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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今天剩这么多啊?”
王越合上破旧生锈的家门,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坐在了一片狼藉的餐桌前,泛着油渍的餐桌一角摆着两三盘剩菜。
“同学聚会,还没吃多少就都喝大了。”美林收拾着餐盘,冲洗了一双筷子丢给王越,“怎么回来这么晚?”
王越接过筷子的手微微一抖,眼神飘忽着将筷子的水往衣袖上擦了擦,“市医院不是经常有医生上晚班吗?送餐回来晚了些。”
美林背对着王越站在水槽边洗餐盘,并没有看见王越神情的异样。
王越倒了杯白酒抿了一口,舌尖炸开的辛辣冲上他的脑门,却是清醒不少。他埋下头吃饭,饭还没吃几口,美林忽然一句话钻进了他的耳朵:“结婚是一辈子的事,王越。”
王越咀嚼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那双与他因日日风吹日晒里送外卖而变得黝黑沧桑的脸格格不入的清澈眼眸,“你是说……”王越咽下了嘴里的饭菜,“我哥。”
王越有个傻子哥哥,父母车祸去世后,他的哥哥拖着他的人生,一拖二十年。
美林放下手里的餐盘,转过身来看他,“王越,你哥是个傻子,你养了他一个二十年,往后还有很多个二十年。你又没点钱,买不了大房子买不了车,全赔在了这个傻子身上。一天天的,我跟着你过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她的声音到后来变得哽咽,王越放下了手里的碗筷,他看着自己多年的女友,嘴唇微动,只吐出了一句话:“那能怎么办……他是我哥。”
美林像是早料到了他会说的话,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我们分手吧,王越。”她深吸一口气,“你和你哥还继续住这,我这餐馆还得靠你帮……至于感情,到此为止吧。”
王越怔在了原地,直到美林将围裙扯下丢在桌边走了出去也迟迟没有反应过来,他缓缓低下头,脑子里有些混沌。
他难过,因为他的傻子哥哥再一次打断了他原本平稳的轨迹,循序渐进的恋爱。
他又不难过,因为在分手的那一刻,他像是溺水上岸的人喘了猛大一口气。
他想起了那个穿着白色大褂戴着口罩,坐在一尘不染的医院急诊室里给人看病的男人。
凌医生……王越睡前闭上眼时偷偷地在想,带有几分卑微的窃喜想着,现在他想起凌医生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稍微少那么一点点负罪感了。
尽管,只是这么一点。
02.
市医院每天都是人潮拥挤的高峰区域,王越擦着额上的汗,挤进电梯后喘着气缩到了电梯的一角,汗湿的背贴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消减了酷暑的炎热,他手里提着外卖,抬头看向电梯上升的数字,心脏不由得紧张地跳动起来。
外科部在20层,王越第一次来这送外卖时便低着头,拥挤喧嚣的一楼大厅和电梯让他稍微能够在人群中躲匿起来,而当电梯门打开迎来那个安静又洁白的世界时,他有股说不上来的窒息感。
医院的酒精气味仿佛在排斥着一切不干净的东西,来来往往的护士与医生都是一身白衣,手术室的红灯亮着,给人一种肃静与敬畏感。王越与这洁白干净的医院显得有些不搭调,他的手心里冒了些汗,脚步匆匆忙忙地想赶紧完成任务逃离这个压迫着他的地方。
“凌睿……”王越在走廊旁第三间办公室门口停下,视线定在医生简介上男人英俊的面庞,默念了一道他的名字,攥着汗的手心在自己汗湿的青灰色汗衫上擦了擦,伸手叩了叩门。
“请进。”
男人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王越推开门,走进办公室将外卖放在了办公桌上。
凌睿深邃的眼眸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只是轻飘飘地瞥了王越一眼,“谢谢。”
王越放下餐盒后看着凌睿,他比门口的照片看着还要帅气,面容也瘦削一些,显得人多了分凌厉与冷峻。
王越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时间竟看呆了会儿眼,凌睿目光移到面前的外卖,伸手解开塑料袋上的结,拿出餐盒拆开筷子,见王越还没走,有些疑惑地抬头,挑了下眉,“还有什么事吗?需要好评还是……”
“不用不用。”王越回过神来,慌张地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就要走,又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那个……好吃的话,可以常点。”王越回头说道,这话他偶尔也会经常点他们餐馆饭菜的人说,但很明显,凌睿并不是其中一员——但他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王越的声音又低又轻,而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埋头吃了好几口饭菜的凌睿抬头,觉得味道还不错,于是向王越点了点头,眉眼间带了丝笑,“好。”
明明是一个如高山冰雪一样的人,微微的一缕笑,却像是山巅落下的雪花触碰到指尖的一点温热后便化成了春水。冰冷化为的暖意包裹着的,像是浸泡在毒药里的一颗心。
回味着凌睿淡淡的一抹笑,王越晕晕乎乎地走出了医院,那一时分,他都忘却了他置于怎样一个与他格格不入的世界,也忘却了他一个怎样平庸的人。而当他回过神时,这样的忘却似针刺一样地扎进他的自尊心,自卑而孤独地衍生出密密麻麻的罪恶感。
03.
