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3

04\

徐晋去医院问过脑科医生,说人在受到严重创伤时会偶发性的选择忘记一些事,可能是一段时间,可能是某个人,也可能是记忆中最快乐或最痛苦的部分。

徐晋在张苏家里呆了整整一周,任人怎么劝都不吃不喝,后来进了医院。

医生说他严重营养缺乏,该是有一段时间了,想来自从陆微寻失踪后这家伙就没好好吃过饭。

张苏看着病床上的人,原本肉肉的小脸现在瘦的有些凹进去的样子,他坐在一旁无奈的摇了摇头,打开游戏好友列表,向下拉到那个灰色的头像,上次登录时间是一年前。

/关于一年前发生了什么/

陆微寻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纯白的一片,白色的墙、白色的窗帘、白色的被单。

他觉得头有些疼想要伸手揉一揉,却发现自己几乎全身被固定在床上无法动弹。

他望着天花板躺了很久,努力回想着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听到的只有屋子里时钟的滴答作响和中央空调呼出阵阵冷气时单调的机械声。

自己是在开车去酒庄的路上出了意外。雨天路滑,内侧的对向来车行使的太靠外,在拐弯处为了避让,打方向的时候侧滑翻下了山崖。

幸好捡回了一条命。他感到突然的欣喜,好像又能见到那个人了。可那个人是谁呢?陆微寻的脑海里拼凑不出模样。

他努力的回想,只觉得头越来越疼,像是要炸开一样。

有医生和护士推门进来,制止了他的举动,说他头部受到了撞击,有明显血块,现在不要想任何事情。

治疗持续了数月,他知道自己丢失了一段记忆,而记忆中的那个人对他至关重要。

他最后只想起一个名字,妞妞。他想应该是女朋友的名字吧,可是她在哪呢?为什么没有来找自己?

陆微寻是在翻下山崖的几个小时后被路过的徒步登山队员发现的,他们报了警,叫了急救。想好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

警方用陆微寻随身携带的证件联系了大使馆,于是这位男子的母亲在得知儿子发生意外的消息后果断做出了一系列决定,其中就包括封锁全部消息,对外宣称失踪,之后只要达到可行状态就立刻把人带回国。

所以徐晋即使费劲千辛万苦也没有得到一点有用的线索,在他一遍遍往返英国的时候,陆微寻早已被接回了国,躺在那个久违的、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其实陆方晴不为别的,他不容许任何人违逆自己的决定,特别是这两个儿子。

当初不同意他和徐晋在一起,本以为只是小孩子玩玩而已,没想到陆微寻竟主动跟自己断绝了母子关系,直戳了她的逆鳞,所以这些年一提到徐晋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得知儿子意外车祸的消息她是心疼的,在陆微寻还未出院的时候去英国看了他,发现自己儿子对徐晋没了一点印象。

她想这样也好,或许就是天意。

在陆微寻恢复了一些后,陆家长子亲自到英国接了这个弟弟回国。

陆微寻答应和哥哥一起管理公司,条件是自己只作为职业经理人参与公司的管理运作,不接手任何股权。陆方晴答应他可以做自己喜欢的副业,算是交换条件。

X酒庄的开幕仪式是陆方晴的安排,酒庄的所有者是她的好姐妹,陆微寻小时候也叫过半声姨母,只是长大后生分了不少。

一起出席的女孩是那人的女儿,何伊人。女孩比陆微寻小三岁,小名囡囡,从小便追着陆微寻身后跑,一口一个微寻哥哥,高中去了国外读书,毕业后才回国。

陆方晴是打小就喜欢这孩子的,当年和朋友两人还开玩笑定了娃娃亲,后来发现何伊人对陆微寻确也是存了这份心思。

两年前何伊人回国,家里给安排亲事,女孩千万个不愿意,非要去法国找她的微寻哥哥,但陆微寻和她早就断了联系,她也不知道去哪里找,最后只得作罢。这两年来家里给安排的不少,没一个她点头的。

