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尘埃(十一)
都是三十多岁的人,又事关自己的前途,何九华考虑的一定要比自己全面得多,秦霄贤想劝但没劝,陪着何九华坐在沙发上看天花板。
“真的想好了?”秦霄贤实在觉得弊端太多。
“想好了。”
秦霄贤憋了一会儿道:“可是,你不怕挨骂吗?”
“都跑不了。”
这世界上嘈杂的声音太多了,一个人说往这儿走,另一个人说往那儿走,他们自以为站在上帝视角规劝你走上正途,不听他们的话他们就要扔你烂菜叶子,说你不知好歹,你一下子就会从他们的宝贝变成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可这些七嘴八舌的人谁都不能为你负责,能为你负责的只有你自己,其他人都是说说而已。
哪儿那么多神仙,人生还是要自己做主,不是吗?
会好的,都会好的。
孟鹤堂很累,真的很累。
“你们这事儿先放放。”孟鹤堂死亡微笑,他好像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腥风血雨,“华人青年跟咱联名的队服出了,各位大明星们拍个照宣传宣传。”
说也说了劝也劝了,剩下的自己看着办吧。
衣服是孟鹤堂自己设计的,一队人推推搡搡发照片,何九华穿了个白色的,秦霄贤穿了个黑色的。
按秦霄贤的话来说,这就是情侣款。
孟鹤堂来他的微博撒野:“居然还有壮发,臭不要脸。”
何九华很是听话:“为了七队,脸为何物?”
转脸就去孟鹤堂的微信嘲笑他的错别字。
德云社起了个大节目,叫《德云斗笑社》,秦霄贤作为唯一的霄字,毅然决然地踏上了不归路。
被蹂躏得哭爹喊娘。
何九华原本以为他和师兄弟们一起录团综会更自在放松一些,但秦霄贤看上去心事重重。
“不开心?”
“挺开心的。”师兄弟们在一块儿打打闹闹的确实更自在,可这个节目也让他发现了自己的很多不足,“我有点慌。”
德不配位四个字秦霄贤听了无数遍,他红得过早也过于突然,一路磕磕绊绊走到现在,没少被人诟病。
“我说得不好。”秦霄贤失魂落魄,“但票还挺高的,有点尴尬。”
“你说我现在这样对吗?”
越是高流量越难以静下心来打磨自己,越难打磨自己就越是挨骂,网上都在抨击他靠脸吃饭,他兜兜转转走到这儿,都想不起来怎么到的这一步了。
举步维艰,进退两难。
“可是你年轻啊,你已经比大部分同龄人优秀了,别忘了你是高老师和主任亲口承认的黑马。”何九华反而笑了,“你会放弃吗?”
“当然不会!”秦霄贤一脸正色地表决心,“我会努力的,干嘛放弃啊。”
“那不就好了,你还年轻,现在说不好,以后会说好,现在有很多人喜欢你,以后也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你占了优势,少走了几年弯路,这是好事。”何九华“唔”了一声,“只不过代价是别人的争议而已。”
还有被迫的快速成长。
不过这年头谁不挨骂呢?毕竟人无完人,上到知名人士,下到乡野村夫,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唱反调的角色,他们动动嘴辱骂两句痛快了转身睡觉去了,自己却因为这几句单纯只是泄愤的话彻夜难眠,多亏得慌。
“夸奖不尽信,谩骂不尽听,小秦老师加油啊,还有很多爱你的人等着看你大放异彩呢。”
秦霄贤受到了鸡汤的洗礼,整个人升华了。
何九华当了一回心灵导师,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挂断电话后感慨人生。
他上学的时候也算是个问题学生,他可算理解当初老师苦口婆心时的心情了。
何九华没什么事干,正好秦霄贤参与的《乐队的夏天》那一期要播了,何九华兴致勃勃地点开视频。
秦霄贤上来鞠了一躬。
何九华:“......”
