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被困在这儿,一方天地,小小的八角笼。”
“想出去有错吗?”
又是一个雨天了。
高瀚宇仰头看向窗外,薄薄的玻璃阻隔了雨水的冲刷,窗外已是乌云与雨水积压的灰蒙蒙的一片,极力远眺也再看不清什么,耳边能听到的也只有隔着玻璃传来的密密的雨滴声,好像这个世界除了雨便不再有其他什么了。
老旧的木门合时宜的发出一声算得上刺耳的吱呀声,终于让狭小的房间里多出了些鲜活的声音。高瀚宇没有回头,是白举纲回来了,这已经是没什么值得分心思考的答案,除了他没人会回来了。他低下头笑了笑,于是一滴雨水砸在了地板上。明明关了窗户的。
“瀚宇,吃饭了。”白举纲将手中拎着的勉强算得上热乎的盒饭摆在低矮的木质桌子上,收了伞脱下被雨打湿了一角的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回头却发现高瀚宇仍站在原地紧埋着头,只有偶尔抽搐的肩膀暗示着这个人远没有外表看起来的坚毅。
“怎么又哭了……”白举纲走近,抬手拥住那人的肩膀轻拍两下视为鼓励“说好不会再哭的,晋哥看到该不高心了啊。”语毕便是二人同步的沉默,良久,那人终于停止了颤抖,只将额头抵在白举纲肩膀上绷直了身子。
“可是他看不到了。”
后来想想,似乎他们经历过的每一个有意义的日子都是雨天。
像是张晋捡到白举纲的那天,偏偏是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那时他的身边已经跟了一个不安分的小屁孩,所以在第一眼看到那个蜷缩在阴暗墙角的孩子时,他并没有萌生出收养这个孩子的念头——如今的世道并不好走,他一个人要想带着个死去兄弟留下的孩子在这里站住脚生存况且不易,更不用说再让他的生活里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拖油瓶是多么不切实际。无论从什么方面想,在这时候收养两个孩子都是在给自己找麻烦,而他偏偏又是最讨厌麻烦的一个人。
几乎是没有思考的,他拉着彼时只有他一半高的高瀚宇的手示意“走了。”别说是两个孩子,就是高瀚宇一个好似哈士奇般的生命已经够他折磨的了。
“晋爸,”随着高瀚宇一声清脆的叫嚷,张晋虚握的手被他挣开。转身时,他已经蹲在了那个孩子身边。
“没人带他回家了。”
“他是被丢在这的,没人会给自己捡一个麻烦。”张晋冷冷地开口,而后环顾四周,这里是城市边境,最荒芜又最孤寂的地方,除了不远处的MMA在黑夜中仍如灯塔般发出引人瞩目的光,这里再没有值得人踏足的理由,孤身流落至此的孩子多半也是被家人抛弃,或是因为种种原因在此地流浪。无论有着怎么样的前因,诞生在这里往往都不会有算得上好的后果。
张晋庆幸于自己能够在幼年进入MMA,而后一路虽然也历经磨难但也算是有了活下去的资本,于是他更不敢轻易尝试拯救其他人。在这里,拯救就是一个笑话。
“那我们带他回家好不好?回我们的家。”高瀚宇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昂起头看他。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同样模糊了他的视线。
张晋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从始至终都如此,但同样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做到。他看着高瀚宇的眼睛,又看着墙角那个甚至不能确定死活的男孩,他知道自己即将做出一个绝对错误的选择,但他依旧做了。他清楚自己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或是错误的选择,可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家”好像也是一个不错的念头。
于是他同样蹲下身,举着雨伞向墙角那个蜷缩着颤抖的孩子伸出了手。
“有名字吗?”
