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七)
范建带着红甲骑士赶到的时候,黑骑与禁军已经战成一片,刀剑所到之处不知是染了谁的血,下一刻就被大雨冲刷干净,稀释成无有的透明,却仍是改不掉连天血意,雨水带着鲜血四处横流,碰到残尸绕开一个弯,尽情地昭彰着血腥之美,陈萍萍坐在轮椅上,雨打在他倔强不肯眨眼的眼睛里,又冷又寒。
又老又可恨。
却让人想起当年千里奔袭的英姿勃发。
“陈萍萍!你干嘛呢!”费介跳下马,接了一手连线的雨珠,虽然不情愿却仍是拿了把伞过去。
陈萍萍只盯着面前的刀光剑影,并不看他,轻轻苦笑道:“你总算肯见我了。”
在知道范闲的死只是因为他和庆帝的局,费介就再也没踏入监察院一步,他曾说范闲死后要血染京都,可到底是顾了他的面子,最终什么也没做。
只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费介满脸都是水气,头发纠结成一团团贴在身上,两行热泪划过冰冷的脸颊,竟滚烫得有些刺痛,但雨水很快把这温度又降到了冰点:“我这么好的徒弟,怎么能折在你手里……”
陈萍萍终于狠狠眨了下眼睛,除却雨水,眼球仍旧是干涩的,哀于自己也许真的心肠坚硬,连一滴泪水也流不出来:“我错了。……费介,我错了。”
暗夜之王终于认清了事实,然为时已晚,最重要的已经失去,再缅怀也是枉然,但仍是自甘沉浸在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追思里,极尽心力,一夜苍老。
费介一直留了一丝渺茫的希望:“陈萍萍,神庙真的会来找他吗……?会奇迹地救活他吗?”
“神庙?”范建惨白着脸,“神庙救不了范闲。”
费介能坚持到现在,全然凭着陈萍萍告诉他的‘神庙救范闲’吊着一股心气,闻言一个踉跄,又悲又怒:“范建,你凭什么如此笃定?”
范建冷眼看着陈萍萍,将叶轻眉的信递了过去:“神庙并非你认为的那么神通广大,能让死人复生。”
陈萍萍不接:“我知道。”
“你知道?”
“若能死而复生,她怎会没有活?”陈萍萍长叹一声,“神庙的秘密已经不重要了。”
“怎么?你现在倒不要庆国千秋万代了?”
“我想要庆国千秋万代,但不是这样的千秋万代,帝王乐于谋心弄权,皇室手足冷血薄情,官道昏聩,百姓愚庸……。”陈萍萍低低地笑起来,“所以,我正在毁灭这一切。”
范建惊极:“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杀了叶轻眉,害了范闲,我要他鳏寡孤独,一生孤寂!”
“陈萍萍,皇子还能再生,嫔妃还能再纳,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那我在这等着他,杀了他。”
“陈萍萍!?”范建惊愕不已,“你当真是疯了!”
“这天下,谁坐不是坐?范建,你不该出现在此地,你带着红甲骑士进入宫中腹地,已有意图逼宫之味,范建,为了范家,你没有退路。”
范建心头一惊,此时此刻,他和红甲骑士出现在这里,除非就地格杀陈萍萍拨乱反正,否则就是与后者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能手刃陈萍萍吗?不能,虽然他恨陈萍萍,恨他叫庆帝让范闲死不安宁,恨他的自以为是害了范闲……,要论可恶,他在范闲之事上,比庆帝更加可恶。
但是陈萍萍的懊悔愧疚之心是比死亡更甚的惩罚,他想看陈萍萍下半辈子生活在内疚里,怀念中,疯魔间,慢慢地磨骨去筋,似人非人。
幸亏下了这一场冷雨,水线拍打在脸上尤其清醒,他权衡再三,考虑到自范闲死后,范家一直受皇帝掣肘,庆帝将生而不养的空白十几年归咎在了范家头上,人的感情复杂,范家无过,但总会被迁怒,没有范闲,庆帝对付范家没了任何顾虑——
庆帝对范闲,对范家所为,实在是太让人心寒了!