往后凌睿确实经常点美林餐馆的午饭,有时加班还会点宵夜,尽管餐馆离市医院有些远,但王越送餐向来勤恳迅速,又对凌睿有着格外的上心,他通常不用等太久就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
“叮——”
电梯门开了,又是那个洁白的世界。
王越拎着餐盒走出电梯,擦了擦额上的汗,叩开办公室的门,“凌医生。”
凌睿刚做完手术,在一旁的洗手台洗了把脸,低喘了口气,侧头看了眼进门有些手足无措的王越,眼底带着股未散的戾气。他拿起干净的毛巾擦干面上的水珠,走上前接过了他手里的外卖,“谢谢。”
王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凌睿,锐利深邃的眉眼,斧凿刀削般雕刻出的面部轮廓,高挺的鼻梁,优越的下颌线,他额前发梢的水滴还在往下落。
王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有些慌张不安地揪着衣角,脚步向门边迈去。
“等会儿。”凌睿唤住他,到饮水机那倒了杯水递给他,“这么热的天,辛苦了。”
“不不不……不辛苦……”王越摆了摆手,还是接下了那杯水,“谢谢凌医生。”
王越笑起来的模样有些憨,他一口喝完了杯里的水,将杯子递还给凌睿,对方礼貌地向他笑了笑,拿过杯子时低头蹙了下眉,而后转身就塑料杯扔进了垃圾桶。
王越抿了下唇,低下脑袋走出了办公室。
不知为何,凌睿方才的动作惹得他心里一阵不舒服,但他没什么好生气的,凌睿是一个有洁癖的人,这一点并不难发现,男人的穿着永远都是干净整洁的。
自从王越察觉到自己对凌睿有着那般一丝复杂的甚至是卑劣的念头时,他反而能够清晰敏感地感受到两个人之间边界的划分,就连凌医生身上消毒水的味道,都在驱逐着他的存在。
王越觉得自己很犯贱,尽管凌医生这样的人很难不让人产生好感,而像他这样注定与他相悖的人,一丝一毫的倾慕都是该被世俗唾弃的。
他走出医院,燥热的气流向他涌来,王越骑上自己破旧的电瓶车,戴上头盔,一头又扎进了属于他的庸碌。
04.
王越带着哥哥王超在送餐的路上摔了一跤,王超流了鼻血,慌乱地举起手,在人群中大声叫唤着:“弟!弟!疼!”
王越扶起翻倒在水沟里的电瓶车,自己的衣服湿了一半,还沾着十足难闻的味道,他慌忙把砸到地上的餐盒拾起,可这也无事于补,饭菜已经被打翻弄脏了。
“弟!鼻血,弟!”
王超还在大声地嚷嚷着,多年如一日地用着愚蠢引起王越心中难堪的愤怒,他摔下餐盒前去拎起王超的领子,“鼻血,鼻血你不会自己擦吗?!”
“弟!”王超傻愣地盯着王越,还是只喊他。
王越松开手,低下头狠狠地喘了口气,微长的头发耷拉着,沾着汗水贴在额头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极力压下着什么,从兜里掏出了纸巾给王超擦了擦鼻血,拽下他高举着的手,弯腰把地上的餐盒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扶着电瓶车倒退回餐馆,一路上给顾客打电话致歉,王超跟在他身边一声不吭。
最后一个电话,是凌睿的。
王越想了想,没有勇气摁下拨通键,正好走回了餐馆,美林准备好了新一份的外卖,王越迅速上楼去换了身衣服。
“诶,不就湿了些吗?”美林急急忙忙地把餐盒放到电瓶车上,拿抹布擦了擦车子弄脏的地方,看到王越跑上楼,有些疑惑地问了句,又看了看王超身上就沾了点灰,估计是翻车时王越跟着车进了水沟,王超摔在了路面上。
傻子永远在受伤的那一刻趋利避害,这样的一瞬间总会让人不快。美林给王超吃了药,王越下楼后还是黑着张脸,她见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点”便进餐馆忙活了。
市医院总是送餐路上的最后一站,一路上王越一边生着王超的闷气,一边在担心凌睿会不会打电话来询问或投诉,他很害怕自己会在凌睿那儿留下什么坏印象——就算他似乎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对方留下印象的。
可他就是害怕,害怕到不敢给他打电话道歉——尽管这就是件他对每位顾客都应该并且都可以做的事,但他就是害怕,就像平日不敢直视凌睿的眼睛一样。
王越将车骑到医院门口时恰好没了电,今天可真算是时运不济。他心里骂着娘,把王超赶下车,将车推到停车场的一处,心想着等会儿再来解决这个麻烦,却不料在地下车场的一角,碰见了自己不该碰见的一幕。
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搂着一个男人的脖子热吻,两个人的身子紧贴着,女人吻得火热迫切,男人的反应却有些僵硬迟钝,王越觉得那挺拔的身姿有些眼熟,仔细地望去发现那男人竟真是凌睿。
“弟!亲,亲!”王超看见了那对男女,指着人就冲着王越喊,后者想拦住也没来得及,凌睿听见了声音瞳孔猛缩,将女人推开,抬眼看去正好对上了王越跟兔子一样慌乱的眼睛。
虽然中间隔了些距离,但王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凌睿黑浊的眼里满含的戾气与恶意,令他不寒而栗。
那个女人也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那对兄弟一眼,哼笑了一声和凌睿说了几句话,还暧昧地抚平他衬衫上的褶皱,转身踏着高跟鞋打开了一辆跑车的车门上车走了。
在这之前,王越提着餐盒拉着王超从另一个入口进了医院送餐。
05.