过于礼貌了。
秦霄贤英语不错,扇子往后脖领一插,又静又野,唱了几句之后拿起了鼓槌。
何九华屏住呼吸。
灯光汇集,人声鼎沸,台上台下皆是狂欢,秦霄贤穿着灰色的西装,少年击鼓的身姿恣意张扬,明媚飒爽的脸庞随着鼓声将何九华的内心搅得一塌糊涂。
扇子飞转到台下,秦霄贤拍手,毫不犹疑地跳下台。
靠,真他妈的帅。
天地良心,我真的不是特别颜控。
帅不过三秒是铁律,秦霄贤咆哮:“谁抓我屁股?”
“肆无忌惮地抓了我一把。”
何九华笑抽过去。
谁都喜欢这种接地气的帅气,这也是秦霄贤魅力所在。
万众瞩目,却并不高高在上。
德云社在漫长的等待后迎来了开箱,开箱之后东窗事发。
事情瞬间发酵,秦霄贤第一时间赶回家,何九华拍拍他的手:“没事儿。”
何九华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声势浩大的风波因他而起。
谩骂的,不相信的,哭诉的,网上乱成了一锅粥,还波及了栾云平和孟鹤堂。
秦霄贤也没逃过。
何九华挨个道歉。
孟鹤堂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但这种事他见怪不怪,冷笑一声道:“啥也别说了,包我一个月的饭吧。”
“没问题,您要是愿意的话,我包一年都行。”
“没人怪你。”何九华比他还大一岁,孟鹤堂知道不必多安慰,“放宽心。”
怎么能放宽心呢,他的微博成了众矢之的,手机也消停不下来,手机号这种东西谁都能弄到,秦霄贤看着何九华一次又一次地接到陌生电话,恨不得砸了手机。
亦如当初无助哭泣的自己。
可何九华不会哭,年龄真的会带走软弱,他接了几个电话后仍没什么表情,随手关机。
“啊,天道好轮回,这次该我去换手机号了。”何九华居然还自嘲地笑了一声,他揉秦霄贤的头,“不好意思啊,连累到你了。”
可惜秦霄贤笑不出来,他比当时自己被打电话挨卷还压抑。
什么都不能说,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惯例,有什么大的骂战主角要闭口不言,直到等所有人骂够了,出现下一个攻击目标为止。
与此同时何九华家里出事了。
“我要走一个月。”何九华终于露出了颓态,他强打着精神嘱咐秦霄贤注意身体,连自己说话语序不对都没有察觉到。
何九华的手一直在抖,东西根本拿不稳,站在地上也想不起来应该拿些什么,秦霄贤帮他收拾了行李,给他订了飞机票。
“好好吃饭。”何九华含糊道,他大脑一片混乱,还怕秦霄贤看出来,结果越描越黑,“你要是忙就把奶球它们寄养两天,我处理完回来,嗯,好好休息。”
秦霄贤满眼的心疼。
何九华一阵恍惚,秦霄贤这段时间也略显憔悴,他的手抚摸着秦霄贤的白头发,心想这孩子明明才二十出头。
然后何九华勉强地朝他勾起嘴角,扯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事儿,别担心。”
秦霄贤一把将他搂在怀里:“不想笑就别笑了。”
“何九华,你总是在笑。”
笑得我心都碎了。
“何九华,你抱抱我,我难受。”
何九华,我抱抱你,别难过。
何九华闭着眼睛深呼吸,头抵在秦霄贤的肩膀上,秦霄贤左肩的衣料被一点点浸湿。
秦霄贤想,自己要坚强起来了。
因为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要为一个人遮风挡雨,就像对方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为他遮风挡雨的那样。
何九华一个多月后回来了,在队里混搭。
从底角儿成了开场,引起了新一轮的冷嘲热讽。
何九华回来后好像更加的内敛,一身黑色大褂极其稳重,他本就很少表现出自己真实的情绪,在秦霄贤的记忆里,永远是何九华眉眼弯弯的笑颜。
秦霄贤看不下去了。
“哥,跟我搭吧。”
何九华道:“挨骂没够是不是,还敢往我身边凑。”
秦霄贤充耳不闻:“我知道我现在小园子演得少,在相声方面欠缺很多,我帮不了你什么。”
“但你等等我,我会进步的,我会尽量回小园子演出,尽量快一点优秀起来,哥,你跟我搭吧。”
彻底绑在一起,有福一起享,有难一起当,挨骂一起听,你的人生,本就该有我一半。
何九华很久没出声,眼尾带了不易察觉的红,却又转瞬即逝。
“疯子。”
也不知道是说自己,还是说别人。
他俩这算是火上浇油,一起挨骂一起被喷,秦霄贤面对这些也能放平心态,继续按部就班地进行自己的计划。
愈演愈烈。
“太有毅力了。”秦霄贤道,“这是打算这辈子就拿咱俩解压了吗?”