深思间心中已有定夺,范建当年是跟随庆帝走南闯北的人物,胆大包天,因叶轻眉的影响也没有对皇权的绝对畏惧,他看向场中杀伐,沉声道:“杀。”
身后的红云立刻飘进这漆黑银白的铠甲之海,大雨磅礴,雨点砸在鲜红的水洼里,凹出一颗颗红珠,呐喊声惨叫声如同海浪来回不绝。
交辉的刀光剑影成了这雨中唯一的光,他越发觉得这是一场梦,一觉醒来,范闲刚从儋州进京,虽活泼跳脱,可心性极稳,能够在书房从中午站到黑夜……。
他来了以后,范家才真的像是一个家。
欢声笑语举杯饮,其乐融融享天轮。
范建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快意:“要是换个人做皇帝,你就不会死了。”
城墙巍峨,深宫成了战场,李承乾躲在宫内惧极反笑,一生的争斗即将有个了结,居然是说不出的轻松,想来自己根本就不怕死,范闲死了,二哥死了,有珠玉在前,他这块砖还怕什么?为了避嫌,手中无任何军权,根本无力对抗陈萍萍,多亏了姑姑的燕小乙,才能苟延残喘于这个角落,唯一不甘的是那张唾手可得的龙椅,是铁板上钉钉的南庆之主。
“诸位!待我登基为帝,今日诛杀陈萍萍者,皆官升三级,赏金千两,良田万顷!”他用力大喊,灼灼野心挣扎着穿过雨幕传入到在场人的耳朵。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陈萍萍的轮椅前立刻多了无惧的勇士,太子李承乾并不是真的平庸,手底下的能人异士并不多,但总有几个衷心的。
影子一一解决。
李承乾见敢对陈萍萍挥刀的都成了游魂,勇者生了退心,又喊了一嗓子,他满眼血丝,今日不成功便成仁,已到绝境。
“大家听着!皇帝已经疯了,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只有我!”
骤然间雨停风歇,唯有乌云依旧蔽日。
“谁告诉你,朕疯了?”
来者之声极怒,让所有人都惊憾无比。
庆帝衣衫褴褛,透过黑色的烧焦的卷边破洞可以看见肌肤上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燎泡,精干枯瘦的身体有好几块皮肉模糊连结在了一起,左手手肘几乎成了一块焦炭,发冠也不知去了哪儿,散发胡乱地耷拉在脸上,血水顺着发流下来,仔细看,他的左脸有一个巨大的发白的大水泡刚刚破裂——
惨烈至极并不是让人最惊讶的,让人最惊讶的是他的气息霸道无匹,浑然就是位大宗师!世上有四位大宗师,传言有一位隐在南庆皇宫,众人皆以为是太后身边的洪四庠,却没想到竟然就是这位皇帝陛下!
范建立刻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他看了一眼陈萍萍,见后者是你死我活的疯狂,黑骑一瞬间成了忠心不二的死士,影子的气息也变得浓重。
所有人都欲背水一战。
好在空气中的湿润让这山雨欲来不甚明显。
立在屋顶衣不蔽体狼狈至极的帝王刚刚经历一场荒唐的火刑,心思未定,没有察觉到这底下的暗涌,他活像是个疯子,也显然就是个疯子,蓬头垢面之下,只有一双眼睛依旧如鹰如电。
往场中看了一圈,对眼前的混乱毫不在意,他问:“范闲呢?”
范建惊讶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范闲不是跟你在一起么?”
庆帝的眼光如利刃一般凿向他的脸,随即是一片显而易见的茫然,过了盏茶时间似乎才认出这是谁:“范建,你在做什么?”
范建答:“东宫谋反,我等在清君侧。”
“东宫谋反?”