20层。王越第一次如此紧张地攥着外卖站在电梯里,往常他是第一个送餐到凌睿办公室的,而这一次他把王超安置在一楼大厅角落里,硬生生送完了其他楼层的餐,最后忐忑地在电梯门开后走进了外科。
恰巧凌睿在前台和护士交代了几句,撞见了送餐的王越,看着他眼神飘忽的样子,凌睿的眸色微暗,走上前低声说了句:“你跟我来。”
王越本想把餐盒送过去立马扭头走人,听到这话提着餐盒袋子的手紧了紧,跟上了凌睿的步伐,低着头盯着他白色大褂的衣摆,像是锋利的刀刃一般划过空气。
“凌医生……我不会出去乱说的。”走进办公室,看见凌睿谨慎地关上门,王越把外卖放到桌上,急忙解释道。
凌睿扭头看了他一眼,低眸挽起了自己右手的衣袖,整整齐齐地一层一层往上叠到手肘处,一丝不紊的样子让人不由得联想起他在手术室里操刀时的模样,这个时候,王越觉得他在思索着怎么处置他,并且他的处理方法包括杀人抛尸——外科医生就是这样危险的存在。
王越咽了口唾液,“对、对不起……”
凌睿又去挽另一边的衣袖,同时抬眼看向王越,看着他老实憨厚的样子,从头到脚一路打量下来,清秀的五官,有些晒得黝黑的皮肤,健壮的臂膀,汗湿了一半的衣服布料贴着胸肌,手臂和膝盖处都有擦伤,是方才翻车摔的。
“你外卖送晚了。”他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到消毒柜里找了些擦伤药和棉花,端到王越面前,示意他坐下。
王越挠了挠头,“摔了一跤,耽误了些时间,没……没通知凌医生。”不过通知反而可能还会打扰他的好事,他看着凌睿要给他擦药,连忙挥手拒绝,想要赶紧走人。
凌睿抓住王越的手臂将他摁在座椅上,凌睿看着人清瘦,力气却比王越还大,王越挣不开他的手,只好稳住自己的呼吸紧张地看着凌睿给他擦药。
若是平时他一定会受宠若惊,可在他碰见凌睿与别人的亲热后,这样的行为怎么都变了味。
“凌医生,你不用这样……”王越垂着脑袋说道,不用这样对他好,像是贿赂一样地堵他的嘴,这比威胁还让他难受。
“她是鹿鸣集团的总经理,很有钱。”凌睿说道,眉眼带着分冷冽。
王越诧异地张了张嘴,“你……”
“我欠了很多钱,得想办法还。”凌睿弯下腰将王越的腿抬起搁在自己的大腿上,拿着棉签涂抹着擦伤,“她喜欢我。”
“所以你……”是被那个女人包养了。王越抿唇,没有把话说出口,“你欠了多少钱?”多少钱能把一个高岭之花一样的男人逼到这个地步?
“四百万。”凌睿看了他一眼,淡淡的,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
“四百万?!”这个数目,王越想都不敢想。
凌睿把王越的腿放下,起身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王越也站起来,捏着衣角,“凌医生……”
凌睿看向他,忽然问了一句:“刚刚你身边那位是?”
“我哥。”提到王超,王越将视线移向了别处,“他是个傻子,你也不用担心他会说什么……”
“傻子?”凌睿挑了下眉,眨了眨眼,王越点头,脚步移向门口,“你们餐馆有早餐吗?”凌睿的话让王越怔了怔,“有。”
凌睿扯了下嘴角微微一笑,“谢谢。”
“是我该谢谢凌医生。”王越回以一笑,见对方没有再说话,于是抬步走出了办公室,凌睿看着关上的办公室门,想了一会儿,走到办公桌边坐下,拿起王越送来的外卖,拆开吃了起来。
走出凌睿办公室的王越没由来地轻松和愉快,这是他在这个地方从未有过的。
凌医生今天发生的事,并没有让他觉得有多么地可耻,反而……让他忽而感觉到,他和凌医生之间的距离,似乎并没有那么的遥远。这一点靠近的距离,就足够他偷摸着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