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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王越还是和美林早几年刚恋爱的时候进过电影院,大概是考虑到王超,凌睿选的喜剧电影,看到兴奋处时王超激动地站起来拍手,爆米花撒了一些到四周,王越连忙扯着王超坐下来弯腰低声向周围的人道歉,王超坐会座位后凌睿扭头越过王越对着他做了噤声的手势,病人都很听医生的话,王超尤其听凌睿的话,后来便老实地坐着一动不动了。

王越垂下脑袋心里沮丧着叹了好几声,凌睿突然握住了他的手,侧头低声道:“小越,认真看电影,花了钱的。”

王越黑暗里死死地盯着凌医生握住他的手,声音哑哑的:“嗯……”

得到了回应,凌睿便把手收回了,王越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银幕,心思却丝毫不在上头,他隔了好一段时间,才偷偷地、悄悄地,将右手搭在凌医生方才握过的左手手背上,像是做贼一样地在心里圆了一个牵手的梦,又像是想以这种幼稚的方式存留上头的一丝属于凌睿的触感。

电影到后面开始变得昏暗,情节也变得低缓抒情,王超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睡着了,影院里安静得只有每个人的呼吸声和电影女主深情注视着镜头念台词的声音:

“我想说的是,我爱过你,真的爱过你。”

“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就是你。”

“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凌睿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转头看向了王越,而王越此时目不转睛地看着银幕,眼里蓄着泪,昏黄的光打在他的脸上,那一刻凌睿心想他心里一定有这样一个人——他爱的人。而这个男人向往爱和美好的样子,是那样卑微得让人看着既可怜又心疼。

凌睿就这样靠在了椅背上,眼眸深邃地看着这个男人,就这么盯着他看,看着他为那些廉价的煽情落泪的模样,纯情而又生动,没发现自己也入了迷。

电影落幕,凌睿当作一切都没发生地起身,王越牵着王超走出影院,“凌医生,谢谢你。”

凌睿侧眼看他,“嗯。”

“凌医生……”王越抿了抿唇,垂着脑袋看着自己破旧洗白的鞋子,低低地说,“今天是我过的最高兴的生日。”

凌睿闻言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正对他,低眸看着对方,良久开口道:“小越……”

“凌医生。”王越打断他,他怕他说话,他就没有勇气说完了。

“你……你不是外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王越说着泪就要掉出来了,他拼命忍住仰起头冲凌睿笑,“所以,我很谢谢你陪我过生日。”

凌睿看着他,目光还是那样的深邃柔和,他觉得他想说的不止这些,自己想听到的也不止这些,最后叹息一声,“小越,对自己好点。”

王越听不太明白,过了许久,他局促地伸手拉着王超,“我、我就先回去了……”他有些逃避似的转身,凌睿将手揣进裤兜里,碰到兜里的那枚钻戒。

“王越。”他唤住他,“我要结婚了。”

王越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冰窟,他迟钝地回头看他,“是嘛……”他努力地扬起笑容,“恭喜你啊……”他喉咙哽咽得叫不出那一声“凌医生”,索性拽着王超走掉了,王越一头扎进了人群里,用着吃苦的劲忍住那股想哭的冲动在人流间穿梭着。

“弟,弟!”王超不明所以地叫他,他也充耳不闻。

凌睿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狼狈的背影,看他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在想自己为什么就说了这件事,明明任何时候都可以,偏偏是刚才。而为什么,他会那么难过?

凌睿开车回家的路上还在想着,方才王越含着泪冲着他笑的模样,让他觉得自己残忍得像是手术台上最尖锐锋利的刀子剜着人的心。

最后他将车停在了路边的路灯下,自暴自弃地抡起拳头砸向方向盘,咬牙低吼着。

凌睿,你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在挣扎什么?!

而王越骑车回家后,将王超安置在了楼上,就提着酒坐在门口喝,美林奇怪地看他,“你哥又做什么错事了?”

王越不回答她,她便把盆里的脏水泼到门外,丢了句“酒量不好,少喝点”就进屋了。

王越酒量确实不好,喝了一瓶就有些晕了,他心里堵得慌,脑子里全都是凌睿那句“我要结婚了”,明明是早就已经知道并且注定的事情,他在想什么?他妈的王越你还在期盼着些什么?!他猛地把酒瓶摔到了地上,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

他都把一年仅有一次的生日愿望送给凌睿的,到现在,他都没胆子提一句喜欢,这么久了,他都没脸提一句喜欢。

王越啊……你当真是个窝囊废。

王越蹲在路边,哭也哭不出来,明明自己都做好准备了,但是他还是不敢……

他突然想着,凌医生已经决定结婚了,那么注定会失败的事情……是不是也算是知晓了答案,既然知道他会拒绝,那么,告诉他一声又何妨?

