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五)
浮云变白衣,瞬间又变苍狗。
今天的京都注定不平静。
许久不出现的红甲骑士肃立在街道中央,虎卫做前锋,为首的高达配着长刀静静等待。
范建一身戎装从空荡荡的范府里出来,再一次跨马横刀,他双颊瘦得微微凹陷,双唇略微青紫,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费介跟在他身后,也是万分憔悴,但是精神与范建一样矍铄。
他们去哪儿?去监察院杀言冰云,去太平别院杀庆帝?范闲之死,罪魁祸首实则就是陈萍萍和庆帝,可杀谁都少了点那样的意思,真正杀范闲的是腐朽的世道,是变幻的人心,是权术和人谋,是……这不配拥有他的虚假世界。
但他们总要做些什么。
今日之师,只想为他讨个公道。
范建早就将柳如玉和范思辙送去了儋州,范若若执拗地不肯走,非要留在京都,此刻也骑了一匹红枣马跟了来,明眸皓齿的少女跨于马上不让须眉。
他有些讶异:“你会骑马?”
“哥哥教的。”京都第一才女并非是一个弱女子。
范建眼神闪烁了一下:“跟紧我,不要乱跑。”
芸芸茫茫,十里长街满红甲,一顶青色小轿如一粒游沙从尾飘到前,范若若微微拉紧缰绳,马儿后退了两步,软轿停驻,一只素手掀开帐帘,林婉儿被外头的热气一熏,顿时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绣怕上立刻染了黑红的血迹。
“嫂子?”范若若忧心,范闲一去,林婉儿本来快痊愈的痨病又复发,且一日重过一日。
“这个。”林婉儿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还有一本用几张纸装订成册的薄书,“范闲去北齐前给我的。”
“那是哥哥给你的,我不能要。”
林婉儿凄然一笑:“我很快会再见到他的,此生心愿,只希望他早日入土。”
“嫂子……”
“范闲去北齐前,说如果范大人做出什么反常的事,就让我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你,他说你看了就明白了。”眼角两行清泪,“现在想来,他可能……”
可能知道自己会死。
范若若打开锦囊,又看了册子上的内容,终是忍不住无声哭泣,两只眼睛又开始红肿,她揉着眼眶,念及林婉儿可能会被感染更加伤心,哽咽了几声强硬地止住泪水:“嫂子,谢谢。”
范建也不问是什么,只木着脸道:“先去监察院。”
“不,先去找宝藏。”范若若扬扬手中的册子,“哥哥留了藏宝图。”
他们幼时经常玩这种游戏。
阳光刺眼,青天白日却是鬼气森森。
太平别院的方亭之中,衣衫不整的帝王终于能够了结心愿,干涸的湖塘运走了翻着白眼的死鱼,渐渐显出一个小小的暗室来。
这个建筑摸上去冰寒入骨,长年在水底却没有一丝生锈的迹象,他遣散了所有人,一步一步推着范闲来到这铁室前,一个小门,一把熟悉的锁。
那把打开箱子的钥匙,也可以打开这扇门。
离奇迹的秘密更近一步,他没了往日从容,将范闲的轮椅移到一旁,半干的淤泥几乎盖满了他的鞋底,踏在门前这一方硬青石上,拓下一双脚印,颤抖的手试了几次才插进了钥匙孔。
铁门徐徐移开,通体漆黑的一端铁钎先露了出来。
庆帝愕然:“老五?”
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负着手走了两步:“你在这儿多久了?”
“范闲死后,我一直在这里。”
“你为什么在这儿?”
“范闲临别之前,让我在这里等你。”
“你在这儿,阻止朕进去?”
“不。”五竹侧身让开一条道。
庆帝迫不及待地踏了进去。
位于后侧的范闲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亘古不变的永寂宁静了这个夏天,像是世界也要与他一起长眠。
五竹‘看’向范闲,脸上不知名的情绪一闪而过:“范闲,我想你了。”
在他身后,铁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将一切秘密隔绝其中。
苍翠的劲松,骑士的红甲,像是泼翻了的油画,范若若一袭白衣,来到滕梓荆的墓前磕了三个响头,稍稍定了定神,站起来微微挥手:“挖。”
高达点了几个人出列,随身的兵器被金阳闪耀出夺目的光,墓碑前的泥土被太阳晒得板结坚硬,锋利的刀剑在其上强行划出一道道伤口,撕开表皮,掘进心窝,乒乒乓乓声不绝,很快触碰到了实质。
范闲埋得不深,仅仅半个时辰范若若就将用油布包裹着的巴雷特提了出来,她拂开尘土,一点一点撕开油布,渐渐地黑色的钢管散乱的零件露出了全貌,在这火热的空气中冶炼出森冷的肃杀,熠熠生辉。
范建惊讶无比:“怎会在这里?”
他明明将这神兵给了皇帝。
范若若柔嫩的手无比熟练精准地组装好零件,试了试手感,一甩手将它背在了身上,恰巧一阵风袭来,将她的衣衫拂得飒飒摇曳,头也不回道:“哥哥放在箱子里的是假的。”
范建望着她的背影,没有问为什么她会用这把武器,只知道恍然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绝世女子,不知是怀念还是欣慰,眼中聚起热泪,一连说了三个好:“好,好,好!”
这时,远远跑来一个青衣人,那人显然寻了他们很久,上气不接下气,汗湿了前胸后背贴在身上,长时间剧烈运动让他的脸也红得可怕。
“师父!”冷师兄现在一点也不冷,气喘如牛热到蒸发,“院长杀了二皇子,说是两位皇子谋反,他要清君侧,现在又带着黑骑杀进东宫说要捉拿太子!”
众人皆是一惊,费介和范建同时出声:“他疯了吗!?”
京都即将大乱!
然而这天下的主人浑然不知。
太平别院干涸湖底的铁室,金属的潮湿感有一种特有的寒凉,吸进肺中洗涤了一切温热,庆帝忍不住拢了拢衣物,谁能想到太平别院湖底别有洞天,烈日炎炎之下,竟有个冰寒之地。
黝黑的四壁上遇外部的热流立刻凝结成一颗颗水珠,水珠愈沉,滑下一条条沟线,庆帝的脚步声在这黑室中跌宕回响,他不顾这湿冷的墙壁,凑近一寸一寸地敲打。
五竹的声音从外边传来:“不用敲了,没有暗格。”
“没有暗格?”庆帝不信,叶轻眉信上说了,所有的秘密都在太平别院湖底,费了半生精力才找到的这里,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他不信,不信这个铁室,空无一物。
是的,空无一物,偌大的空间空旷干净,连根毛都没有。
五竹漠然道:“范闲早就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