【回还】三十
四季山庄庄主,前天窗首领居然拐带徒弟离家出走!
温客行慌慌张张跑出去,就近抓住正坐在栏杆上喝酒的叶白衣,问他知不知道阿絮去哪了。
叶白衣打了一个酒嗝,含糊道:“腿长在他身上,那么大个人了想去哪就去哪,你操什么心?”眯了眯眼看见是温客行后又清清嗓,“哦,你确实该操心。”
又问了秦九霄等人,众人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温客行终于反应过来,这些人都知道阿絮出去了,而那纸条明显就是给自己留的。
七爷憋笑,状似宽慰的拍了拍温客行,道:“放心了,成岭跟着呢,那孩子可比你强多了,一定能照顾好他师父。”
“可是,可是.....”可是阿絮还没恢复好,下雨了怎么办,天黑了怎么办,夜里没人给他点蜡烛,没人抱着他,没人给他抹药了怎么办?
温客行想想就觉得可怕,急急忙忙的往屋跑,胡乱的给自己裹了一个包袱背上,抬脚就要下山去寻周子舒。
大巫把他拦下了。
“温公子,你想想,你到底做错什么了。”七爷瞧着温客行紧张的样子好玩,但还是板着脸给他上课。
温客行低头,“我不该那么对他,我从前.....哎呦!”
叶白衣随手一扔,酒壶正好撞上温客行肩膀,人瞬间脸就疼白了。
“小蠢货过来!”
温客行乖乖走过去,身后几个人瞧见传闻中狠戾的鬼主如今这般乖觉,纷纷笑出了声。
“说你是蠢货你还真是蠢货!”叶白衣拿手指戳温客行脑门,把人点的连连后退:“你到底明不明白周子舒在气什么!”
江南三月,适宜游玩。
周子舒自己穿的埋埋汰汰,张成岭不好独自干净,也学着他师父扮成了个叫花子。又看见周子舒脸上仿的刀疤酷,软磨硬泡了许久终于也得到了一个。
师徒二人顶着如出一辙的鸡窝头,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脸上带着位置大小一摸一样的疤,招摇的在闹市里走。
张成岭初得师父赐疤的时候很是不解,问周子舒:“师父为什么要画一样的疤啊。”
周子舒答得极其敷衍:“这样别人才知道你是我亲徒弟。”他才不会说自己是习惯在这个地方画。
小孩子到底是好糊弄,张成岭顿时高兴极了,手里攥着周子舒给他买的糖葫芦,蹦蹦跳跳跑远了。
街上熙熙攘攘,温客行领着顾湘在后面东躲西藏,主仆两人如同做贼。
“哎呀主人,你要追周大哥拉着我做什么,我跟曹大哥说好了要去吃好吃的呢!”顾湘撅着嘴一脸不高兴。
温客行一手敲敲顾湘的头,一手用扇子遮着自己的脸:“臭丫头有了小女婿就忘了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的老父亲,你看阿絮,他多开心呐。”
顾湘翻了个白眼,心道:以周大哥的武功,他早就发现咱们了好不好。
“再说了,你主人的幸福不重要吗?”
“重要。”顾湘点头,暗道:难道我的幸福就不重要了吗!
天色渐晚,周子舒前脚带着张成岭住进客栈,后脚温客行和顾湘就跟了进去。
当夜大雨,电闪雷鸣。
周子舒没熄灯。窗外始终有人影来回晃悠,过了一会又把耳朵贴在纸上,听着屋子里的动静。
见状周子舒扔了手里的书,喝道:“滚进来!”
人影没了,门被推开,一道白影贴着地面圆润的滚了进来,稳稳停在周子舒脚边。
白影探出一张俊脸,瞧着周子舒笑嘻嘻:“阿絮,小可滚进来了哦。”
袖子一扫蜡烛就灭了,屋子瞬间陷入黑暗,周子舒一挥手:“睡觉!”
