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事(六)爱别离
第六章
爱别离
“我心底有一个人。”
孟瑶说完,脚下步伐不自主地加快,越过了原本并肩而行的蓝涣。
蓝涣反而停下了脚步。
察觉到的孟瑶回头,嘴角和眉梢又带上习惯笑意,换了个语气继续说道。
“曾经我觉得他遥不可及,但相识时间长了,我觉得那个人还是不要触手可及的好。”
“不要触手可及?”
“是啊,你真当见见他站在河边对着一堆衣物皱眉的样子。”
“阿瑶你。。。”
真心掺杂在调笑里,说出来才不会被人笑话。
结拜那日,聂明玦在晚宴上喝多了,勉强把他安顿下来的蓝涣和孟瑶都长舒了一口气,晚风吹进窗,花香也丝丝缕缕缠进二人身边。
“金星雪浪开了啊。”
蓝涣在月光下,随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眼眸里是一池比月色更甚的温柔,倒映着孟瑶,不断流转。
“阿瑶,我们出去走走吧。”
金星雪浪在月色中褪去了几分不可一世的娇艳,平添几分素雅,满园绽放的花随着微风摇摆,柔软的花瓣靠近了一人的衣袖又迅速摆回,却又羞涩地触碰到另一个人的指尖。
孟瑶低头用手指轻轻挑拨花瓣,眉间新点的朱砂在一片白色雪浪之中格外显眼。
蓝涣看着有些失神,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吻住那点朱砂,压抑已久的感情又趁着夜色中爬上心头,稍不留神,话已经说出了口。
“我心底有一个人,握不住,放不下。。。”
玩花的人顿了一下,手好像差点跌落进花瓣里,没有半点想要回应的意思。
蓝涣的心也跟着一沉,刚刚燃起的情感迅速被巨大的失落包裹起来,锁回心里。
“既然握不住,放不下,何必如此庸人自扰呢。”
孟瑶突然冒出这一句,收回了手,抬头看着蓝湛。
他淡淡的笑意明明还在那里,蓝湛却感觉到一阵凉意。
庸人自扰四字就像是蔷薇枝头的刺,隐隐刺痛了蓝涣的心。
“含光君的伤还未痊愈吧,刚好前些天我收到一批名贵药材,听说对疗伤有奇效,二哥随我取一点吧。”
孟瑶说完就摆手转身往院外走,像极了败下阵的逃兵。
他自以为逃掉了蓝涣对别人的隐秘告白,却没有想过自己逃掉的是蓝涣的心。
又过了一些时日,再登金麟台的蓝涣从孟瑶口中得知了“好消息”。
“二哥,我要成婚了,是秦苍业之女,秦愫。”
听着身前人作揖说出的话,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听得不大真切,蓝涣刚入口的清茶,苦涩地滑进喉间。
“姑苏蓝氏与秦氏并无来往,我也只与秦氏家主有几面之缘,想来还不曾见过秦姑娘。”
“秦姑娘端庄大方,性格温婉,而且。。。”
蓝涣知道这而且隐去的部分是秦苍业和秦氏一族势力,他不能要求孟瑶和他一般,远离权力的纷争。
况且孟瑶对于权力的无尽渴望,他看在眼里,不敢苟同,但又有一种莫名的补偿心理作祟,让他从未阻止过孟瑶的脚步。
与其说补偿,倒不如说是自己卑劣的私心。
因为权力可以化成一根红线,牢牢地把孟瑶系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二哥觉得好么?”
“嗯?什么好?”