“小越,对自己好点。”

王越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掏出手机,借着酒劲拨了凌睿的电话。

没关系的,凌医生肯定知道了,所以才会陪他过生日,才会告诉他结婚的消息,就是想要他死心,没关系的,他要告诉凌医生,他不会打扰他的,不会的……

电话拨通了,漆黑的夜里传来沙哑的一声“喂”,听到凌睿的声音,王越又像是受惊的猫蜷缩着打退堂鼓,“凌、凌医生……”他的声音哽咽得过分,不禁地抬手捂住了口鼻,用力克制着落泪而奔溃的声音。

“怎么了?”凌睿皱眉直起身子,此刻的他停在无人的路边,觉得王越的声音十足地令人胸闷难受。

“我……”

“我喜欢你……”

王越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骨头都在焚烧着,他蹲下了身子缩成一团哭泣,等待着对方死亡的判决,心脏难过得拧成了一团,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王越才听见自己耳边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在哪?我去找你。”

17.

二十分钟后,王越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脸上是风干的泪痕,漆黑的夜里,远处投射来两束灯光,他皱眉眯着眼侧头看去,看到凌睿的车向他驶来。

王越不知道凌睿为什么会来,他看着他的车开到了他的面前,他站起来直起身时车灯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不等他适应灯光,车上的人便开门奔到他面前,风掀起了他风衣的衣角,凌睿展臂抱住了他,抱得他很紧,紧到把他剩下的眼泪挤了出来,王越觉得自己现在哭花脸的样子一定很丑,尽管自己几乎没有好看过。

而凌医生松开他后温柔地伸手擦了擦他眼角的泪,“小越,跟我回家。”

王越看着他,呆呆地回应道:“好……”

凌睿开车回家的路上一语不发,王越小心翼翼地偷瞟他,窃窃地抽了两张纸巾擦拭干净脸上的泪痕,然后乖乖地攥着手心的纸,目视前方。

“小越,”行驶在深夜的公路上,凌睿的声音温和得像大提琴一样低沉悦耳,“我想听你说仔细些,比如什么时候开始的,比如多久了……我有耐心。”

王越听了这话,忍俊不禁地开口:“凌医生……你这话,很像问诊。”

凌睿微微一愣,而后也无奈地笑着摇头,“职业病了。”

这么一笑,王越的紧张倒是缓解了不好,他低着沉沉的脑袋,手指抠搜着纸巾,脸蛋还挂着醉后的红,“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凌医生很好看……”

“有时候觉得凌医生和病人说话的时候很温和,有时候又觉得做完手术后的你有些可怕的冷漠。”

“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天天见你一面,就送餐的一面,看一眼都觉得好像一整天的生活都有劲了……”

“但我没想过,原来有一天凌医生会对我好的。”

凌睿听着他低喃的醉话,软绵绵的声音,听着很舒服。是了,凌睿想不通为什么这个笨拙的男人总成为自己生活里的例外,为什么他喜欢看着他,为什么喜欢他待在他身边时的感觉,为什么喜欢和他聊天,为什么会喊他“小越”……为什么,喜欢他。

因为舒服啊。

凌睿将车停在了楼下,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身边喝醉的男人昏昏沉沉地靠着窗闭上眼还在念着“凌医生”,像只醉了的猫,是窝在怀里毛茸茸的舒服和顺心。

凌睿伸手抚上王越滚热的脸颊,对方轻哼了一声还侧头蹭了蹭,眉眼舒展,看到这副乖顺的模样,凌睿再也克制不住地支起身子凑上前侧头吻上了他的唇瓣,右手扶着王越的后脑勺将他往自己的怀里揽,牙齿轻咬着他柔软的唇,舌头往口里探去尝到了酒的酸涩,王越困得迷迷糊糊地回应着他的吻,却忘了换气憋到最后凌睿不得不松开了他。

王越喘息着靠在凌睿怀里还在唤着“凌医生”,凌睿咬牙低骂了一声,转身开门把王越抱下车,上楼途中在电梯里两人又吻上了,这次凌睿学聪明地吻着的同时留了点换气的空隙给王越,他有些发狠地啃咬着他的唇瓣,王越因为吃痛而驱散了些困意。