很久以后,久到连高瀚宇也想不起那天的细节的时候,他才明白,或许张晋那时候就知道这会是个错误吧,那他为什么还要做呢,明明他才是傻子啊。
这里是两座城市交汇的地方,一个不被各界承认的灰色地带。这里有着最原始的生存理念,弱肉强食,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里鱼龙混杂,无尽的利益与无边的黑暗相互勾结,就连法律也难以对这里产生约束。
“这是一片荒芜,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低贱,混吃等死。”
“除了那里。”
那里是MMA。
白举纲被张晋带回MMA的那年,是张晋在MMA展露头脚的第一年。
很少有人能记起MMA是何时建立,人们只记得在这里出现时MMA也就存在了。MMA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他可以带你走向天堂,也可以带你坠入地狱。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要么和大多数人一样像只半死不活的虫子活在夹缝之间,要么在MMA决定自己的生死。
MMA是建立在这片灰色区域中心的大型建筑,一个以格斗场为核心的机构。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八角笼格斗场,在那里人人都可以站上擂台,以命搏命,赢者下台赚得财富,输者在台上丢了性命。于是,这里便成为了疯子的乐园,源源不断的人涌入,最后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丢了半条命的人握着钱袋子折返。
当然,这只是MMA最底层的乐趣。再向上攀爬你便会发现不一样的光景——错综复杂的贸易网络,往来密切的黑恶势力,与政治挂钩的钱色交易……你所能想到的一切在这里都会上演,不过,那都已经算得上后话。
张晋从小在这里长大,与众多不知来处不问归处的孩子相同但又不同,在他还是个孩童的时候便进入了MMA,凭借着出色的身手和学习能力在MMA换来了一间小小的足以容纳他生活的房间。而后几十年,他便蜗居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靠着在八角笼内赚回的钱和替MMA工作领到的所谓报酬生活着,直到他收养了高瀚宇——高瀚宇的父亲算得上是他的兄弟,与他一同在MMA里“工作”,却最终倒在了八角笼里,只留下这个刚刚能够有了记忆的孩子。
或许是造化弄人,不久后的将来又一个孩子闯入了他的世界,打乱了他本就算不上安宁的生活,那个孩子叫白举纲,张晋的第二个养子。
足够荒谬的,在这个称不上家的地方,张晋有了一个家。狭小的,只有三个人的家。
在那以后,张晋的生活看似与往常并没有太大不同,但又活成了另一种模样。他更为频繁的踏入八角笼内,只为了换取维持他们三人生活的资金。他卖力完成着MMA上级分发下来的任务——即使他甚至不知道所谓的上级是谁——只为了证明他们三人存在的合理性。
说到底,还是一样的,谁都是为了活着。
高瀚宇想起他第一次在现场看张晋比赛时对方同他说过的话“我们就像是困兽,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在MMA,我们被困在八角笼里,在外面,我们被困在这个世界里。要想活下去,只能往上爬。”
于是他们真的拼了命的往上爬。
回想起那段日子,高瀚宇脑中出现的场景多半是与他们三人在MMA中的生活有关。
