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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八)(完)

咬牙努力打出大结局,我最讨厌写结局了,每回都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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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绵阴,不知是不是由于大宗师的威压,灰云积成一块块巨大的黑斑,压城聚顶,与遍地的水光融成一色,压抑难看地要山河破碎。

更让人压抑的,还是人。

庆帝裂衫随风飘荡,立在屋顶与轮椅上的陈萍萍活脱脱两只恶鬼,即将化为青面獠牙毁天灭地。

在这沉闷似铅的空气里,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支九品箭手的利箭指向了范建。

李承乾戏剧性地被庆帝杀死,李云睿临行前的嘱托被动失效,但燕小乙久居长公主鞍前马后,知晓她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庆帝,除却退而求其次的李承乾,这个女人更不希望庆帝死。

陈萍萍已然撕破脸,有宫典和叶重在场,黑骑不足为惧。但范建不一样,他像是一根刻了范闲名字的钉子,深深地扎进‘情分’的腹地,拔了鲜血直流,不拔叫人难受。

庆帝失了李承乾,李承泽,再失陈萍萍,念及旧情怕是不会杀范建。

而范建若是活了下来,必然不会放过他燕小乙——北齐刺杀是李云睿和李承泽共同手笔,他这条狗当然难辞其咎。

燕小乙弯弓搭箭,视线直指范建脑袋,手中蓄力,蓄势待发,没有任何犹豫。

阴云蔽日,但有一个人比他更快。

‘砰!’

九品箭手的耳力惊人,自然听得到遥远处传来的奇怪声响,还未辨明是从何而来,胸口炸开的血花让他来不及疑惑,思绪就立即停顿,苍茫,消失。

他随着这一声响栽倒在地,犀利的眼神转为单调的黑白,手上还握着百石大弓,一支箭斜斜地被突然失了力的手指插入了土地。

这位九品箭手的箭有生以来第一次失了准头。

木弓砸在石板上的声音拉回了范建僵硬的思维,没有去看倒地死去的燕小乙,而是直直地望向东面本应旭日东升处,那里有一座为了观赏日出的瞭望楼。

他向着那楼笑了笑。

“小叶子?”庆帝神色一呆,半醒半疯之间捕捉到一个褪色的人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曾经展露出的笑脸,须臾过后摸摸自己烧痕遍布的脸,弄不清自己为何会笑……

他这样子荒诞无稽,陈萍萍向宫典和叶重道:“太子说得没错,陛下疯了。”

“你才疯了!”庆帝大喝,宗师级别的霸道真气洪水猛兽般汹涌澎湃,周身气浪翻滚。

陈萍萍冷笑:“陛下,我问你,当年是不是你杀了叶轻眉?”

“我杀了小叶子?”庆帝迷茫一瞬,片刻后目眦欲裂,“当年参与此事的,包括皇后,朕都已经处理了!”

“哼,在这深宫庭院里,还有个老妖怪,自以为日日吃斋念佛,就能一洗当年龌龊?”

若是往常哪用得着废话, 庆帝是大宗师,一招可让神仙都抖上一抖,可今日先是被五竹摆了一道,烧了个半死,赶回宫又遇李承泽惨死,太子与亲姑姑有染谋反,再到盛怒杀子,早已混沌不堪,心绪不宁,愣了愣:“朕若连亲娘都杀,就当真禽兽不如。”

“你亲生儿子都杀了,杀一个心狠手辣的妇人又如何?”

“陈萍萍!”他怒火中烧,眼下局势让人措手不及,李承泽李承乾死了,后宫之中,能推出来的只有李承平,但李承平是宜妃之子,宜妃与范建妾室柳如玉有姐妹至亲……

青云直上,乌云盖顶,江山欲坠,他竟不知道这济济天下,该如何?

“陛下!”

清脆优柔的声音如泉水冲淡了这凝滞些许,他低头看去,见几个青翠红衣缓缓走进这阴郁绵绵的圈子,为首的宫装妇人牵着一个锦衣稚童,行走间金钗摇步,盈盈秋水。

居然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

“宜贵嫔?”挖开脑子从角落里抠出一个名字,才又认出了执剑护在宜贵嫔身边的宁才人,以及始终落在边缘的淑贵妃,“淑贵妃今日不拿书了?”

“不拿了。”淑贵妃双目没有焦虑,只是机械地缀在她们后面移动,“早让他不要争,这下好了,争到阴曹地府了。”

“带承平来做什么?”

“陛下退居太上皇,太子二皇子身死,承平身为三皇子,自然要站出来主持大局。”宜贵嫔不卑不亢道。

庆帝正视着她:“朕何时退位了?”

宁才人飒爽一笑:“现在。”

庆帝怒极反笑:“你们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然知道。”剑的寒光映照在宁才人英姿勃勃的脸上,显出当年不让须眉的凛冽,“陛下,你看看你现在,哪点儿像一个皇上?”