凌睿掏出钥匙打开门后直接将王越扛进卧室放到了床上,他凑上前看他飘忽的眼神,嘴角微勾低头蹭了蹭他的脖颈,“小越,我很高兴。”他抱住王越的腰,低下头吻他,“谢谢你。”

谢谢你,能喜欢我。

他的喜欢,让他能够对未来、对生活,存留一丝眷恋,名为他的眷恋。

王越眼角又涌出一股泪,他伸臂挽住凌睿的脖子,主动凑上去亲他,“凌医生……”

这个荒唐的夜晚还在往深处延伸。

最后的王越是直接昏睡过去了,凌睿叹了一声,恢复了些体力后,把人又重新抱进了浴室。洗干净身子后,王越缩进了柔软的被窝,蜷缩起来像个小猫似的。

作为医生的凌睿揉了揉眉心,转身下楼去买药,等到回来给人上好药,他才安心地从背后抱住了他,眼里一片平和,缓缓安心地闭上了眼。

夜里一声满足的喟叹后,人生海海,两人终于靠上了只属于自己的彼岸。

18.

第二天一早,王越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浑身散了架似的,在床头柜上摸到自己的手机接通电话,“喂……”声音嘶哑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越,你一晚去哪了?就剩了一地的玻璃渣子……”美林听到他的声音愣了愣,“你不会是……”

王越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尴尬地应了一声。

作为前女友,美林对这事多少也该有些避嫌,“你哥以为你不见了,到处找你,你和他说吧。”说完,她把手机递给了王超。

“弟,你去哪、哪儿了?”

王越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我在……在凌医生家,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好。”王超听到是凌医生就放心了,点头应着。

王越挂了电话后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膀,走下床时看到旁边有双干净的拖鞋,他微愣了一下,踏上鞋走到客厅里,那捧洋桔梗还安然地放在茶几上,就是比上回还枯萎了一些,凌睿从厨房里端出刚煲好的粥,看到王越扶着腰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花,轻笑道:“醒了?”

王越听到声音回头,想起了昨晚的荒唐,挠了挠头,“嗯……”

“我一早去买了些日用品回来,先去洗漱吧,粥还得凉会儿。”

“好……”

王越又走回到卫生间,看到了洗漱台上摆放整齐的牙刷牙杯,还有一条新毛巾,王越一边洗漱,心里一边不由自主地在想,眼前的这一切就好像,好像他进入了凌医生的生活,并且,有属于他的一个位置。

王越洗漱干净出来,凌睿给他盛了碗粥,桌上放着买来的包子馒头,“小越,来。”

两个人对坐无言地低头喝粥,温热的粥暖着胃,这样的一个早晨似乎比得上世间的一切美好。

凌睿吃完早饭放下碗筷,看到王越吃饱了,眼珠微转想了想说:“小越,我买早餐的时候,看到了一家刚开门的鞋店。”

“……嗯?”王越抬头怔怔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些什么,就被凌睿拉起身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他把买来的新鞋放到桌上,“试试,不合脚的话可以去换。”

王越看着面前一双崭新的白鞋,摆手想说不用,这不字刚出口,就想到凌医生会不高兴,于是问了句:“为什么买鞋?”

“算作是迟到的生日礼物吧。”

“可是昨天的蛋糕……”

“那是庆祝生日,不算实质性礼物。”凌睿知道他想推脱,于是把鞋塞到王越手里,“算我为昨晚的事赔不是好吗?”

昨晚……王越想到这脸瞬间就变得通红,昨晚那事也是你情我愿的。不过他知道凌医生不喜欢他推脱拒绝,只好收下了换上,码数正好。这个时候王越意识到了,怎么可能是恰好看见就买了,也定是特地看了他昨晚那双鞋的码数才去买的。

昨天生日的时候,凌睿就发现了两兄弟穿着新衣服,王超的鞋子也是新的,而王越自己那双洗得再干净也能一眼看出穿了好多年月了。然而当时他只是轻轻地往下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表情也丝毫没有变化。