蓝涣原本就想的有些出神,突然被孟瑶问这一句,不知其所以然。
“二哥觉得我的婚事好么?”孟瑶的口吻看似随意,却带有咄咄逼人的架势。
蓝涣笑道。“阿瑶自己决定的婚事怎么突然问起我好不好。我若说不好,你还悔婚不成。”
“嗯。”
原本的玩笑话却因为这个含糊的回应让蓝涣感到不知所措。
从很久以前开始,蓝涣就隐约觉得他和孟瑶之间隔着一面墙。
有时这堵墙薄如蝉翼,只要他再走进一点点,就可以走进孟瑶的心。
可每当他再向前一步,这堵墙就如铜墙铁壁一般,逼着对方逃离。
他握不住这份感情,不是怕承担日后所有可能的果,而是怕这并不是孟瑶想要的因。
孟瑶想要的太多了,多到蓝涣没有自信他在孟瑶的心里究竟占了哪处位置,也没有自信在孟瑶天秤的另一边自己还剩多少筹码。
如今他们之间又多了一位秦姑娘,恐怕这是孟瑶替他选择的果。
于是孟瑶成了指间沙,留不住,又放不下。
过了半晌,蓝涣对孟瑶说。
“你觉得与秦姑娘这门婚事好,我便觉得好。”
孟瑶饮了一口凉茶,慢慢放下杯子,没有了平日里八面玲珑的神采,反而像是疲惫不堪的旅人,喃喃自语。
“我觉得很好。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金光瑶大婚,蓝涣献上备好的贺礼和祝福,与熟悉的宾客寒暄几句,又难得饮下几杯酒,一切礼数完毕后再以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提前离去。
也许是那几杯烈酒的缘故,让蓝涣的心着了火,把所有见到的喜庆画面烧成灰烬,无从回忆。
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孟瑶对他说的那句何必庸人自扰,让心间的墙密不透风,才把新婚祝福毫无破绽地说出口。
回到云深不知处,酒精的折磨反而让蓝涣不能入眠,他拿琴弹起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曲。
那是一首姑苏小调,软糯缠绵,可蓝涣清冷的琴弦却把曲子变得越来越怅然哀婉。
一曲又一曲,藏住了月,下起了雨。
“涣哥哥。”
蓝涣一惊,停下了琴,当真看见了屋外不远处那个人的身影。他觉得是酒醉产生的幻觉,可下意识间已经奔到了屋外。
雨落在孟瑶的身上,打湿了他鲜红的礼服,发髻耷拉在耳后,周身散发出浓烈的酒气,手里握着通行玉令,凌乱又狼狈。
清晨微弱的光逐渐照亮了对方落满雨的脸,直到蓝涣拉起孟瑶的手,才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是孟瑶真的就站在自己面前。
“阿瑶,你怎么会在这里。。。”蓝涣已然知道出事了。
他的声音成了压垮孟瑶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
借着酒气,他自暴自弃地对着蓝涣大喊。
“我觉得不好!我觉得一点也不好!我没有办法面对她,我明明已经一无所有了,老天爷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蓝涣猛然将孟瑶搂入怀中,哭喊声伴着泪水在自己的怀里变成撕心裂肺的回响。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老天从来没有给过我选择。阿愫她是个好姑娘。。。她也已经。。无路可走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究竟要怎样。。。怎样才是对的。。。为什么老天从来不肯施舍给我一分。。。哪怕是一分,属于我的。。。”
蓝涣不知道要该如何回答,他隐约觉察到孟瑶和秦愫之间一定是出了无法挽回的事,也许是夫妻间无法被原谅的背叛,也许秦氏旁人的暗中设计,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只想搂紧这个人,永远不放手。
时间静止了,直到怀里的人停止哭泣。
“二哥,对不起,我喝了太多酒,干了许多蠢事,还跑来这里胡闹。”
蓝涣一怔,孟瑶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正常的孟瑶。
“阿瑶。。。”
“别说了二哥。我昨晚大喜之日可能是太高兴了。高兴过了头,酒后发疯成这样。二哥,求你借我传送阵,送我回去吧。。。时间晚了,秦愫会发现,大家会发现的,求你了。。。”
说完,孟瑶轻轻挣开蓝涣的怀抱。
那日之后,他们很有默契地绝不再提起那个清晨所发生的事情,蓝涣只当作是自己醉酒后的一场梦。孟瑶后来得到秦苍业的支持,如愿登上家主之位,对秦愫百般照顾,只是婚后再也没有与她同房。
数年后在观音庙,蓝涣才知晓藏在孟瑶泪水背后血淋淋的残酷真相。
等到金光瑶成为万人唾弃的大魔头后,关于他和秦愫的陈年往事又被人恶意翻出。有所谓知情者说,当年秦愫身着白衣蓝衫,在自家花园里抚琴时偶遇金光瑶,被他一眼相中,成为了不幸的开端。还有人说,秦愫当年被魔头的假象迷惑,不惜在魔头酒醉后前去照料,没想到一晚意外的缠绵就换来了魔头的孽种,不得不与之成亲。
没有人会相信,当年秦愫对孟瑶一见钟情,温婉的她也曾苦恼过,最后还是借着酒意鼓起勇气对孟瑶表明心意。
“我不知金公子的心底是否已有意中人。或许已有。可在我心里,金公子却是唯一的,无可替代。”
就是这句话,让孟瑶的心动摇了,他突然渴求起这种独一无二的爱,不需要活在别人的阴影里,不用每天去猜那个人究竟属不属于自己。那时的孟瑶幻想着秦愫或许可以成为救赎自己的光。
众说纷纭的故事里,孟瑶始终是那个忘恩负义阴险狡诈的魔头。
魔头没有心,自然是不懂也不配拥有真正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