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事(四) 死
第四章
死
朔月顺着灵力刺进对方的身体,一剑刺穿,对方连颤抖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血不断顺着剑滴落,对方咬牙切齿地一遍遍喊出“蓝曦臣”。
蓝涣都不敢睁开自己的眼睛。
重返姑苏之日,两人站在云深不知处的废墟前,孟瑶弯腰捡起地上蓝色的家徽纹章,恭敬地交回蓝涣手上。
“二哥必能重塑这一切。”
蓝涣接过孟瑶递过来的纹章,握住了他没有抽离的手。
孟瑶没有食言,短短十年间,姑苏蓝氏随着泽芜君的回归,在兰陵金氏的鼎力相助下,涅槃重生。被广为颂扬的佳话从五大世家百花齐放变成了敛芳尊与泽芜君并肩同行。
雅正。
是蓝涣最早习得的二字,一生如影随形。
也是孟瑶离得最远的二字。
蓝涣不曾对别人说过,他从小便觉得自己像一具人偶,每时每刻都有人和事提起他的线,牵他向前。
雅正就是他要走的路。
既要典雅,又需方正。
既该宅心知训上善若水,又必刚强果断不偏不倚。
蓝涣不觉得辛苦,甚至觉得理应如此。
世人觉得理应如此,孟瑶也觉得理应如此。
在芳菲殿阵阵迷香中,蓝涣听着孟瑶那些癫狂的计划,他要如何率领百家围剿乱葬岗,再如何以仙督之名创造出一个仙门新世界。
孟瑶的脸在迷香中扭曲,连声音都变得尖刻,蓝涣感到天旋地转,像是多年苦心砌起的高塔崩塌殆尽。
本来想和这个人一起走过通途,转眼就成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说到最后,孟瑶突然凑到身边,抓起蓝涣的手,用着魔般狂热的口吻对他说。
“蓝涣,你信我!我定能成就这一切!”
可雅正之人不过是被给予太多希冀的人偶,被世事推着走。
蓝涣闭上眼,一字一句地说。
“你若执意这样,蓝涣这两字,你便不必再叫。”
刚说完,蓝涣就被狠狠推到地上,孟瑶一手掐住蓝涣的脖子,一手粗暴地封住他身上的灵力。
“好啊,好一个不必再叫。怎么,现在不合你心意了,连叫你名字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蓝涣想要扭过头,可对方却继续施力,让他无法呼吸。
“利用我,需要我时,便肯让我叫你的名字。想来,涣哥哥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尽取所需的玩偶。。。”
蓝涣咬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然出手,把孟瑶压在身下。
“孟瑶,够了。”
听到这个名字,孟瑶像似被激怒一般,直接用灵力将蓝涣击出,撞到墙上。
吐出的血落在衣衫上,剩下残留在胸腔里的让蓝涣的呼吸都带着黏糊的腥甜。孟瑶起身扶正了帽子,不紧不慢地走向蓝涣。
“还是说,我在你泽芜君心中,成了那位与你一般尊贵的含光君的替代品,伴你左右。”
蓝涣感到胸口又是一阵闷痛,什么都来不及说,血就涌出了口。
接着,朔月和裂冰被随意丢到他的身边。
蓝涣再抬头,刚想说话,孟瑶已转身掐灭了迷香,冷冷地跟他说。
“泽芜君,随我出趟远门吧。”
片刻间孟瑶又换上了虚假的笑容,对蓝涣补充了一句。
“放心,泽芜君,有些话我不与旁人说,我们的戏还可以继续演下去。”
“兄长,我想带一人回云深不知处。带回去,藏起来。”
蓝涣从蓝湛口中听到这句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十多年前父亲的执拗,如今又回到了原点。
感慨自己曾想要守护一生的人,如今也有了想要守护一生的对象。
“只怕他不愿吧。”
蓝湛不语,低下了头。
蓝涣明白,愿与不愿,弟弟都已认定。
说不定在自己内心里,也有一个想要藏起来的人。
妖,魔,鬼,怪,人。
朔月送走的生命,蓝涣数不清。
可能是身体本能的保护欲,蓝涣再拿起朔月,也很少能激起那日刺入孟瑶身体的回忆。
倒是偶尔失神,掌心会莫名发烫,像是在云萍城的最后那晚听到孟瑶说如何报复金光善。
“是啊,也没什么,我不过是用我最擅长的和他最喜欢的。。。”
还未说完,蓝涣的掌就已经打过了孟瑶的脸颊。
明明孟瑶在诉说对他父亲的恨意,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蓝涣,仿佛说给他听一样。
涣公子,让我帮你。用你最喜欢的方式。
蓝涣的执拗,没有在朔月刺出的那一刻结束,而是在被孟瑶推开的那一掌中开始。
有时蓝涣想,若是孟瑶拉他一起下地狱,该有多好。
这样他也不必悔恨说过的和没来得及说的,做过的和未曾做过的。
至少在地狱,他还可能有机会告诉孟瑶。
自己心里他的位置,从来都不是谁的替代品。
可为何那时不曾说出口呢。
为何那时没有和他一起落入棺中呢。
雅正,理应如此。
现在蓝涣有大把时间去回忆辨认那个人说过的所有话。
蓝涣想要努力辨认,孟瑶说过的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可想的越多,记忆就越混乱,以至于到最后他连孟瑶究竟有没有说过这些都不确定。
蓝宗主,没办法,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做尽了坏事,却还想要得到垂怜。
蓝曦臣,我这一生害人无数撒谎无数。
可独独从没想过要害你。
二哥,下雨了,进庙避一避吧。
陪我一起死吧。
孟瑶如他所愿,从芳菲殿到观音庙,至死也没叫过蓝涣这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