所以自从知道陆微寻回国,何伊人每天都去陆家照顾他。

陆方晴有意撮合两个孩子,知道陆微寻仅有的记忆停留在一个叫做妞妞的名字上,便改口叫何伊人妞妞,说陆阿姨喜欢这个名字,和囡囡也差不多,以后就叫妞妞吧。

于是何伊人顺理成章的成了陆微寻的女朋友,和他出双入对,人前欢喜。

只是陆微寻对她的态度让她很多时候都觉得,其实他心里住着另外一个人。

陆微寻喜欢叫她妞妞,但小时候他都是叫自己囡囡。

陆微寻喜欢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说太阳很暖很舒服,妞妞笑起来就像小太阳一样。那时候何伊人有一瞬间的迟疑,她觉得陆微寻口中的妞妞并不是自己。

陆微寻不喜欢吃东西,但却很喜欢吃甜品,痊愈后他们去了很多米其林餐厅,尝遍了各式法国甜点,但他好像都不满意的样子。

她不懂陆微寻,不懂他的很多举动,她想可能是太久没见了吧,相处一段时间就好了。

05\

徐晋也想过一了百了,当是做了一场好梦,梦醒人事散。

他从来都知道两人在一起的困难,只是逃避面对。如果说年少的相爱是心动,往后的厮守则是勇气。

之前两人在国外的时候就像是躲开了生活的一张网,躲开了世俗的眼光和家族的压力。如今回国,很多事情他不得不面对。

而他只是孤身一人。陆微寻是他的底气,是他面对一切的勇气。

徐晋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软弱的人,而事到如今,他坐在病床上抬头望着吊瓶里规律性低落的液体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出院后他回了家,出乎徐母的意料,自己日思夜想的宝贝儿子竟然自己回来了。

他需要借助些势力,跟陆微寻产生交集。

/如果你不再记得我,那让我重新走向你。

你别想逃。/

06\

徐晋接手公司的生意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虽然当初他是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考入A大企管专业,大一整学年的成绩也是有目共睹,但早年转学出国,多年来与经营管理相关的了解也就只有那家小小的甜品店,很多东西他都要从头学起。

最初的三个月徐晋几乎每天都泡在办公室里,有时晚上彻夜不归在公司研究报告材料,不得不说之前的他对自己的家族企业一无所知。

所以近三个月来他几乎没有时间想陆微寻的事,只是吩咐秘书留意着陆氏集团小少爷那边的动静。

秘书岩阳是他新招进来的,一个高高瘦瘦、长相清秀的男生,刚刚研究生毕业,像一张白纸,徐晋想怎么画都可以。

相比用公司的老人,除了经验上差点事,岩阳的好处太多了。比如他只听徐晋一个人的差遣,不受徐家的控制,这是最重要的。

所以徐晋每周都会收到陆微寻的一周行程安排,以幕后金主的名义。

徐氏集团下属的酒店公司很多,徐晋让岩阳找了家品级ok但不十分出挑抢眼的酒店聘请陆微寻做特约撰稿人,给他足够的自由做选酒荐酒。

这些年别的徐晋不好说,但对陆微寻的喜好他是了如指掌。陆微寻不喜欢露脸的活动,就爱去各地的酒窖品酒选酒,写写稿子。

所以在聘请的条件上徐晋特地加了每月一次的欧洲酒庄交流,作为bonus。这样徐晋就能不定期的在那家酒店偶遇陆微寻。

时间过得飞快,等到徐晋整理好手上的事务转眼已是寒冬。

天空飘了雪,是冬季的第一场雪,窗外一眼望去灰蒙蒙的样子。徐晋还记得之前的每个冬天他和陆微寻都会去滑雪,陆微寻运动神经有点差,第一次去雪场是被徐晋强拉硬拽去的,结果如他自己预料的,在雪坡上滚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徐晋用雪杖横在身前拉着他往下滑,最后两人一起翻了下去。雪板散在雪坡上,陆微寻抱着他,手掌护着他的头,把人圈在怀里。想来滑雪不拿手,滚坡倒是很在行。