“父皇!”李承乾终于敢从门后边爬出来,匍匐在地大声道,“父皇,是范建与陈萍萍勾结一气,要杀皇室!”
庆帝扫视这一场尸骨狼藉,对叶重道:“你来说。”
叶重收起宝剑,拱手道:“陛下,陈院长与太子各执一词,理应收押查明再论。”
“陛下。”陈萍萍谦卑地低下头,“这段时日陛下久居太平别院,并未退居太上皇,东宫却擅自主张代替处理国事朝政这是其一;太和殿上奏天听的折子堆积如山被压秘而不发,这是其二。”他顿了顿,薄薄的眼皮缓缓掀开,望向场中的储君,“身为东宫太子,与李云睿私通,姑侄暗通款曲,此为其三!”
“你血口喷人!”李承乾惊慌失色。
陈萍萍微微抬了抬下巴,立刻有人抬来一个个箱子,箱子里是一幅幅画轴,李承乾瞬间没了力气,瘫软在地。
画轴被一张张展开,无脸的仕女图形态坐卧都颇具神韵。
李承乾狠狠地掐了一把手心:“我画的不是姑姑,这里的图都没有脸,你怎知道我画的是她?”
陈萍萍亲自控着轮椅在箱子里挑挑拣拣,找出一副来单手提起,当着所有人的面落轴。
赫然是一幅李云睿小憩图。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画过姑姑的脸……”
下一刻已然飞了出去!身躯撞在坚硬的铁门之上,反弹重重地落下,李承乾猛地吐出一大口血,长年殚精竭虑的手足相争,到今日李承泽的惨死,让他觉得自己也只不过是这位父皇的棋子工具,从小到大战战兢兢,每一步都不是为自己而活,与李云睿的私情被揭穿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哀恸之下竟生出万丈豪气,对着非人的庆帝道:“我受够了!你有种打死我!是我,是我把他们要你退居太上皇的折子压了下来,造成你要退位的假象,是我自作主张接管朝政,我的确有谋反的想法,我与姑姑两情相悦,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能做自己……”
满场哗然,东宫储君居然爱上了自己的姑姑!有违人伦逆天罔道!从这一刻起,太子就失了继位的资格……
不知那些个躲在家的东宫党得知此事,该是怎样的捶胸顿足。
到底是年轻气盛,什么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不杀他都不足以定众心,庆帝极其冷漠的脸猛地抽搐了下,神庙的秘密落空,又被活活烧了半天,范闲不知所踪,连番难堪之下觉得自己竟然栽在了一枚棋子手里,盛怒之下,身体的剧痛让他更是暴躁到难以思考,手上罡风正起。
已经被连连耗尽心气的李承乾本就被他震伤了内腑,哪里承受得了他的王道之气,再加上报复性的求死,只一瞬间便没了生息。
他仰躺在地上,一头乌发散于地上的雨水之中,眼角一滴清泪融于本就有的温润。
眼中的天,不知是不是范闲临死前看到的那片天。
李承乾死了。
太子死了。
储君死了。
庆帝举起自己被烧得血肉模糊的双手,有些困惑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所有人也被父杀子这一幕惊呆了。
直到巨大的‘砰!’地一声,火光炸燃在庆帝的肩头——
陈萍萍仿佛早已不在人间,是地狱里修行多年的恶鬼,脚尖踏在红莲业火之上,眼里只剩血海滔天。
他不动,但是他坐在那里,就是一个世间阎罗。
“该你了。”他缓缓道,总是盖着羊毛毯的轮椅总算露出了全貌,右手边的轮椅把手上,一个只有当年之人才认识的长筒物件冒着灼热的青烟,“我要为那位女子报仇。”
庆帝捂住肩头的血洞,刚刚杀了儿子的哀痛加上被接踵而来的背叛的愤怒融合在一起,几欲疯狂,陈萍萍竟激怒他亲手杀子!
宫外,一个黑布蒙眼的瞎子推着苍白寂静的少年缓缓步入红墙。
“范闲,我们去做,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