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还】二十三
温客行缓缓合上眼睛,泪水再也无法控制,一颗颗泪珠从眼角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他慌忙接住,生怕那些泪珠落在周子舒身上。
周子舒怕黑怕静是他从刚开始的几天感觉出来了的。
起先夜里那人总是不睡,只是神色惶恐的抱着膝盖呆呆的待在一处,要不就直勾勾地盯着他身上一处不动,他哄了好久才恍然大悟,想起地牢深处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牢房,便每每天色刚有一点暗就点上一盏灯,如同自言自语一般跟周子舒说着话,直到等人累狠了昏睡过去。
知道周子舒怕水还是那天大雨里,他跑回来见到把自己团成一团蜷缩在小角落里的周子舒,看见他面色惨白又不知所措的样子,想躲从窗外溅过来的雨滴又不敢时便明白了。
是那么多次的水牢。
是他亲手拉扯着人进去,拎着铁链子勒住那双伶仃的腕子,然后把那单薄的人一点点吊起,再开闸放水。
没过胸口的水涌上来,将虚吊着的人劈头盖脸的埋在冰水里,急湍的水流一次次往上冲,冲得人摇摇欲坠,那张脸惨白近乎透明,眼眉上迅速覆了一层冰霜,又被水接着冲掉。
没有反抗,没有痛呼,只能两眼空洞的盯着某处,无能为力的承受着,又像是习以为常。
窒息,冰冷,还有刻入肺腑的痛。
他当时就站在栅栏外看,一动不动的看,看够了便走,走得痛快。
时至而今,腕子上常年被捆绑紧勒留存的淤青血痕还没有褪下,那些细微的挣扎与战栗都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成了他今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温客行不动声色,却也哭的太凶,衣袖浸透了水,一滴眼泪无可避免的落在周子舒的脸上。
周子舒猛地挣动了一下,脸上一瞬间涌现出痛苦之色,刚刚脱离的噩梦仿佛又随之回来。
好像那不是一滴水,不是一滴微不足道的眼泪,而是铺天盖地的寒意,能将他从头到尾埋葬。
水牢里,泛着刺骨寒意的水不断的浇在他翻着血肉的伤处,浇在脊背,浇在肩骨,浇在手指,又像从前无数次水涌上来,把他整个淹没在冰冷里...
不能动弹,不能呼吸,只能由着水不断的涌入口鼻,深入肺腑......
“阿絮。”
有一双手拉住他,快速地抿去那滴水,然后将他的手包住。
有人叫他,一遍又一遍的阿絮。
这两字恍惚遥远如隔世未闻,却也刚刚好叫醒迷途中的灵魂,于沼泽中拽他一把。
这一声极具轻柔的呼唤,像是凝聚了所有的恐惧与痛意,带着荆棘与露水,带着眷顾与怜爱,也带着今生难以忘怀的痛与爱。
他说:“阿絮。”
温客行不停地唤,不停地唤,一遍又一遍,声音好像含着血泪,动作轻柔,却像是要把怀里的人揉进骨血里。
蚀骨之力随着情绪波动越来越强,鲜血终于从他口中涌出来,心口绞痛至麻木。
温客行开始庆幸,抵死缠绵之间的联系终于完全建立。
连日的剜心炼药为丹,以心头血为媒介,他将母蛊对子蛊的影响彻底切断,独独增强了子蛊对母蛊的反噬之力。
起初还好,痛是暂时的,也是轻微的,后来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直到这口心头血被逼出,疼痛深入骨髓,他终于全头全尾感受到了周子舒承受的所有,从身到心,一分不落。
从此抵死缠绵,只是温客行一个人的抵死缠绵。
周子舒身上的痛被减半,那一半又以数倍还到温客行身上,心间的积伤与难平经过蛊丝缠绕,全都感同身受般传到温客行心里。
那一瞬间,温客行仿佛置身于刀山火海,从内到外都血肉模糊起来。
温客行静静地抱着周子舒,静静地想,这便是阿絮这么长时间来的感受吗。
这撕心裂肺的痛苦被他视若珍宝,一寸一寸的鲜血淋漓都要细细品尝,又慢慢重温。
温客行不能替周子舒伤痛,不能抚平周子舒的伤痛,那么从此之后,周子舒的所有,伤心与悲痛,无助与绝望,他都要与他同担,数倍的同担。
没人能告诉他这是对是错,也没人能劝说他放弃。
周子舒也不能。
自从上次割破手臂见过周子舒的反应后温客行就知道,从此以后他不再能自伤,也不能让别人伤他,他所有的伤与痛,阿絮都会自责内疚,他得好好的,阿絮才会安心一点。
温客行不能以任何伤害过周子舒的方式伤害自己,他没有资格。
可是这不同,这些痛都是周子舒经历的。只要他爱他,他就有资格承受。
抵死缠绵被他化作一份再也割舍不下的联系,一头系着周子舒,一头一系着温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