徐晋站在窗前,那么想着,低头笑了笑。

那天他忙完手上的工作便带着岩阳去了酒店,在大厅正巧碰到结束工作由业务经理护送着准备离开的陆微寻。

目光交接,陆微寻有些意外。

迎面走来的人身着白色西装,肩上围了一圈毛绒披风,看起来柔顺绵软的样子,现在很少有人那么穿了。

披风下的西装略显单薄,包裹着姣好的身材。这人看起来比自己矮一些,但腰细腿长,西装一侧的锁扣隐约束出细窄的腰线。

这件西装,自己好像也有一件,只是是黑色的。

“陆先生,你好。”

脚步停住,徐晋站在距离陆微寻半米开外的位置,他抬起右手在身前,摆出初次见面,请多指教的样子。

陆微寻看到那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微笑,带出浅浅的梨涡。只是那印迹很淡,好像是因为脸上肉太少了的缘故。

“我是这家酒店的经理人,徐晋。”

见来人站定,徐晋继续平稳的说道。

/我是徐晋,你的徐晋。/

高挑英俊的男人望着眼前身着披风的人,细碎的刘海向上抓起,露出小巧精致的面庞,在两侧银色耳环的映衬下显得尤为勾人。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听过。

“你好,陆微寻。”

宽大的手掌回握住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酒店大堂的空调开得很暖,可这人的手却冰凉。

瞬间的迟疑,两人都没有放手。最后陆微寻在感受到自己手心里冰凉的触感有一丝颤动的时候尴尬的松开了手。

“不好意思,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陆微寻从没想过这话会从自己口中吐出。但他想知道这抹熟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很想知道。

“是吗?陆先生,我读过你的很多文章,方便的话可否赏光共进晚餐?”

徐晋从秘书的手中接过一瓶酒,是96年的玛歌。陆微寻盯着酒瓶出神,相比其他的红葡萄酒,他确实更青睐玛歌,出类拔萃的纯净度,多层次的口感,特别是96年的这款,淡淡的果香和余味中的一丝香料气息,他很喜欢。

眼前的人笑盈盈的弯起眉眼,咧开的嘴角隐约露出一侧的小虎牙,那笑容很温暖,像透过薄雾的阳光,打在陆微寻身上。

他好像看到了那人眼中闪过的一丝波澜,再看时四散成了点点星光。

“微寻哥哥!”

女生甜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何伊人披着一件红色的斗篷风衣从门口跑进来,衣服搭在身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钩花裙。

她在车上等了很久,一直不见陆微寻出来,后来看到陆微寻在大堂跟人说话便想着再等一会儿,只是迟迟不见动静就拿了衣服从车上跑下来。陆微寻答应她晚上一起吃饭,于是她早早打扮整理好到他工作的酒店来等。

徐晋没有回头,他就那么望着陆微寻,直到女生的手攀上对面人的手臂,他的目光才有了一瞬的逃避。

“微寻哥哥你怎么那么晚,我等了好久了~”

虽是略带娇嗔的语气,但听起来却很可爱,这点徐晋承认。

女孩见旁边的男人没有回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对面的人。

她反复打量着眼前的人,突然蹦出一句:

“诶那天酒庄开幕你是不是也在!”女孩儿的声音清脆悦耳,如银铃般刺入徐晋的耳膜。

那天场面虽然混乱,穿过内场走向后门的时候何伊人还是注意到了这个人群里有些耀眼的脸庞,虽然看起来面露倦容,但丝毫不掩饰其长相身材的优越性,在人群里显得尤为出挑,想来本应是个神采奕奕的人。

徐晋看向一旁的女孩,露出礼貌性的微笑。女孩生的精致可爱,乌黑的长发伴着薄薄的空气刘海,耳侧夹了一个蝴蝶结的发卡,虽不乏带着点小公主的气息,但眼神清澈单纯,并让人讨厌不起来。

“不好意思陆先生,我不知道你朋友在等。”

徐晋的眼神慢慢暗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递回到秘书手上。

“没事,可以一起的。”

对面的人似有一丝慌乱,转头跟一旁的女生问道,“晚上一起可以吗?”