结完婚离婚的比比皆是习以为常,换了搭档却十恶不赦,居然还能脑补出原配小三的伦理剧来。
什么道理。
“别看了。”何九华抽走他的手机,“你也不嫌累,多休息一会儿吧。”
“你陪我睡。”
“哪次不陪着。”
秦霄贤全部的空余时间都用来缠着何九华,转了一周后亲妈悄无声息地来访。
“妈。”秦霄贤傻了,“你怎么来了?”
亲妈妈拎着水果进门:“我还不能来看看你吗?”
“能,当然能。”秦霄贤讪讪地赔笑。
何九华坐在沙发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就今天来找秦霄贤,还被对方妈妈堵在了家里。
“阿姨你们聊,我先走了。”
秦妈妈目送何九华离开,一直看着他背影的方向。
秦霄贤的心提到嗓子眼:“妈。”
“这几天怎么回事儿?”秦妈妈叹气,“我天天看你挨骂。”
“这是常态,谁不挨骂呀。”秦霄贤笑着倒水。
“是他吗?”
秦霄贤倒水的动作一顿。
“跟你妈就别打哑语了。”
秦妈妈自进门就在观察,秦霄贤的房子干净整洁,很多东西都一式双份,厨房里有几只没刷的碗,各种各样刚买来的蔬菜还未放进冰箱。
她的儿子自己住时是没有这种烟火气的。
“是他。”秦霄贤选择实话实说。
哪有当妈的不了解自己儿子的,更何况这几年秦霄贤总在有意无意地暗示,秦妈妈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之后来的,就是问一个答案。
秦妈妈看着自己的儿子,工作的压力担在他单薄的肩膀上,哪还舍得和他对着来。
秦霄贤从小内向得要命,不哭不闹不爱说话,无欲无求似的,爸妈说什么是什么,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要的东西,和一个提线木偶没什么区别。
他第一次违背父母的意愿,提出自己的追求,就是何九华。
“妈,谢谢你们给了我优越的生活,让我从小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秦霄贤目光灼灼,“我从小什么都没要过,可我现在想要何九华,我真的不能没有他。”
这么多年,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都是他,变不了了。
秦妈妈头一回见儿子这么坚定且热切的目光,一时间百感交集。
自己的儿子过于软乎,不争不抢,别人说什么都听,做什么都对,最擅长的就是随波逐流,很少有自己的想法。
她并不觉得秦霄贤很有担当,她老认为自己的儿子需要保护,而经历这次以后,她对自己儿子的看法发生了改变。
也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心酸。
“人家比你大了十岁,什么事都看得比你明白,他愿意陪你冒着个险,愿意跟你在一起,想必是真的喜欢你。”秦妈妈妥协似的轻声道,“你别觉得人家年长就理所应当地让着你,你也得为人家做点什么,还有——”
“你现在什么热度你自己知道,别的我不管,倘若有一天你们真的走不下去了,明里暗里不许说人家一句不好,听到没有。”
“欸。”秦霄贤明白意思后瞬间笑没了眼睛,给秦妈妈比了个心,“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