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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二)

李承乾礼数周到,此刻也无比庆幸自己礼数周到,不用瞻望龙颜,看不见这极其怪异的一幕,饶是离那张雕花金龙椅有十数步远,依旧能感觉得到与这六月天格格不入的僵冷。

‘他’虽不动不笑,充其量可以当个娃娃,但难以忽略的窒息感沉重如浊浪海潮层层推进,像是也把人拉进了深渊泥沼,引人呼吸不畅,本身所处的那块天地又充满了凝滞的、不流动的庄严——死者为大,是上天给生命的最后一点尊重。

敬畏生惧。

李承乾低头垂眼:“父皇。”

“什么事?”

他双手埋在袖子里互相捏紧:“姑姑问,她何时能再回京都。”

龙椅宽长,庆帝在范闲身旁坐下,冷声道:“朕当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今生不回京都。

李承乾微微抬眼,目光越过桌案刚刚触及到那双静默的纤长手指立刻又缩了回来:“父皇……,何时,能让……范闲入土为安。”

“你也跟他们一样。”庆帝并没有发怒,反而从案上拿了本奏折来看,拿了朱笔勾勒一个一个驳回,这些案卷奏折,无一不是参帝王有违天道,力议让小范大人入葬。

李承乾立刻跪了下来,发冠抵地,范闲之事朝野震动,虽乐于见到皇帝被口诛笔伐的场面,

但他这个太子也应担起劝谏的职责,这几日东宫来往大臣,难得上下一心,纷纷要让帝王把身边的死人处理掉:“父王!范闲已死,死者为大,理应入土,安其在天之灵!”

“他是你弟弟。”庆帝轻轻搁下笔,笔尖的朱砂无意间在黑炭沉木架子上落下一点猩红,“你们是兄弟。”

李承乾惊愕地抬起头来,闭着眼的范闲立刻如拂柳照花砸入眼帘,猛然又是一惊,袖子里的双手早就掐出血丝,范闲以这样的存在方式坐在这里,若真只是范建的私生子也就罢了,可现在又说,范闲是他的弟弟!?跟他一样,是皇帝的亲生儿子!那这位九五至尊到底在想什么?虎毒不食子,范闲折杀在他们布的棋局里已是凄惨,如今死不能安,被他强行拢在这深宫高台看一场兄弟残杀,父子相斗的绝世大戏。

一股阴森的寒凉从地底缠绕上双膝,让他瘫软在地,总认为不过是赌命,哪曾想死了也不是结束。

极力稳住声线,却仍是控制不住地拔尖:“……弟弟?”

“比你小两个月。”庆帝拿起青盘里的橘子,举起手抬到范闲鼻尖,新鲜的橘子还带着两片翠绿的叶,橙与绿交织出好看的颜色,然而这采摘下来的生命更显得这张脸苍白沉沉,细睫鸦黑一片,“吃吗?”

范闲当然不会回答,绝对的静像是下一刻山河也要随着他永寂。

庆帝收回橘子:“不吃,那就好好睡吧,等会儿朕要去一趟太平别院,你去吗?”

“当然要去,那是你娘的行宫。”

李承乾毛骨悚然地看着这位老者自问自答,咽了口唾沫:“父皇,……儿臣告退。”

庆帝抬手,李承乾立刻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冷哼一声站起来脱下外袍,走两步从墙上拿了未磨好的箭头,来到窗前的玉缸里掬了半掌心水。

侯公公有眼力见地挪来了平常他磨箭头的磨刀石。

“你下去吧。”撒在石头和箭头上的水,立刻被太阳镶嵌了一丝流光。

侯太监如蒙大赦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瞧了一眼一半沉浸在影子里,一半沐浴在阳光中的小范诗仙,像鬼又像神,哀叹一声可怜。

门栓一落,立刻静默了起来,箭头与石头的摩擦声反而让人难耐,庆帝没了心思,去看范闲。

见一缕乌发又跑到了他颈边,慢慢踱过去拨开:“你倒是架子大。”

忽而俯身上前,两手撑着椅背,将安静的少年禁锢在了双臂间,锐利的视线一寸一寸落在清湛的脸上,像是要把他剥皮拆骨,只可惜后者一无所觉,给不了他想要的反应。

庆帝略有些失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这人是如何的神采飞扬,又陷入到自认为毫无意义的悲伤里,然而数息之后收拾起自己的帝王心肠。

“范闲,陈萍萍说,只要你在,神庙就会来找你。”

“神庙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帝王运筹帷幄,天下皆是手中之棋,这个不可控,强大又神秘的秘密几乎穷极了他所有的心力,成了这一生中唯一解不开的结,他不甘心。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也想要得到神庙的秘密。

——好让庆国千秋万代。

真的是这样吗?帝心难测。

无论这深宫有多少诡谲,宫墙外的蝼蚁依旧世事茫茫,生生不息。

李弘成府中凉亭,两位曾经你死我活的殿下抛开一切恩怨在此闲谈。

“父皇疯了。”

“陈萍萍也疯了。”

却各自说了一句,便闭口不言。

李承泽默然饮了一杯茶水。

范闲的死是所有棋盘上都没有预料到的杀招,但是他后悔吗?不后悔。范闲死了之后,他才领略到毁了一件绝世珍宝是怎样的快意,别人为此惋惜,痛恨,难过,愤怒。可那又能改变什么呢?那些人摆出这副嘴脸,好生有趣。

言冰云说,陈萍萍疯了。

他也这么觉得,陈萍萍和皇帝二位,把范闲做成个人皮木偶,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人?

不过……,他还是不明白:“父皇对范闲太不一般了。”

“哥。”李承乾定定地看着他。

李承泽一愣,自从小时李承乾落水疑是他所为,就没有叫过哥哥。

“哥,他是我们的弟弟。他……是父皇的亲生儿子。”

‘啪’地一声,瓷杯从手中滑落,溅出水花,咕噜噜在桌上转了几个圈才停了下来,微微来回晃荡。

李承泽扶起杯子,眼圈微红,浅笑道:“是我失态了。”

李承乾道:“我懂,没想到兄弟的生死残杀会来得这般的快。你我相斗多年,到底也没真伤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