女生好像有点不情愿的样子,她再次看向对面身着白衣的男人,想来是陆微寻在意的人或不好推脱的应酬,自己应该懂事一点,于是很大方的应了下来。

酒店顶层,落地窗前。和陆微寻跟他表白,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在一起的地方,出奇的相似,只是时移事易,天赐良缘早已不是本来的人。

晚餐三人进行的很官方,徐晋向他们介绍了酒店的情况以及未来的发展规划,两人聊了几句葡萄酒相关的话题,陆微寻发现徐晋懂得很多,至少是关于他喜欢的,懂得很多。

进行到第二道主菜的时候徐晋说有事离开一会儿,餐桌上便只剩下陆微寻和何伊人两人。

两人的共同话题并不多,但陆微寻还是很耐心地听她讲最近遇到的有趣的事,买到的漂亮衣服,想去哪里玩,每当被问及意见时,他总是会笑着点点头,说你开心就好。

徐晋回来的时候正遇到陆微寻笑着回应对面的女孩,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近前去。

身后的侍者端着三份刚刚出炉的舒芙蕾,将最后一道甜点摆放在每位客人面前。

法式勾花的碟子托着精巧的瓷杯,绵软的蛋糕体顶着薄薄的糖霜。徐晋这些年学了很多精巧细腻的甜品制作工艺,但他最喜爱的一直还是这经典的法式甜品,就像阳台上的多肉植物一样,因为它们足够可爱。

蛋糕入口即化,在舌尖散发着香浓柔顺的味道,刺激着每一颗味蕾。

陆微寻习惯性的在脑海闪过食物的配方,40g蛋液,18g牛奶,3g低筋粉,3g黄油,5g糖,这串数字他好像见过无数遍,像是形成了记忆的规律链条,从脑海中毫不费力的抽出。

头戴蝴蝶结发卡的女孩吃的很开心,说这是她吃过最美味的舒芙蕾了。

站在一旁的秘书笑着答道,这是我们老板亲手做的呢,我们老板可是有蓝带勋章的专业甜品师。

徐晋侧目望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岩阳,秘书意识到自己话多了,便不再作声。

陆微寻盯着瓷杯里的蛋糕发呆,在听到是徐晋亲手做的的时候抬眸对上了那人的眼神。

他好像一直在看着自己,却在目光交触时逃避似的转开了。

垂眸扫过那人搭在桌边的左手,无名指的一侧在并不明亮的氛围光下显出一抹暗红,比周围的皮肤颜色都深,像是烫伤了的样子。

“你的手,还好吗?”

陆微寻的声音很轻,但却像一道闪电般透过徐晋的耳膜,贯穿根根神经直达心脏的位置,他慌乱的将手放下,到桌帷能遮住的地方。

刚刚在后厨他走神了,鬼使神差的,想要用没带手套的左手去端烤盘,幸好身边的助理提醒,只是蹭过,烫伤并不严重。

他在后厨简单用凉水冲洗了半分钟,觉得也不怎么疼,至少没有心口那里疼。

陆微寻没再说什么。他想说去医院吧,那人会不会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又想说拿个冰袋来吧,自己又是以什么身份呢?雇主和撰稿人?