凌睿的眼神很犀利,淡淡一瞥,他都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王越任何想要向他隐瞒的东西,他通常会礼貌地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但王越知道他看得清楚,就像是神明知晓人间发生的一切,刚开始他会觉得自己的自尊有所冒犯,但更多的是种不自觉的敬畏,连触碰凌医生的手都要在衣角布料上蹭蹭。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个可怜的男人太过卑微,可在王越心里,凌医生就是一个那样一尘不染的人,而自己本就是什么都不该奢望的。谁知有一天他的神明会向他伸手,会逆着光向他奔来抱住他。

一只在人间流浪邋遢太久的猫,以为这个男人只是怜悯地喂了几口吃的,时间长了他终于鼓起勇气亲昵地咬住男人的裤脚扯了扯,怎想这个对他而言天神般的男人会为他弯下腰,抱起脏兮兮的他,微笑着说:“跟我回家。”

王越眼里又沾了湿意,他低下头穿鞋遮掩眼里的情绪,当一双新鞋穿在脚上时,他心里没由来地涌起一股子委屈。从前,他都是买新的给王超,自己就捡着王超的旧鞋穿,自己习惯了照顾别人,一照顾照顾了二十年,哪里知道自己还有被人照顾的福气?而这个人,竟然还是凌医生。

这一刻,王越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再苦,都在这里得到了回报。

“合适吗?”

王越点头落下了泪,声音哽咽着,“合适……”

凌睿见他哭了,也不问缘由,只是拥着他亲吻他的额头。

凌睿知道王越的生活,养着一个傻子哥哥,在风吹日晒里年复一日地奔走,但他往往会去忽略这些感受,他讨厌这样共情和施舍般的怜悯,他喜欢收敛自己的情绪,包括喜欢的事物,包括厌恶的事物,他以为这样薄情就可以活好自己的一生。

但他错了,他不是神,他不能把自己的一切都过得熨帖妥当,自从背上四百万的债务不得不和鹿方宁建立婚约之后,他知道他的生活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痕,直到他的生命里出现了王越,当他情不自禁地盯着他看时,想要探究这个男人时,他就发现了有些东西已经朝着他无法掌握的方向发展了。

就在昨晚他听到这个男人无助的告白时,在夜晚簌簌的风声里,他知道自己的感情已经失控了。出乎意料的是,他意外地喜欢这样失控的感觉,这反倒恰好地填补在了他被债务和婚姻折磨得焦头烂额的那处空落。

他明白王越对他的喜欢,是那样欢喜的仰慕。但当他知道他每次眼里亮起的光是因为他时,他会自私地想要这样继续下去,就这样伪装成一个人心目中那个神吧,就算是在残酷的命运面前,他还能满足一下自己那可笑的虚荣心。

神说,他想带他的小越回家,他想把自己所有的好都给他,不是怜悯的施舍,神想,大概是因为爱吧。

神觉得,他的小越,太苦了。

王越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擦了擦眼泪将鞋换下来,“凌医生,我帮你洗碗吧。”

凌睿松开他,“好。”

19.

周末两人都休息,午饭后凌睿拉着王越在卧室里要给他上药,王越红着脸可以自己来,凌睿笑道:“我是医生,再说你自己也不方便。”说着他不容置疑地将王越拽趴在自己的大腿上,“而且,我买回药的时候已经给你上过一次了。”

王越本来就没有反抗的余地,他捂着脸任由着凌医生把他裤子扒了,闷闷地问他:“你什么时候买的药?”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吧,你这要是不处理好,容易感染引起发烧,还好小区外的药店没关门。”凌睿一边解释,手指一边往里涂着药膏。

王越闻言弹了起来,身后一拉扯疼得他倒吸了口冷气,但还是慌忙地问他:“那你是不是没睡好?”

凌睿无奈地把人摁了回去,“没关系,反正是周末,待会儿补个午觉?”

上完药后,凌睿在王越的催促下拉上了窗帘躺在了床上,他搂着怀里的人,“小越,你有什么爱好吗?”

王越思索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说,“唱歌算吗?”

“嗯?”

王越小时候很喜欢唱歌,歌声清亮好听,后来遭遇变故,年少时还会带着耳机走在路边哼歌,被路过的小女生笑了几回之后,就只敢在家干活的时候哼哼。

“小越。”凌睿闭上眼睛,声音低低的,“唱给我听吧。”

“……”王越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小心翼翼地哼起了自己熟悉的歌,可能是很老的歌了,可能凌睿都没有听过,他的声音很小,但是凌睿刚好能听到,只有他能这样清楚地听见他的歌声,不知道在不在调上,也不知道歌声还有没有王越记忆中爸爸妈妈夸得那样好听。

凌睿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埋下头顺着王越的脖颈吻了一下颤动着的喉结,他抓住他的手收在怀里,告诉他,他喜欢的。

王越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窝在凌睿的怀里,也闭上了眼睛。若是时间一直停留在此刻就好了……

周末过后,王越就得回家了,离开这个温柔乡,重新做回那个劳累的自己。凌睿周一一早要送王越回家,说是上班顺路,还能解决自己的早餐。

“凌医生……你什么时候结婚?”

