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事(终)求不得
第七章
求不得
人就是这么贪得无厌又不自知,心心念着的永远都是求而不得。
漆黑的密室里,孟瑶用手托住头,半倚在座上,闭着眼,静静听苏涉汇报当下进展。
一切看似还在掌控中,其实他心里明白,这一局破绽百出,自己的胜算已经不大了。
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路,老天爷从没给过他半分选择。他从儿时起就懂得,什么都要靠自己求来。
没错,全靠自己求来的。
世人天天叫嚣着万事需凭自己努力。如果努力能得到的,那不过是你本该拥有的事物。
像他这样一无所有的人,只能从别人那里求。
不在乎有多么卑劣,反正自己空瘪的内心总是渴望拥有,于是他低三下四,用尽手段,求回了父亲,求来了权力的眷顾,求得了仙督雅名,求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临到末了,苏涉犹豫半天还是说道。
“敛芳尊,虽然如今蓝曦臣被我们封印住灵力,但终究是个大患。我们此去观音庙,带着他就多一分凶险,不如把他囚禁在别处,万一出事还能以此要挟蓝忘机他们,或者。。。属下愚见,不如就地把他。。。”
苏涉没说完,就已经感受到冰冷的怒意从上方传来,他赶忙住口。
“你最近是杀人杀的不够多么,这次杀了蓝曦臣,下次倒不如把我杀了,岂不是还能获得铲除奸邪的美名,回去跟这几家邀功。”
“属下不敢!属下从未这样想过!属下只想。。。”苏涉慌忙跪下,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孟瑶从座位上离开,上前拉住他伏在地上的双臂,温柔地想要扶他起身。
“苏涉你莫怪我近日心烦意乱,胡说的气话,千万别当真。我知道,这天下哪怕容不下我,你也不会负我。”
苏涉听到这番话,犹如获得恩典般抬头望向金光瑶。
“苏涉这一生誓死相随敛芳尊。”
孟瑶满意地点点头,转而安抚他。
“不杀蓝曦臣,自有我的道理。你我兄弟二人若想平安脱身,少不了要用到他。况且蓝忘机身边还有个魏无羡,要是他们设计耍滑头,我们只有就地以蓝曦臣要挟蓝忘机,才能找机会干掉他们。反过来,控制了蓝忘机,蓝曦臣也会乖乖投降。谁让他爱这个弟弟爱的要死。”
话是恶狠狠地说出了口,孟瑶却暗自庆幸密室里没有点灯,否则自己痛苦到扭曲的面容大概会吓到苏涉。
原本以为事到如今,自己早已死心。
结果光是说出这些话,就要了自己的命。
“敛芳尊,我是真的。。”苏涉还想再说,孟瑶扶住他的手却已松开。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准备下去吧。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动身。”孟瑶又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
苏涉一怔,也没有再说什么,作揖拜别。
等到苏涉离开,孟瑶才疲惫地把眼睛睁开。
苏涉没说完的话语,他又何尝不知。
孟瑶太累了,已经没有办法再假装回应苏涉眼神里掩盖不住的感情。
这样的眼神他太熟悉,每次看到都像看镜中自己一般。
求到最后,都成了镜花水月,他舍不得看到这样的苏涉,也舍不得面对真正的自己。
苏涉也好,秦愫也罢,都和自己一样,苦了一生。
从密室里出来,夜色依旧,乌云已经遮蔽了月光,隐约还听见天边传来沉闷的雷鸣。
孟瑶直到快要走到关押蓝涣的偏室时,才意识到自己不该来这里。
可他还是忍不住悄悄站在窗边的角落里,望向屋内。
黑漆漆的屋没有烛光,只能依稀辨别出蓝涣靠在墙边,闭目静坐。
说来也有些出乎意料,被他夺去灵力的蓝涣没有过多的反抗,也没有伺机求援,反而任他摆布。