07\

A市的冬天很长,下过一场雪后变得更冷了。徐晋依旧经常会去那家酒店“偶遇”陆微寻。陆微寻觉得跟他很投缘,有很多共同话题,两人加了微信,却发现徐晋的朋友圈一片空白。

陆微寻开玩笑的问他,你的朋友圈是空的啊。徐晋翻着这六年来的回忆,一张张照片,一段段文字,一场场独白,都是他和陆微寻的点滴。只是本就两人可见的朋友圈,在陆微寻回国换了新号后,自然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于是他截了一张图,抹掉了原有的内容,发了过去,说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徐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他只是觉得有点害怕,害怕在陆微寻空白的记忆中强行加入自己的角色,会不会永远失去他。

其实很多次徐晋都觉得陆微寻想起来了,他看他的眼神那么温柔,会关心他最近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他说他太瘦了,应该多吃一些。

有好次,徐晋在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他多想扑过去抱住他,钻进他的怀里告诉他,你是我的陆微寻。

他依旧没有记起自己。徐晋本以为可以慢慢来,他们还有时间。但他好像并没有得到神明的眷顾。

当岩阳将第一季度的报表递过来的时候,徐晋的手停在半空中并没有动作。年轻的秘书知道老板还要一份行程单,或者说,信息单。

岩阳看的出来他对陆微寻的心思,从一开始让他留意陆氏集团的动静他就发觉了。公司是八卦流传最快也最广的地方,虽然版本千千万,但万变不离其宗,当年徐晋消失,是跟个男人去了国外。

他知道那人是陆微寻,他也知道,徐晋对他用情至深。

所以当他拿着手里那张写着陆氏集团二公子即将于年内完婚消息的A4纸时,说什么也不想让徐晋看到。

老板看出了他的心思,伸手拿过了那张A4纸,目光扫过上面的信息,然后很久很久,没有动静。

所以他还有多少时间呢?半年?或许都没有。

徐晋去了南方,那边新起了一个度假村的项目,他要去调度工作。

他没有再跟陆微寻联系,他怕自己失控,怕自己伤害陆微寻,也伤害一个无辜的女生。

他想,如果这辈子陆微寻都记不起他了,那自己也是时候该退出了。

于是他把自己埋在工作里,每天连轴转的处理公司的大小事务。本部的中层都以为小徐总出差了能轻松些,没想到隔三差五的视频工作会,交代的工作一个比一个多,一个比一个繁杂。

徐晋不知道陆微寻究竟要什么时候结婚,他不敢问,他说不出口那句恭喜你啊。

所以他想,如果他在南方的这段时间陆微寻结婚了,那就放过他吧,也当是放过了自己。

徐晋回到A市的时候已是盛夏,这几个月陆微寻时不时会给他发来消息,有时是某个他们曾聊起的新闻热点,有时是他去酒庄又找到一瓶好酒,说等徐晋回来一起喝。

陆微寻当他是朋友,是哥们,是兄弟,但不是爱人。

08\

俩人的聊天记录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徐晋依旧把陆微寻放在列表的最上头。

那天他接到陆微寻的电话,已是夜里快凌晨。他刚从公司出来,开着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时听到了手机震动。

对面的人似是喝多了,说话尾音拖得好长,声音奶奶的。

徐晋没见过陆微寻喝多的样子,他不知道陆微寻是不是千杯不醉,但他知道陆微寻一直都控制的很好,他爱酒,但不嗜酒,他需要保护自己的味觉,所以断不会做出让酒精麻痹神经这种事情。

所以,他是怎么了。

徐晋掉转车头开向电话里模糊不清说出的地名,他只说了个大概,徐晋在那一片找了好几个饭店和酒吧,才在一家静吧门口见到了坐在台阶上的陆微寻。

那人岔着腿坐在台阶上,修长笔直的双腿在膝盖处折出好看的棱角,头搭在身前,嘴里好像嘟嘟囔囔念着什么,徐晋靠近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出所以然。

