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四)
南庆的皇帝发了疯,宫中个个人人自危,怕帝王一疯屠人全家,各自阵营的官员们吵得不可开交,想要把太子和二殿下推上龙椅,他们倒是秉了同一观点——甭管是谁,赶紧登基,换下那个疯帝。
有铁血忠臣上折劝庆帝禅位,没有引来阵怒,只是秘而不发,抛砖在前,其他臣子也纷纷上书帝王年老昏聩退居太上皇。
那张椅子近在眼前,怕刺激到庆帝,东宫和二皇子较量也不敢大张旗鼓,只敢暗搓搓较劲。
疯帝这段时日,不上朝不听政,夜夜宿眠于太平别院的湖心亭,盯着手底下人把太平别院的湖水抽干,那湖水来自于山上活水,要抽干需堵再疏,工匠们日夜不停轮流在水流要点建堤坝,谁也不知道帝王要做什么,只知道他疯了,什么都不管,带着个死人日日夜夜游湖,那些大逆不道的疯狂折子在没有得到回应之后,用词更加大胆,庆帝的不闻不问让他们认为这里面带了默许的意味,诸位甚至已是默认皇帝不日便会退位。
眼前是最关键的二选一。
两位殿下有了范闲身死在前,认清了现实,斗智斗勇连连扣环,这段时间太子李承乾一改平庸,锋芒毕露,让东宫党心服口服,和着太子从小到大一直在藏拙啊,这等心性与智慧,就是心目中的储君无疑。
相比之下李承泽倒是有些气馁,正是太子平庸才有理由与他并肩而行,现在众位大臣看清了事实,他这个二皇子倒是名不正言不顺,徒劳去捞那皇位。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是生就是死。
两人自世子府一别,再相见已是一个月之后,李承乾精神抖擞,庆帝不理朝政之后,这段时间政事都由他代理,无功无过,却生出了不该有的自得豪气,瞧见不得志的二哥,嘴角勾勒出一丝冷然的微笑:“二哥,近来可好?”
“还行,吃吃喝喝都胖了一圈。”
“本宫倒是日理万机,瘦了一圈了都。”他微微张开双手转了一圈,宫服亮黄,袖子上绣的云霄里像是藏了一条龙,跟着他炫耀。
李承泽眼神暗了暗:“今日监察院找你我二人,太子殿下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奇怪?监察院向来中立,只效忠于他,想来也该择木而栖了。”
两人在监察院门口说了几句,话不投机,一前一后进了监察院。
光明之下黑红的巨兽吞进他们的身影,渐渐合上大口。
阳光正媚,然而这里像是被遗漏了一般,巍峨生冷。
今日的监察院一如既往地安静,皇宫的冷是由于它的深不可测,监察院的冷却是因为有鲜血浇筑,血红得发了黑的梁柱比它本身要更显巍然,长桌前陈萍萍已久候多时,他对面三张雕花红椅,李承乾和李承泽相视一眼,分别冷着脸选了两端,为表尊敬,李承乾身后仅留几个随从;李承泽身后也只跟着谢必安,但他虽只留一位,气质上却比李承乾要大气得多。
陈萍萍本来就是个疯子,自从范闲死后,疯得更厉害了,今日坐在这里,都有些犯怵。
“看茶。”陈萍萍向门外喊了一句,立刻有仆人端了套茶具进来,弯腰低眉,脚步轻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监察院不比皇宫,茶叶也就那样,两位殿下不要嫌弃。”
陈萍萍看上去十分正常,两位皇子满心疑惑,不知这次会面所为何事,但监察院权利巨大,虽没有边疆的兵权,却是京都独大,任何手段到了监察院都是没有用的,又因为心中始终有抹不去的敬畏,监察院请帖的面子终究要给的,只好前来一叙。
陈萍萍暗伏不出,应该有顶重要的事。
“太子这一个月的所作所为,倒有点儿像我监察院提司。”陈萍萍拎起茶壶,细小的水线很快铺满了杯底,这里有三个人,他却倒了四杯,第一杯放在了他们中间那张空位前。
小小的茶盏静静的,白烟袅袅。
李承泽后悔,早知道就跟李承乾相邻而坐,不用这么渗人。
“不过,他可不会骄傲。”陈萍萍微微笑道,单
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请用茶。”
李承乾一愣,默默地摸向茶盏。
“三只杯子其中一只,抹了毒。”
李承乾一颤,骤然收回手惊怒道:“你要杀皇子!?”
“皇子已经杀了一个。”陈萍萍双手一拍,这庄严的殿宇唯一的大门立刻缓缓闭上,光被挤成一条光斑,余一束细线的时候——
谢必安长剑斩长虹,陡然跃起……
然而在下一刻被墙中弓弩从后背射入,前胸穿出,炸开一朵血花,刹那间如猝死的燕一般落了下去。
这一切来得措手不及,又实在是太快,快到李承乾呆立当场,李承泽的微笑还留在脸上。
稍后才来得及骇然失色。
“我点了上等的檀香,加了药。”陈萍萍调转轮椅,对着谢必安悄无声息的尸体冷笑了一声,阴仄的眼睛里彻底没了光亮,面上也摆不出任何表情,荒芜一片。
整个人荒凉成一条滚滚黄江。
暗潮汹涌。
“陈萍萍,你到底想做什么!?”李承乾完全没了端起来的沉稳气度,被吓得魂不附体,“来人呐,来人哪!都死哪儿去了!?”