新来的弟弟叫白举纲,虽然看着瘦瘦小小,但是个聪明的孩子,脑子很机灵,学什么都很快,来到MMA后不到一个月就摸清了这里的门路,遇人遇事都能应付过去,虽然是让家里多了双筷子,但归根结底也没有给自己和晋爸带来什么麻烦。于是很快,张晋就默认了白举纲作为家庭新成员的地位。
张晋在MMA的日常多半还是参加格斗,好一些的时候便不用入八角笼,只是参加一两场娱乐赛——“这种比赛只是为了逗逗那些上面的人,比赛结果是定好的,不会出人命”虽然张晋常常这么告诉留守家中等待的二人,但两个孩子还是经常能够看到张晋身上留下的伤痕。
青紫色的伤痕遍布张晋的身体,多处集中在肩膀或是后腰处,不至于损伤内脏,但总会留下印子再疼上几天,遇到坏的情况这种伤痕便会多上几处,有时更是旧伤上面添新伤,即使这样,轮到张晋上场时他依然会贴好膏药像是感受不到疼痛的机器人一样走上格斗场。
长久下来,高瀚宇和白举纲两人在MMA最先学会的居然是包扎上药。那是年少时的二人自认为唯一能够帮到张晋的地方。每到阴雨天张晋长年比赛留下的伤就会隐隐作痛,这时二人便十分自觉的把张晋按到床上,一左一右半跪在张晋身边细细地替张晋擦药按摩,甚至十分幼稚的对着肿起来的地方吹出两口凉气,好期盼可以替张晋缓解些疼痛。
每到这时,张晋则会不自在地一抖,扭过头来作势要拍二人的脑袋。
高瀚宇便十分配合地喊上一声“晋爸”倒在张晋身边与他紧挨在一起。白举纲自然也不甘示弱的挤在另一侧躺下,避开刚刚上好药的地方,倚在张晋身边。一张狭小的床上挤了三个人自然谈不上舒适,张晋也曾埋冤到“自己真的很不习惯和男人睡在一起”但这种时候没人会再说些什么,一会之后房间内便只剩下平稳的入睡之后的呼吸声。
这便是他们极少拥有的宁静时刻。
等到他们长大一些,张晋也很少再亲自进入八角笼,他逐渐成为了MMA的掌权者,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底层的靠着杀戮谋杀的被动者。他开始套上一身西装,游走与MMA顶层人士之间,于是高瀚宇和白举纲也极尽所能做的更好,在长期的锻炼和张晋亲自指导下,最初那两个只会站在八角笼外看着张晋比赛的孩子也成为了能够在八角笼里站到最后的人。
张晋记不清从底层那个狭小的房间爬到如今MMA掌权者这个位置他用了多长时间,记不清有多少对手、同事倒在了自己面前,甚至记不太清自己身边的两个孩子是什么时候长到比自己还高,有了让自己也摸不透的心思。
等到他终于意识到那两个孩子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屁孩时,似乎一切都变了,似乎他再也阻止不了什么。
转折发生的那天伴随着一场暴雨来的突然。
深夜,张晋刚刚结束了一场会议回到住处,因为会议上几位同事的反对,这场会议的过程并不顺利,最后也不得已以那几人永远的闭嘴作为了结。
张晋在踏进家门前收起了雨伞,溅上了血迹的外套被脱下挂在臂弯处。在他迈入房间打开客厅的灯时便见高瀚宇兴奋地向自己扑来。年长者被少年抱了个满怀,惯性作用使他后退半步但也没有拒绝少年的热切,抬头就又看到白举纲同样兴冲冲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眼底尽是殷切的意味。
“晋爸!”“晋哥!”两人不顾辈分地胡乱叫着,语气里难掩激动。
张晋抬手揉了揉高瀚宇的头发:“吓我一跳。”
高瀚宇难得懂事的松开了紧抱着人的手,让张晋同样拍了拍白举纲的肩,而后将臂弯处的外套放在了一旁:“怎么那么高兴?”
白举纲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将一个信封递到张晋面前。
“快打开看看。”
张晋蹙眉带了些疑惑看向二人又接过信封。
“什么啊,中大奖啦你们……”
“……这是什么?”
“车票啊!”