他拉着陆微寻的胳膊,想要把人拽起来,却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的人力气都特别大,自己愣是被坐着的人一个踉跄拉到了身前。徐晋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向前倒去,被面前坐着的人接了个满怀,两人就那么倒在台阶上。

四目相对,鼻尖似是要碰到了的感觉。

要说之前他和陆微寻如何缠绵床榻,这算的了什么,可许是近两年的疏远,让徐晋整个人突然像触电一般,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身下的人眯眼望着他,如果眼神能吃人,徐晋觉得自己现在可能连个骨头渣都不剩了。

“妞妞,你来了啊…”

久违的称呼,自从陆微寻失踪,徐晋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再次相遇,陆微寻对徐晋的称呼也只是一个礼貌的徐总。

“我不是不想跟你结婚…我只是...还有些事情…”

他的声音很小,模模糊糊的,夹杂着酒气,徐晋侧着耳朵去听,然后才明白原来他口中的妞妞并不是自己。

/你可以忘记我,但不可以拿走属于我的回忆。

如果你把别人当成是我,那请你记起我。/

那晚他们做了,很多次,纠缠不休。

虽然醉的不省人事,陆微寻对他依旧温柔。身体会形成记忆,他们在床上的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陆微寻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抱着他,亲吻他的睫毛,在耳边一遍遍的叫他妞妞,问他疼不疼。而徐晋一整晚都在流泪,几乎哭的喘不上气,想要说的话也在一次次的撞击中支离破碎,他想把这两年的一切都说给陆微寻听,想告诉他,我才是你的妞妞。

徐晋想好了的,等第二天早上陆微寻酒醒了,他就把一切都告诉他。给他看他的日记本,看他的朋友圈,看他们经历过的一切,他相信陆微寻总能想起来的。

两人折腾了一夜,天快亮时徐晋才昏睡过去,失去意识前他侧身望着躺在一侧的陆微寻,指尖轻轻滑过他的额头、鼻梁、嘴唇,他想,一切都没有变,还来得及。

徐晋睡的并不安稳,他在梦里一遍又一遍的演练着想要给陆微寻说的话,梦里反复出现了陆微寻的各种反应,或欣喜的,或悲伤的。

只是他独独没有想过,陆微寻的温柔从来都只够给一个人,而那个人,现在并不是他。

听见枕侧人起床的声音,徐晋颤了颤睫毛,微微睁开双眼,望见正站在床尾从地上拾起衬衫套在身上的陆微寻。那人理了理满是褶皱的衬衫,单手扣好两侧的袖扣。徐晋想起之前每一次穿着正装都是他帮陆微寻整理衣衫,戴好袖扣,整理好领带。

床尾的人拎起那件黑色西装外套,抖了抖,随意的搭在左侧小臂上,转身向徐晋走来。

徐晋笑的很甜,他很开心,至少在那一刻是的。

有一瞬间的犹豫,陆微寻看着半坐在床上赤裸上身的男生笑的如暖阳般灿烂,觉得头越来越疼。他轻抚了下太阳穴的位置,从西装的内测口袋里掏出了钱夹。

一张黑色的卡放在徐晋身前的白色被子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以至于在之后的两个小时里,徐晋眼中能看到的东西,也只有那张卡。

“昨晚是个意外,这算是补偿,没有密码。”

徐晋想,当时自己一定笑的很难看。

他低头盯着身前的卡片,听到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房间里寂静一片,只有空调呼出冷气的阵阵风声。

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打在那张卡上,浸湿了周围的被单。

徐晋已经很久没哭过了,自从陆微寻失踪,他可能是哭累了,最多的时候便是盯着一处发呆,有时是流淌的小河,有时是不远处的教堂塔尖。

徐晋跟公司告了假,将一众工作都交代给了岩阳,这一年他成长的很快,很多事情都可以独当一面了,加之其他高层的协调,公司的事他不用担心。

他订了去罗马的机票,临走之前去了一趟A市唯一的一座天主教堂。

他把日记本交给了教堂的神父,他说既然现实不能圆满,至少让那五年的我们,有一个好的结局。

陆微寻在酒店醒来的时候昏昏沉沉的,后脑重的不像话,嘴里有些犯苦,他回忆了下昨晚都喝了些什么,好像混了好几种,然后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自己是怎么干出来这种事的...