李承泽还算镇定,可脸上也是青白交加,他握紧双拳复又松开,沉声道:“别喊了!都死了。”
“陈萍萍,你疯了!”
陈萍萍喝了口茶,在这个让人恐惧的暗室里,他像是游走在刀尖上的游魂,越是苦楚越是救赎:“我早就疯了,在他杀了她以后。不,在他死了以后。”
他转动轮椅,来到那一方小小的花坛,花坛里枯死多时的花儿倔强地还伫立着几根光秃秃的枝干,他从小桶里拿出个小小的木杯,舀了水去浇。
水流声淅淅沥沥细小对两只困兽来说却不亚于鬼哭狼嚎。
李承泽和李承乾从来没靠得这么近过,二人脸上俱是一片惨白,他们心思用尽,都不是笨人,却没料到人真能疯狂到这个地步,胆敢堂而皇之杀皇室。
监察院本就有的微微血腥气此刻像是全部向这里聚拢,连带着喉头都开始有了铁锈味,李承泽往后退了退,他知道陈萍萍一定会杀了他的。
因为他杀了范闲。
李承乾六神无主,他作为储君,安全上远比李承泽保护得要好,没见过这种场面,陈萍萍的可怕与那位阴晴不定的父皇不分上下,他四处顾盼,企图找寻一线生机。
忽然背心一重,一股巨大的力气将他推向了陈萍萍,惊愕之间转头去看李承泽,见后者三步并作两步摸上了门栓。懊悔与心酸纷至沓来,早知道这个哥哥狠心,却没想到狠心至此。
他没了重心,‘砰’地栽倒在陈萍萍的轮椅前,额头磕上了冰凉的青砖,震得整个脑袋发麻,眼前昏黑了一瞬,待恢复清明,视线延伸处,李承泽目眦欲裂,满面不甘与绝望倒在了门前。
他的胸前不住地冒着姑且还温热的血泉——一支利箭射中了他。
斗了十几年的兄弟,手段穷极,结束后却想起幼年时还未被权利熏陶的日子,岁月无声,春花飞雪,恍然如梦。
与死不瞑目的脸融在一起,相当讽刺。
“呵-”李承乾听见自己胸腔里发出一声微微愉悦的的肺腑之声。
陈萍萍轻声道:“不要乱走,范闲。这屋子里有机关。”
李承乾泪水满框,不知是被吓的出来的还是因为愤恨伤心,可能更多的是二哥死了的激动,又或者各种情绪皆有之,但现在恐惧压过了一切,无暇去观照死去的二哥,他趴在地上头皮发麻,感觉到陈萍萍的双手抚摸着他的头顶,温柔又眷恋。
“起来吧,地上冷。”陈萍萍又道。
李承乾面无血色地缓缓爬起来,发丝落在肩头,一只枯瘦的手将他们全拨在背后。他面颊不住地颤抖,放轻呼吸,半跪着不敢继续起身。
“眼睛像你娘。”陈萍萍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范闲,你娘是庆帝所杀,所以我要报仇。”
“一条老狗,要报仇,总要不计代价的。”
“范闲,北齐有了功绩,满朝文武看到了你的优秀,他们会支持你,他若喜欢了你,便会让你登基。”
“范闲,等你做了皇帝,我就杀他。”
“范闲……,这个天下理应是她的,……不,是你的。”
李承乾一后背的白毛汗,阴影里任由陈萍萍的手在自己的面皮上游移,如果说之前陈萍萍是疯狂,那么现在,他就是真的疯了。
“陈院……”他舌头转了个弯,恐惧生出了疯狂,学着范闲的语气道,“陈萍萍。”
“范闲。”陈萍萍温和地注视着他,柔软成一片,“穿得太单薄了些,小心着凉。”
李承乾试着站起来,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陈萍萍,若若找我还有事,先走了。”
陈萍萍坐在那里像是没听见般:“这次押送肖恩,九死一生,路上小心。”
李承乾额头上的冷汗落到了眼睛里,刺痛无比,他垂下眼睫,仿佛就是范闲,乖巧道:“知道了,保重。”
寂静里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树枝状的烛台上挂满了红泪,陈萍萍才微不可见地‘嗯’了一声。
李承乾拔腿就跑。
光明映入眼帘,也照亮了满面的泪水,走到门前被躯体已不再柔软的李承泽绊了一下,他眨了眨眼,落下一颗真泪,不敢回头望兄长死不瞑目的尸体,也不敢低头看这一地的尸山血海,只知道不断地跑,不管狼狈与不堪,拼命地逃离那个地狱。
逃离那个疯子。
——
彩蛋:陈萍萍说三只杯子有一只有毒,有毒的那只给了范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