“我和小白费了好大的劲才搞来的,离开这里的车票。有了车票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离开MMA了!我们俩已经想好了,离开MMA以后我们就再也不用过这样的生活了。我们可以在外面买一栋别墅,我和小白可以去工作的,晋爸你就好好在别墅里过日子,八角笼、格斗场、MMA以后都和我们没关系了……”
“胡闹!”张晋的一声呵斥打断了高瀚宇的幻想。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离开MMA?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们究竟明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直到那三张被捏的褶皱的车票被甩到高瀚宇面前,两人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们好像真的过界了。
这是高瀚宇和白举纲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张晋。印象里,张晋虽然平日也总是一副严肃的模样,但其实很少真的对他们发脾气,他的身上有着身为年长者与生俱来的包容和宽厚,面对平日里两人犯下的无关痛痒的错误更多的也只是口头上叮咛几句再默默为他们扫平麻烦。以至于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时,二人都只能愣在原地,任张晋的呵斥劈头盖脸的砸来。
“爸……”终于还是白举纲先开口了。后来想想,白举纲其实很少这样直接称呼张晋,但那一刻他似乎想不到除此以外还能再说什么。
“是我们错了,不早了 ,你先去休息吧。”白举纲早在张晋进门时就瞥到了那人身上沾染的血迹,心知他刚刚经历了什么,无论什么原因,现在都不是再谈这件事的好时候。
一场闹剧不可能没有终止,二人放低了姿态也都意识到犯了禁忌,白举纲在给他们找台阶下,也顺势给了张晋一个台阶。不管在什么时候,他似乎永远扮演着这样的角色,也心甘情愿一直扮演下去。
事情走到这一步,再僵持下去不会也有好的收场,况且张晋是真的有些累了——一整天的工作加上晚上的闹剧搅得他有些头痛“不要再提起这件事。”最后也只能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警告转身回房。
看着张晋关上了卧室门,白举纲长叹一口气再看向高瀚宇时那人却已经红了眼眶,一副压抑着要哭出来的样子。
“好了,我们都知道的。”
我们都知道的,我们都没法改变的。
身在MMA有着最根本的规定——为MMA工作的人,至死都要留在MMA。他可以帮你实现愿望,代价便是如签了卖身契一般被困在这里。 MMA内最不允许出现的就是叛徒,而离开这片区域回到外面的世界就意味着叛逃。来到这里的人都是堕落者,若想从堕落的地狱回到人类的世界,代价就是生命。
MMA严格监管着这里的一切,灰色地带之内受他掌控,灰色地带之外是不允许触碰的禁忌。这是自MMA建立之初就立下的规矩,即使是MMA的掌权者也必须遵守,一旦有人违反必然要付出代价。
这些规则所有人都清楚,张晋更是,他不知道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两个孩子是怎么搞到的唯一可能通向外部世界的车票,但他知道这是不能去触碰的禁果,稍有不慎,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来自MMA的审判。
少年总会仰望外界,带着满腔热血与对外界的憧憬,心怀天下妄图挣脱束缚他们的牢笼。
“我们被困在这儿,一方天地,小小的八角笼。”
“想出去有错吗?”
后来,那二人就像是变了性子,再也没有提起离开MMA的事,他们不提张晋也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三个人各怀心思,谁都识趣的没有再讲起那晚的事。他们努力的让生活过的和以往一样,努力欺骗着自己和他人。
终于有一天,在一次三人任务圆满结束后,白举纲先一步回到MMA做结算,只留下张晋和高瀚宇两人坐在街边的马路牙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张晋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吐出一阵飘渺的白色烟雾,又抬手将烟雾打散。张晋平时很少在他们面前抽烟。高瀚宇看得出张晋心情不好,这几天都是如此。但他依旧没有说什么。那天晚上之后,高瀚宇总觉得他再没有资本主动和张晋谈些什么,张晋不问他就憋着,憋到满肚子话最后也只能自己发泄一番咽了下去。
“车票什么时候到期?”
像是一击重锤砸在了高瀚宇胸口上,他忽然觉得刚才任务过程中被敌人一拳击中的伤口有些闷痛了。
“晋哥……”他没有回答张晋的问题,思索很久反问到:“难道你就不想出去吗?”
意料之外的,张晋甚至没有多余的犹豫就给出了他回答。
“我已经不年轻了,追求自由不是我该玩的了。”
“但我……”
“翰宇,MMA的存在是不允许背叛的。小白不说,但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们有这个想法是一回事,想要付诸实践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那根烟终于燃到了尽头。
“很久以前,当我在MMA打了第一场比赛的时候我就明白,自己被困住了。我被困在八角笼里,无论是在赛场上还是生活里。我们没有翅膀,飞不出去的……”
“……”
“车票在我的办公桌抽屉里,明天去拿吧。”
“什么?”
“……和小白离开这里吧。”
张晋将烟头按灭在柏油路面上,起身把小小的烟头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内,沿着路灯照出来的轨迹向前走去:“走了,回家。”
久久缠绕在一起的线终于被揭开。
“……晋爸!”高瀚宇倏地站起身,屁颠屁颠地跟着张晋。
“不要抱着我 ,我走不了路了……”
“晋爸!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是爱我和小白的!我马上就给小白打电话!”