转头看到徐晋,他愣住了。

软软的发丝搭在那人的额前,整个人面向着自己,像个小猫咪一样缩成一团。

他总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好像见过很多次的样子。

他回忆着几小时前发生的事,他们睡了,在自己几乎无意识的情况下。

他条件反射性的想到妞妞,想到自己的婚约,生平第一次觉得愧疚。不仅是对那个女孩,也是对枕侧的这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他,毕竟只是一场意外。

当他出门前最后一眼望见那人一动不动的坐在床上,他低着头,没有固定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陆微寻突然觉得心上像扎了千万根针,密密麻麻的,让他没办法呼吸。

回到家中,他坐在沙发上缓了很久,可还是有种被海浪淹没的窒息感。他觉得脑袋越来越疼,脑海里不断闪现着从他们第一次在酒庄开幕式上的初见,到一起在顶层餐厅吃晚餐,到之后的一次次偶遇,再到昨夜的翻涌缠绵。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他从抽屉里翻出之前让秘书查的徐晋的资料,和自己同处A大,徐晋大一毕业转学法国,后获得蓝带勋章,在法国有一个店面,一年前回国接管公司。

明明和自己的时间是岔开的。

他翻出自己的简历,因为很多事情不记得了,他的记忆停留在高中毕业之后。学籍档案、简历上明明写着自己是大三毕业转学英国,选修葡萄酒专业,两年前发生严重车祸,后回国治疗。

他也曾找到两所学校的教务验证,都证实自己的学籍经历没有问题。大学的同学他记不清了,能联系到的也不过是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发小。

想到蔡亚斯...他拨通了电话,听筒那边的人好像在外面,背景音嘈杂的很。

蔡亚斯问他什么事,他只问他,你是不是跟我说过徐晋。

“徐晋?哪个徐晋?...噢噢噢!你说咱那个同学?”对面的人仿佛是在用喊的,他听不清陆微寻的声音,就觉得陆微寻也听不清他的,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抬起手撑了撑额头,叹了口气。

“对,我跟他…很熟吗?”

“你跟他那怎么能说熟不熟呢!陆微寻你是真想不起来了?”

其实当年出国后他跟蔡亚斯就断了联系,也不能说只是这个发小,他跟国内的一切都断了联系,以至于几乎没有人知道他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在哪里,做什么。回国后也不过是客套的两家一起吃了顿饭,叙了叙旧。

“你仔细说说。”

陆微寻觉得自己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不知道是昨晚混酒的后劲还是情绪的起伏,他能听到的只有话筒对面嘈杂的声响和自己愈加强烈的心跳声。

“额....那什么,你俩就是同学啊…就咱几个,都是同学,一个院儿的…”

对面人的声音有明显的迟疑,陆微寻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那根稻草,但又被突然的扯断。

他有些懊恼,他听得出来,那人并没有说实话。

“蔡亚斯,我再问你一遍,你仔细想清楚回答我。我和徐晋,究竟是什么关系?”

对面持续了好久的嘈杂声渐渐变小,那人好像走进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但是许久也未见回应。

“蔡亚斯,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到吗?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他。”

两家见面之前陆母其实跟蔡亚斯交代过,说陆微寻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便是天意,就不要强行让他想起过去的事了。

蔡家的生意多年来都是有陆方晴罩着,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实质业务往来,但蔡亚斯也晓得分寸。只是他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性子还是在饭桌上说秃噜了嘴,被陆方晴盯了一眼便不再作声。

他本也没以为陆微寻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听说徐晋回国,两口子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吧,这浑水他不趟也罢。只是没想到这兄弟到现在还没想起来,打电话来逼问他。他觉得自己说不说的,里外不是人。

“哎呀陆微寻你就别逼我了,你自己想不起来你问徐晋去!”