她转而向范建和陈萍萍道:“作为诚意,坤宁宫已成一片死海。请诸位肱骨之臣,辅佐承平成一个明君。”

范建意外道:“你们除掉了洪四庠?”

宜贵嫔摇头:“是若若。”

范建揉着额角,忽然想到临别前柳如玉欲言又止的神情,哪还有不明白的。

“范大人,姐姐也只是让若若有难可求助于我……,却没想到,若若竟主动帮我一个大忙。”

“若若拿了神兵后并未入宫,你怎知她的计划?”成功狙了洪四庠,杀了太后,立李承平为帝,这桩桩件件,哪里像是一个女孩子筹谋的?

“林相所谋,他现在应当与若若在一起。”宜贵嫔摸着李承平的脑袋怅然道,“计划是婉儿告诉我的。”

“婉儿?”

“婉儿与范闲自有一套联络的密码暗语,方才雨停,若若用镜子反射出的烛光告知了她整个计划。”

摩斯密码并不是范闲先创,叶轻眉也曾经用过,范建一时间百感交集,也惊叹于林若甫的老辣,今日宫变,只要庆帝还在位,他们这些旧臣都没有好果子吃,即便是现在在家里躲雨的无辜大臣,也得治一个懈怠之罪,位置越高罪越重,林若甫一国之相,说他不知监察院异动,红甲骑士杀宫,谁都不信。

皇室牵连相关,庆帝不在,太后还在,依旧可以打着主子年幼垂帘听政的旗号打压老臣,索性就快刀乱麻,拔了干净。

没了太后,李承平不用做个傀儡皇帝,朝政上下也不用看一个泯顽不灵的老人脸色。宁才人拥主有功,大皇子沐皇恩不必连年在外征战,可以歇息下来过个逍遥王爷……,朝政上下焕然一新不用担心翻旧账。

一举多得,欣欣向荣。

今日庆帝不退位也得退。

时局骤变,宫典和叶重相看一眼,他们二人属于军方,忌讳结党营私,林相范建陈萍萍三大巨头却是党羽门客众多,从任何一方面来说,他们都需识时务,决定不动以万变。

他们虽忠心不二,可谁也不想真的侍奉一个疯帝,庆帝此时此刻的模样,已然是疯了,现在不疯,以后也会疯。

天波渺渺。

庆帝依旧立在屋顶,但他整个人比陈萍萍还要苍茫,坤宁宫有变如此大事,侯太监竟没有来通知他!?

是了,从那片火海逃了出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在场的人都杀死,他一个帝王,岂能让他人看见这样的狼狈和凄惨?他记得侯太监的脖子脆弱得跟人一样苍瘦,一捏就断了。

思绪纷飞间,一根铁钎刹那间穿过帝王的心脏。

五竹推着轮椅渐渐走来,范闲端坐其上,发丝里的雨水从他的额头鬓角落下来,挂在下颚角,滴答一声落在苍白的手上,这轻微的动就立即凝滞了下来。

范建立刻湿了眼眶:“闲儿……”

车辙压过水面,在地上拖出长长一条湿线,五竹走得落寞,似乎天地间就剩下他和范闲二人,最终停留在费介跟前,平静道:“跟我走。”

“去哪儿?”

“神庙。”

费介哆嗦地低下身子,去看自己安静的徒弟,刚刚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也让后者湿了一身,微卷的乌发没有被雨丝润得服帖,反而更加俏皮光亮,他颤抖地用手指擦掉他睫毛上凝结着的水珠,端详着那张苍白却依旧漂亮风发的脸,轻轻问道:“去,神庙,干什么?”

“救范闲。”

费介老泪纵横:“这,这就走!”

五竹推着范闲转身,又向来处去。

躺在地上的庆帝只剩气声:“他……是我的。”

五竹绕过帝王奄奄一息即将耗尽生气的身体,微微转头,对所有人补上一句:“再见。”

该在乎的在乎,不在乎的不在乎。

范闲只在乎他在乎的。

谁管那些不在乎的呢?

懂得自然都懂,不懂的人管他做什么?

——

彩蛋:监察院王启年收拾卷宗之时,无意间在言冰云的案上发现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迹特别到一眼就看得出字迹主人是谁。

上书写着:向死方生。

王启年哆嗦了一下,这纸条显然是范闲给言冰云的。

什么意思?是小范大人死了他们才能活?

还是……这只是一个计划?

言冰云并没有按照计划走。

彩蛋二:百年之后,范府依旧让江湖人士趋之若鹜,为何?只因传闻惊才绝艳的小范诗仙在范府藏了可与天下匹敌的宝藏,宝藏是什么无人知晓,可这百来年间,范思辙带着儿子和孙儿把范府掘地三尺,都未找到一点点蛛丝马迹。倒是一代巾帼范若若把六十来岁为老不尊的范思辙打了个半死,交代不准打宝藏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