“我说,从我身上下去啊。”
……
“如果就停在那时候,应该也挺好的吧。”
“我不应该想出去的。”
“其实,我只是想和你们一起在一起而已,我只是想让我们不用再给该死的MMA工作,我只是……我真的没想到会出事,我没想让晋哥……”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翰宇。”那间小屋内,白举纲紧紧抱住高瀚宇蜷缩的身体,一下接一下地拍着他的肩膀安抚人。
一滴眼泪滴落在高瀚宇肩头。看,就连小白也哭了,那我哭一会儿也没什么丢人的吧……高瀚宇闷闷的想。
如果他们没有对外界充满幻想,没有倔强的想追寻所谓的自由,那是不是那个人就不会离开他们了。
“对不起晋哥,对不起……”高瀚宇埋着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白举纲搂着这个明明比自己还要大几岁却更为感性的人,抬起头目光掠过屋内简单的陈设看向窗外暴雨中的世界。
那一天也是这样的。
他们准备离开时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分明不是清晨却不知从哪里泛起了一阵雾气渐渐笼罩了这个边境城市。或许是即将下雨的缘故,边境的空气都要比平时更浑浊一些。
高瀚宇压低了帽檐深呼吸一口带上了口罩穿梭于来往的人群之中。
地下车站就在不远处,只要绕过监管者进到车站内部他们就有机会离开这里。白举纲已经按照计划提前进入了车站履行所谓“任务”,现在只差一步了。
高瀚宇借着余光看见了车站口正与监管者交涉的白举纲。隔着人群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冲着他的方向微微点头。高瀚宇低头看了眼腕表——还有五分钟,五分钟之后通向外界的车站就会发车。
“晋哥在哪?”微型耳机里传来了白举纲刻意放低的声音。高瀚宇抬起头正要环视周边就被一人按住了肩膀:“别乱看。”熟悉的声音同时在身边和耳机内响起,是晋哥,高瀚宇不觉嘴角带了点笑。
他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好像有些不切实际,但又的确近在咫尺。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如果,没有发生那场爆炸的话。
爆炸是始料未及的,一瞬间高瀚宇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被冲天的火光掀翻在地,四周已经是慌乱四散逃跑的群众和远处赶来的巡逻队,是被提前察觉到了吗?那些人是冲着我们来的吗?他来不及思考。
“晋哥!小白!”高瀚宇踉跄着起身还没站稳身子就被张晋抓住小臂向前跑去“快走!”
他慌乱调整着步伐只看到车站入口在眼前缓缓关闭。
奔跑中他甚至能听见张晋粗重的喘气声,他还不知道张晋有没有在刚刚的爆炸中受伤。“来得及的,没关系,没关系……”他用尽所有力气跟上张晋的步伐,只为了冲向敞开的车厢,冲向他还没见过的外面的世界。
只差一步了。
只差一步,他却被扭头的张晋推到在地,视野一阵颠倒,当他不断拍打着嗡嗡作响的右耳时终于注意到自己面前的那人正直直地倒向地面。一枚子弹在达成使命穿透肉体后失去了动力掉落在满地废墟之间。
“……晋哥”高瀚宇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张晋,却沾的满手是血。他甚至怀疑中弹的人该是自己,否则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为什么是自己手脚冰凉,为什么这时候张晋还是能把他推向车厢,还是能说出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小白!带瀚宇走!”
这之后发生了什么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他拉不住张晋倒下的身体,挣不开白举纲强行抓住的他的胳膊,到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在自己面前倒下,看着车厢的铁门重重合上,只留下火车的轰鸣声将一切甩在了身后。将那个贫瘠的城市,那个复杂的MMA,那个染血的八角笼……将所有有关他们的过去抛之脑后——也带走了那个人。
到最后他甚至记不起那场雨究竟有没有下。
他们终于离开了那里,却害的他们最不愿离开的那个人永远留在了牢笼之中。
“我曾经以为我们被困在了那儿,后来才发现,是我们困住了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