话语刚落天边炸开一道惊雷,哗哗啦啦的雨声更胜从前。
周子舒下意识就是一抖,紧接着就被温客行揽进怀里。
“阿絮,我在这。”
大手轻轻拍着单薄的脊背,一下一下像是给猫咪顺毛。周子舒顺势钻进温客行怀里,把脑袋放在温客行颈窝上不动了。
温客行紧紧贴着周子舒,能感受到紧贴着的胸膛下疯狂跳动的心脏。
不管周子舒看起来多么强大,他也是活生生的人,会难过,会害怕。那么长时间,到底还是留下些暂时不可治愈的阴影。
现在的周子舒还是太瘦,温客行一手就能托起来。他一边小声哄,一边把人抱到床上,然后用被子裹了起来。
周子舒低着头,由着温客行再次把他抱住,然后嘟嘴气呼呼的伸手指了指自己耳朵。
温客行立刻抬手捂住周子舒耳朵,把那骇人的雨声都隔绝在外,又顺着动作张开胳膊把周子舒重新圈在怀里。
大雨一夜未歇,两个人抱了一晚上。
天快亮时雨才渐停,温客行见周子舒一直睁着眼睛没有睡的意思,便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罐子要给人抹药。
周子舒磨磨蹭蹭转过去,把后背亮给温客行。
温客行解开破布衣服,手指沾了药膏去涂抹一道道已经淡了许多的疤痕。
周子舒曾经在鬼谷的地牢里滚了太久,几乎所有刑罚都被不知深浅的用过,身上也积攒了太多伤疤。
这药是温客行翻看几遍医书后自己研制的,能很好的祛疤。先前周子舒昏着的三个月温客行就每天细细给人涂上一遍,后来周子舒醒了实在看不惯温客行涂药时犹如哭丧的脸,便改为三日一涂。
好在药有奇效,那些曾经无比狰狞的疤都在慢慢淡去,可再小的疤都也会留下浅浅的印子,皮肤再也不能光滑如初。
温客行把人搂在怀里抹药,看着后背上的疤,再一次明白叶白衣所说的话。
原来过往真的不可追,不论他怎么努力怎么挽回,碎掉的镜子也不可能复原。
世上存在过的一切都会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就像这永不可愈的疤,就像阿絮听见大雨下意识的反应。
可好在,阿絮还在。
温客行终于明白,周子舒前世今生所求的是什么。
前尘难以一笔勾销,往事成茧隔在两人的心里。难以释怀的一直是他温客行,而他的阿絮宁愿向前看。
周子舒从不要温客行自以为是的成全,不要温客行一命换命的牺牲,不要温客行的悔不当初自伤自弃。
周子舒要的,向来都是坦坦荡荡的全心相对,全身信任。
周子舒要温客行真正的懂他,要旗鼓相当的并肩。
周子舒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以飞蛾扑火的方式爱着他。
曾经孤独而决绝。 他不会再让他的阿絮那么难过了,什么理由都不行。 他要搂着周子舒将自己坦诚的说给他听。
他要周子舒以后事事都有回应,再也不会害怕。
他要陪着他听雨看星星,还在月下喝一壶好酒。
他们还有好多个明天。 温客行终于落下一颗泪,在经过漫长的前世与今生的折磨后,在他真正懂了这个等了他太久的人后。
那颗泪落在周子舒耳后,滑入乌黑的发。
“阿絮,我知道错了。”
“这道疤只是取了点血.....我没告诉你是怕失败,我怕你失望.....”
“我以后再也不会瞒你,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我不是想伤害自己,只是想把一个重要的东西还给我最重要的人。”
周子舒装睡,眼睫却在轻颤下带出几分湿润,温客行知道,这就是周子舒留给自己独特的温柔。
他在周子舒发顶落下一吻,拥着怀里的人一起坠入梦乡。
梦里有人白发苍苍,与他立下誓言。温客行举手指天,此生再也不会丢下周子舒一个。
那人笑了,轻轻从他身边飘过,一缕白发掠过温客行的衣袍,他还没来得及看请眼前这人就醒了。
怀里已经空了。
温客行起身洗漱,又被咋咋呼呼的顾湘一把拉了过去。
顾湘指着楼底下衣衫破烂躺在小桥边喝酒的周子舒,不解道:“主人,周大哥在做什么啊。”
阳光洋洋洒洒的散在周子舒身上。
温客行打开扇子摇了摇,望着楼下的人笑道:“他啊,他是在晒太阳。”
说完提起内力从楼上飞下,一身白衣随风而动,好一副温文尔雅的公子模样。
周子舒恰好抬眼,脸上还带着喝到一壶好酒开心的笑,正好看着温客行朝自己而来,。
恍然间觉得,他们好像这样遇见过。
温客行半蹲下,从身后摸出一把剑,拔开一半双手奉上。
剑身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周子舒看着这剑,眼睛突然一亮——这剑他再熟悉不过。
温客行笑着,语气里全是珍重:
“阿絮,此剑名为回还。我们不回从前,我们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