无论他说什么,蓝涣的回应都只剩悲伤的沉默,衬着衣衫上干涸的血迹,显得更加凄凉。
蓝涣像是感应到了,睁开眼,哑声低唤了一句。
“阿瑶。”
过了许久也没有回应,风倒是吹进屋内,蓝涣不由自嘲地轻哼了一声。哪怕这个人谎话连篇罪不可赦,自己还是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伤口的疼痛多少帮忙分散了一些注意力,否则孟瑶的背叛和绝情早就把他狠狠击垮了。
事到如今,他甚至不知道从何开口与孟瑶说起,是应当怒斥,还是反驳,又或是解释。
就算这时候他不顾一切对孟瑶说出真心,那又如何,孟瑶已经在绝路上走得太深,不会也不能为他回头。
蓝涣想,他们将要迎来的不过是两种结局。
要么他能够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挽救孟瑶,就算需要用余生去偿还所犯的过错,他也愿意陪孟瑶一起。要么一切无可救药,他便会不惜生命,义无反顾阻止孟瑶。
现在的蓝涣想来,当时自己的坦然不过是成就了为爱牺牲的自我满足。
只是没想到,孟瑶也抱有相同的想法,最后甚至先他一步成功了。
留他在人间,真是狡猾。
云深不知处的夜有时比死亡还要孤寂,蓝启仁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旧书。
因为被人反复翻阅,哪怕再小心翼翼的对待,这本书都显得格外脆弱,仿佛轻轻一捻就会碎成粉末,散落满地。
誊写这本雅正集的人彼时也不过是个少年,一笔一画地誊抄,再一字一句地认真教给他。
这是蓝启仁学的第一本书,那时的兄长还会笑着夸他,鼓励地拍了拍他的头,眼里充满了他向往的光,让他错以为只要读懂书里的每一句话,他就可以离兄长更近一分。
结果越是事与愿违,换得一生桎梏。
这时有人敲门,蓝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叔父,曦臣求见。”
“进来吧。”
蓝涣把拜帖递给蓝启仁,“刚刚送来的拜帖,兰陵金氏已择日召开仙门百家大会。曦臣有不情之请,恳请叔父携弟子赴金陵台。”
蓝启仁想到这位昔日年幼的金宗主如今已展露锋芒,担负起门派复兴之业。大概也是那件事情发生后,兰陵金氏第一次重回门派之巅。这次的百家大会,于公于私,姑苏蓝氏都应由家主出面前往支持。
只是想到种种往昔,蓝启仁叹了口气,接过拜帖。
“曦臣,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放下了。”
蓝涣望着拜帖上白色烫金的牡丹花,说道。
“曦臣还是不知如何放下。”
蓝启仁无奈地摇摇头。
“届时仙门百家齐聚金麟台,你不去也好。”
蓝涣没有答话。
除非为难到其他人,否则他并不在意世人对他的言行和看法。
也许他是怕再见到聂怀桑的,他对大哥和怀桑的愧疚与悔恨和对阿瑶的爱意与痛苦同样沉重,但又矛盾地无法共通。
他不会再蠢到去追问怀桑,当年那一剑背后的真相。
他真正害怕的是重登金陵台,拾阶而上,看见满园的金星雪浪。
如果再给孟瑶多一点时间去思考,怕是连他自己都会觉得可笑,在围绕着他和蓝涣的无数个真相和谎言里,连他的仇人都已看清,他们自己却一直看不清,摸不透。
极致的复仇,就是让他们彼此亲手斩断曾经的拥有。
可笑就可笑在,明明拥有,却一直以为求而不得。
失去孟瑶的最初,蓝涣想求时光倒流,让他退回到过去的任意一刻,只要能够拉住阿瑶。
后来他想求退到最后一刹那,只要让他可以握住阿瑶那一掌,不至于被推走。
到最后,他只求阿瑶能够再次出现在面前一秒,无论身处人间还是炼狱,无论阿瑶爱他恨他。
可惜这些终究是求不得的。
人间的事,最终都抵不过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