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六)
“不可能!”庆帝尖声叫起来,这湖这么深,范闲纵然浑身本事,也断然不可能只身下潜不换气来到此地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搬走,“他不是大宗师,此处水深……”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是你搬的。”
“我帮他搬的。”
“搬去了哪儿!?”
五竹不答,任由里面的皇帝独自疯癫,他推着范闲想远离这气急败坏,走了几步却不知道去哪里。
因为范闲在儋州,所以他在儋州,因为范闲在京都,所以他来了京都,因为范闲去了北齐,所以……他也去了北齐。
范闲总说,让他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于是他去找了失落的记忆——兜兜转转却仍是回到他身边。
有范闲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是他最后栖息的地方。
现在没有了家,他该回哪里去?本该随时可以浮在脑子里的信息成了一片苍茫的空白,没有了范闲,他像是一片浮萍,没有了根,脚步再也辨别不出方向。
“老五!”庆帝的声音不屈不挠地从身后传来,穿过黑冷的生铁,被夺去了人该有的温度,阴寒森森,“告诉我!东西呢!”
五竹微微顿了一顿:“你杀了小姐。”
又道:“还杀了范闲。”
“谁杀范闲,我就杀谁。”铁钎顿时刷地穿过铁壁,难听刺耳之声伴随着摩擦出的火花怦然扩散,火星轰地一声展开,迅猛异常地蔓延,顷刻间这寒室的墙壁从里到外爬满了滚滚烈火。
炽热的火红的火焰立刻代替了这森冷。
范闲的眼睛里也映满了这橘色的跳动的火焰,像是有了蓬勃的生命力,这错觉让五竹有了不懂的情绪。
他微微低撇过头,‘看’安静的范闲乖乖巧巧,火光在寂静的眼里跳动,鼻尖的小痣似乎也微微轻蹦了下,静到极致里的动是夜里突如其来的流星。
他的胸腔里仿佛有东西在代替他跳动。
“你说,没有了你我就自由了。可我发现,范闲,没有了你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你说我这么强大,是你最放心的一个。”
“范闲,我不强大,我需要你。”
意识到说什么也不会有回应,他也跟他一样安静了下来。
蝉又在喧闹。
“老五,杀范闲的不是我,是言冰云。”墙壁上不是什么水珠,而是无色无味的火油,这是一个早就布置好的局,是范闲的局!铁室唯一的门已经被关上,庆帝处在熊熊烈火中,青烟呛进喉咙,进入身体复又化开,毫无影响,他骇然愤恨了一阵,平静下来。
久居深宫,倒是忘了自己是大宗师了。
然而拼命试了试,才发现这所铁室特殊,大宗师之力也无法破开,反而罡烈的真气引火更盛。他只好立在最中央,缩着躲避四壁上的火舌,烫人的温度几乎要烤干本就干枯的皮肤,痛苦的死亡阴影像鬼一样冒出来。
他闭上眼深呼吸,脑中闪过这堪称峥嵘的一生,最后停留在范闲狡黠灵动的笑脸上,逝者已矣,再多想也毫无意义,但是萦绕半辈子的疑问不管怎样都放不下,他放下声调,用将死之人的软语问道:“老五,这儿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浓烟滚滚,黑青色的烟将五竹一惯面无表情的脸折射了些许扭曲和狰狞,烈日下烈火旁他不见丝毫汗意,仿佛比坐在轮椅上静谧的范闲还要僵冷,沉默良久,忽地别扭地咧开嘴,望向范闲,学着后者恶作剧的口吻,尽力扬起嘴角,声音微微上挑:“不告诉你。”
庆帝气的要发疯,看不到前者难看至极的笑,在火红的烫室里疯狂地击打与怒吼。
“范闲,就是你杀的,根源在你。你该死。”五竹恢复成一片不动的木然,终于选择了一个方向,推着范闲几息之间便出了这湖塘,黑色挺拔的人影没了支撑,被无边无际的孤独和寂寞笼罩,带着铺天盖地的绝望气息,很快隐没在树木参差的郊林,随着最后一片衣角的消失,又是一片新景,似是从来没有来过这芸芸天地。
帝王的怒吼没了人聆听,再有没有任何意义,游荡在干涸的淤泥中,力竭于青烟里,沉闷悠远。
而那个本该属于他的深宫,即将开始一场血的变革。
陈萍萍的黑骑与禁军统领燕小乙对峙在东宫交界,宫典与叶重各自带着一队人杵在中间。
黑骑,御林军,禁军,还有征南闯北的边军,铠甲铺满了这一方天地,随时准备开始你死我活的战争,寒光灿灿,杀气腾腾。
“陈院长,捉拿东宫非同小可!”