路上,王越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凌睿捏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缩紧,面上的表情不变,“下个月月初吧。”

“哦……”王越点点头,实际上,他对凌睿要结婚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反感,他能理解他的无奈,再说了,他又没有四百万,买不起凌医生的婚姻,王越早就接受了自己穷得要死这个事实,如今想想,是凌医生包养了他才是。

王越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被包养的资本,想着竟傻笑出声,凌睿很少看见王越笑,更别说在提这件事的时候会笑,他有些不解,“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王越发现自己被对方捉住了,抿唇收敛了笑容,将话题再次接上,“结婚……是喜事啊。”语气有些不禁的失落。

“是吗?”凌睿喃喃着,他不是个蠢人,尽管他直面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但他不可能为这份感情贸然解除婚约,他不能拖着王越和自己一起承担四百万的债务,他向来理智,在他接受这份感情后,也知道自己注定会辜负他。

两个人自此沉默了一路,王越从前还能以旁人的角度说上几句,而现在的他是一点立场都没有,算起来,凌医生已经订婚了,自己还是个第三者。

凌睿心里也觉得可笑,他和鹿方宁这样没有爱的婚姻说道出去,每个人都会道句恭喜,这是金玉良缘,而他和王越,再真挚的爱情都只能藏在屋子里,一旦进了别人眼里,无论如何都是有悖道德的。

凌睿把车停在了美林餐馆门口,这个时间陆陆续续已经有些老顾客上门了,凌睿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我来不及吃了,得赶去上班。”

“好。”王越侧身去开车门,“饿着也不行,我去后厨给你拿几个包子。”

凌睿没有说话,反而伸手拽住了王越,抬眸用上目线认真地看着他,“我和鹿方宁的婚约只有一年,我答应了她,给鹿家留个孩子,仅此而已。”

王越愣了神,凌睿握住他的手,眉头紧蹙着,艰难地问出一句:“所以……能等我一年吗?”

王越眼里含了泪,喉间苦涩发紧,“凌医生,”他很想说,他没有那么低贱的,但是哽咽了很久,他还是低低地应了句,“好……”

下一秒,凌睿倾身上前抱住他,紧闭上双眼,“对不起,对不起……”

凌睿想,这是他最恨自己没用的一回,最唾弃自己的一次。

王越觉得这样的自己会委屈,但抚养王超二十年的委屈都受过来了,等凌医生一年,不算委屈。而且比起这些委屈,王越更不想见到凌睿自责,他对他的喜欢本不求回报,又何来亏欠?

王越拍了拍凌睿的背,眼里温和平静,“没关系的。”他第一次这样勇敢地对视上凌睿的眼睛,诚挚地告诉他,“凌医生,我高兴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看的电影,又胆怯地低下头,声音细弱地说道:“上次你带我去看的电影,我很喜欢。送的蛋糕,我也很喜欢。关于凌医生的一切,我都很喜欢……”

说着说着,他又红了脸,羞赧的转身下车,“我去给你拿吃的。”

凌睿目送着他离开,又看着他拿着三个肉包子出来,捧在手心里,从窗口递给他,“小越。”凌睿接过包子,抬头看他,清晨的暖光撞进他的眼底,“我是学医的,所以记性不算差,刚刚好,够我记得关于你的一切事情。”

“我细细地回想了一下,虽然比你晚了些,但是……”

“我也很喜欢。”

20.

凌睿开车上班的路上,回想起方才王越摸着发热的耳根跑回餐馆时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抿着一抹惬意的笑容,直到他揣着还热乎的三个包子走进医院的电梯时,彭博看他的眼神都跟见了鬼似的,他撞了撞凌睿的胳膊,把人撞回神,“怎么了你,春天来了?”

凌睿难得地向他翻了个白眼,走出了电梯,想起什么,便敛起了笑容,“告诉你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什么消息。”

“我下个月结婚,跟你打声招呼。”

“什、什么?!”