说完对面的人便扣了电话,听筒里传来规律间断的滴声讯号。

陆微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徐晋,好几次他打开聊天对话框,打了几个字,然后又统统删去。

他问合作酒店的业务经理要了徐晋的办公地点,到了那却只见到了岩阳。

岩阳说老板休假了,不知道多久,说他最后送老板去了市南的天主教堂,如果他愿意,可以去那里看一看。

陆微寻自认是不信宗教的,但当他踏入教堂,一路走过两排的座椅,抬眼望见哥特式的半圆拱顶,和对面越来越近的主祭坛时,好像有个声音告诉他,这里有什么,是他忘记的。

神父给了他一个日记本,本子很厚,好像是几本粘合在一起的样子,封面已经发黄泛旧,侧面看过去很多页是绉绉的,好像来回翻过很多次。

他坐在教堂的长椅上翻开那本日记,是他们到法国的第一天。两人收拾好行李后一起去超市买东西,回家做饭,那时候他们住的还是陆家在巴黎给陆微寻置办的房子,那是19岁的徐晋清秀的字体,工整的写着“原来寻哥哥做饭那么好吃,以后都要他给我做~只是他不能吃辣,我好想吃辣呀~”

往后翻到徐晋去学院上课的第一天,他穿着崭新的厨师服,笑起来眼睛迷成两条弯弯的桥,嘴角隐约露出可爱的小虎牙,肉肉的小脸上印着两边深浅不一的梨涡。

再往后,有他们一起去郊外踏青、野炊、晒太阳、滑雪的照片,每一页、每一行、每一字,都记录着他们的爱情。

陆微寻的眼眶里浸满了温热的液体,早已看不清纸上的字迹。眼泪滴落在纸面上,不多时便在发黄的纸页上鼓起一个个小包,擦干后那纸张变得更皱了。

徐晋…

他的妞妞…

他该有多难过...

他哭过多少次…

陆微寻都想起来了,日记里有的,没有的,徐晋的一颦一笑,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拼凑出完整的模样。

他记起那个站在阳台上撑着栏杆仰头面向太阳的男孩,记起那个每次在机场到达口看到他都会扑上来抱住他、挂在他身上的男孩,记起那个明明自己滑雪技术很好,却和他一起滚下雪坡搞得有些狼狈的男孩…他都记起来了。

日记翻到后面,不再有照片,他看到徐晋给自己写的一封封信,隔不多页便看到他写着,今天我又去了英国,去了附近的医院,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生理性的疼痛遍布整个心脏,他用力的呼吸,想要减缓那强烈的窒息感。

他会去哪...

09\

陆微寻回去了他们在法国的公寓,从地毯下摸出钥匙。屋里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许久未有人打理,到处都落了一层灰。阳台上的一颗颗多肉植物依然很坚强,只是仔细看才发现,小盆里的土早已龟裂。

他没有回来。

陆微寻在脑海中搜索着徐晋可能会去的地方,教堂...罗马...

徐晋说过,他喜欢罗马,因为那里很浪漫,有历史感的浪漫。

陆微寻在许愿池前找到了那个男孩。他穿着白色的圆领T恤和半长的运动短裤,踩着一双拖鞋,坐在许愿池边的长椅上。

那天下午,许愿池边的人很多,熙熙攘攘拍照的游客,街边的小贩,路过的行人,但他一眼便望见了那个长椅上静静坐着的男孩。男孩的头发在阳光下反照着金色的光芒,一如他们的初见,在学校迎新会的柔光灯下,那个映着光圈的大学生,如天使一般。

“妞妞!”

男孩转头看向他。

他笑了,笑的那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