叶重把持皇城安全重任,肩负重担从来不信一面之词,范闲之死是让人扼腕,但作为知道真相的唯二之人,他竟能勉强理解庆帝的所作所为,死人怎么了?天下的地底每一寸几乎都有尸骨,他是个铁血杀伐的将军,没那么多忌讳。庆帝所为是匪夷所思,但不是他们臣子能在背后议论,叶家立于不败之地,靠的就是‘忠’。
他虽出于武道世家,可也是官场多年,范闲一死,京都的暗潮成了明面上的巨浪,范建,陈萍萍,太子,二皇子,诸位大臣,甚至是百家学子,乱成一锅粥,然而这底下的暗礁却没几个人看得清。
陈萍萍疯了。
这就是他所看见的。
“我知道口说无凭。”陈萍萍微微抬手,黑骑整齐划一地让出一条道来,两个仆人抬了一副担架出来。
影子用刀柄掀开白布,李承泽可怖的脸呈现在众人面前。
满场哗然。
二皇子死了!死一个皇子是天大之事,陈萍萍竟然把他当常人一般,说弄死就弄死了!
叶重脸色铁青:“陈院长,这就是你所说的证据?”
“我监察院有监督百官之责,也有监督皇家之责,有权处决皇子。李承泽伏法已是事实,当然是证据。”
言下之意是一般情况下谁会杀皇子,但现在已经杀了,可想而知其罪孽深重,必须就地格杀,证据就是这尸体,杀都杀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今日就是要捉拿李承乾。
叶重无言,监察院开创之初,的确有监察皇家之职,但时过境迁,潜移默化间监察院早就成了皇帝手中的一把刀,指哪儿砍哪,陈萍萍一番话不对,偏又不能说他不对。
一个皇子的死亡,可大可小,不知道是不是皇帝授意,但庆帝这个月一直在太平别院,并未召见任何人,想来是陈萍萍自作主张。只不过他忠于庆帝,李承泽之死没给他多大波澜,料想到今日总要石破天惊,看不清陈萍萍是什么心思,为何要发难两位皇子?真如他所说一般皇子们要谋朝篡位?
皇城诡谲,宫典居然和燕小乙不是一路人,统领和副统领并非一心,恐怕禁军们也是现在才知道。
燕小乙是李云睿的人,李云睿离开京都之前,嘱托如有意外必要保李承乾,他是个守诺之人,只为了还一饭之恩,便能罔顾黑白,伤命无辜。
北齐境外杀光退伍老兵一事叶重有所耳闻,他不屑于这位禁军统领,但此时也颇有些敬佩,敢单方面正面对上暗夜之王陈萍萍。
他和宫典都是八品巅峰,然而燕小乙是九品箭手,只要立在那高处,就是绝对的不败之地。
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太子始终是太子,陈院长可否等陛下回来再定夺?”
太子李承乾惨白着一张脸躲在门后,全然没了东宫气度,高声道:“别听他的!叶将军,今日一大早陈萍萍就将我和二哥诓了去,在茶水中下了毒,欲置我二人于死地……”
“李承泽死于箭伤,叶将军自可亲自查看。”陈萍萍低声轻笑,“什么毒?信口胡来。”
“他墙里装了机关!”
“又是毒又是机关,胡说八道。”陈萍萍让人将李承泽抬了下去,“臣在这儿,还望东宫识相,好散了这一团乱七八糟。”
李承乾被驳更加撕心裂肺地嚎,一大早就被吓破了胆,原以为逃出生天陈萍萍不就此罢手也要缄默一阵,哪里想到后者会这样不管不顾大张旗鼓地要他死:“不要相信陈萍萍!他疯了!我等一到监察院他就翻了脸要杀我们……”
“杀你们?太子,你还活着。”
“本宫逃出来的!”
“有本事从监察院逃出来的人还没出生。”
李承乾愣了愣,意识到每一句话都是个陷阱,说什么错什么,百口莫辩,只能反复一句:“大家不要相信他!”
“哼~”陈萍萍冷笑一声,“把他拿下!”
“慢着!”宫典刚正不阿缓缓弯了弯身,拱手道,“此去太平别院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快马加鞭只需半个时辰,我早已差人送了口信,大可在这等上一等,一切请陛下裁处。”
“把人拿下!后果本院一力承担!”陈萍萍断然不可能让他请回庆帝,这事一定要在庆帝回来之前解决,当然他此刻不会想到,庆帝几欲栽在了太平别院湖底。
报信的信使来到目的地被吓得差点撅过去,侯太监正带着一众宫人在干涸的湖底拼命灭火,滚滚火屋里传来不住地惨叫……
不知是不是前赴后继以身相焚的宫人们得到了上天垂怜,忽然天地风云四起,倾盆大雨如注。
雨中范若若向范建轻轻颔首,控着马头背着长长油布包往最高处去……
说明:庆帝是五竹主动杀的,这屋子里墙上的火油原本就有,范闲原意只是想让戏弄下庆帝让他扑个空,他唯一离开前所做的,就是留给范若若一把巴雷特,以保范家。再搬走了水下的东西,气死庆帝——俺为啥要解释,因为文章没有明显体现出来,大家看文也不会辣么仔细。毕竟人挂了,又不是神算,很多后事料不到的。而且范闲即便知道了庆帝杀了叶轻眉,也未必起杀心,毕竟一国之主……
本文属剧闲,料不到陈萍萍和庆帝会这么疯……
属无心插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