凌睿瞪了他一眼,“不是什么好事,你小点声。”

彭博一路跟着他进办公室,“我的凌大医师,结婚是天大的喜事,还不算什么好事,什么才算好事?”

凌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拆开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掏出里头的包子边啃边说:“新娘要我安排伴郎,有没有这个意向?”他看着手机里鹿方宁今天一早发来的婚礼安排,他看了方案,说好听点是场集团总裁的婚礼策划,说难听点这就是公司品牌的一纸宣传方案,除开两方亲友,邀请的其他大多都是生意伙伴。

鹿方宁这是逮着机会赚钱,凌睿也不想把婚礼办得太过私人,鹿方宁对他的安排就是请个伴郎,她是个有主见的女人,凌睿答应了下个月结婚,婚礼事项也全都交给了她,置身事外得好像这不是他的婚礼。

一个忙着挣钱,一个毫不关心,正好。

“可以啊,不过这么大的事,不通知一下院内的?”

凌睿摇了摇头,关上了手机,打开电脑,“这辈子又不只结一次婚,不用这么大的阵仗。”看到彭博奇怪的目光,又开口打断他,“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喜欢安静,不用通知。”

彭博瘪了瘪嘴,其他人和凌睿不熟,觉得他待人温和,做事细致,而作为凌睿算得上是好的朋友,他知道凌睿骨子里头怪得很,“好嘞,那你忙,我去上班了。”

“嗯。”

中午鹿方宁约了凌睿到医院附近的西餐厅,所以他没有订餐,脱下白色大褂将衬衫袖子平整地挽起,从抽屉里掏出钻戒的盒子,戴上戒指前去赴约。

“我们约个时间领证吧。”鹿方宁自顾自地看着日历,“这周五是个好日子,你下午请个假去民政局。”

“好。”凌睿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鹿方宁奇怪地放下了手机,托着脸看着对面切着牛排的男人,“好奇怪,你以前对这种事总是推脱再三,现在答应得这般利落,莫不是……”她眼睛眨了眨,“你终于对我有所动心了?”

“咳咳。”凌睿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鹿方宁见他这个反应,无趣地瘪嘴,“我说凌睿,要不我俩凑合着过算了,照你这样,离次婚,还能找到比我好的对象吗?”

凌睿咬了口牛肉,慢条斯理地咀嚼下咽,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出手术室里的生冷气息,让人感觉他不是在切牛排,而是在解剖某具尸身。

“对象好不好,自己心里清楚就是了。鹿小姐现在也不能担保,我就是那个可以和你过一辈子的人。”凌睿平和地说道,像是在进行某项学术报告的阐述,“四百万的债务,一年的婚姻,一个孩子。除此之外,我们谁也不耽误谁。”

鹿方宁目光打量着他,思索了很久,她依旧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凌睿,我不是一个轻易动心的人。”她伸手握住凌睿戴着婚戒的手,“或许长久的婚姻对我们彼此也不算差。”

凌睿冷静地与她对视,将手收了回来,“鹿小姐是个商人,商人重利,但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不是可以用你的想法衡量的。我是个医生,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生要面对的那些无可奈何。”

“有些人不是我想救活就能活的,有些人也不是我想爱就会爱上的。”

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理智,只是这份理智占比不同,方式也不同。

鹿方宁听了这话,捏紧了那只手的拳头,也收了回来,“如果这只是场交易,我不甘心。”

凌睿微微咬牙,“四百万换一场婚姻,鹿小姐,我的不甘一点儿也不会低于你。不甘心,都是较于我们的自尊心罢了。”

鹿方宁闻言,忽地笑了,她叉了盘里一块上好的牛肉递到凌睿的盘里,“我们可是未婚夫妻,总是弄得这么火药味十足的做什么?”

凌睿微微一笑,目光扫到了马路对面一抹熟悉的身影,王越骑着电动车一如既往地来医院送餐,他收回视线,拒绝了鹿方宁的好意,起身道了声歉就匆匆地走出了西餐厅。

鹿方宁不满地叉着盘里的牛排,她和凌睿都是强势的人,要是次次都要这样明里暗里地较劲,这一年的婚姻生活真的不要过下去了。她深吸一口气,不行,婚后她要好好改变下策略,就算互不相欠,好歹也得把生活过舒服,她不能花四百万买罪回来受。

不爱就不爱,生了孩子趁早离婚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