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尘埃(六)
他俩都瘦得跟麻秆似的,衣服确实可以互相穿,只不过秦霄贤的衣服何九华穿上长了一点,倒也不碍事,反而显得好看帅气。
哈尔滨的街头不那么整洁,但却充满人气儿,楼房都上了年头,有些地方甚至一块块掉漆,并不宽敞平坦的道路两旁摆满形形色色的小吃摊,白烟从锅里涌向摊主的脸,看上去不太干净,但香味扑鼻,人和车来往在勉强通过的马路上,热闹且繁忙。
和北京不大一样。
穿了外套的何九华满血复活,豪气地一挥手:“你想吃什么?”
其实没什么可吃的,无非就是一些包子油条豆浆之类的,秦霄贤是东北人,对这些东西格外亲切。
挑了一家店铺进去,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不一会儿就端上了热乎的吃食。
秦霄贤小口吸豆浆,坐在对面被包子烫得龇牙咧嘴的人显得那么不真实,秦霄贤觉得自己好似踩在了棉花上,小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也是七队的人,为什么不能来?”何九华吹了半天,一口咬掉了半个包子。
秦霄贤摇摇头,不说话了。
何九华叹气,无奈道:“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不来。”
秦霄贤喝豆浆的手停下。
这大概是何九华迄今为止最温柔的语气了,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哄小孩儿:“出了事,受了委屈,为什么不跟我说?”
秦霄贤的眼眶红了。
人都是这样,别人不理不睬的时候摔十个跟头都能一骨碌站起身继续走,但凡有个人关心一句,不小心磕一下都能委屈的嚎啕大哭。
“唉唉唉,别哭。”何九华把包子放下,“不是什么大事,孟哥让我告诉你别难过,过去了。”
秦霄贤的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落。
“我错了吗?是我做错了吗?”
“不是你的错。”何九华干脆把话说开,“旋儿,你以后肯定要火出去的,说不定比这个过分千倍万倍的事情都像家常便饭一样,别往后退,你要咬牙向前走。”
秦霄贤不说话了。
何九华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秦霄贤年纪小,从小生活富裕,也算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冷不丁遭受这样匪夷所思的攻击,心里又怎能好受呢?
但何九华又知道,这只是开始而已。
何九华来了就不能放过,孙九芳他们准备了返场的游戏。
“你们这是玩我呢吧?”秦霄贤迟疑道,“萝卜蹲、撞数、真心话大冒险,我怎么背后一阵凉风呢?”
“不能。”几个人笑得不怀好意,“就游戏嘛。”
秦霄贤半信半疑,直到——
“你们就是玩我呢吧!”
“那起得都是什么名字啊!”
“戈吧嘎巴嘎了巴爬爬公主都出来了!”
“周九良把我踢出队群了都!”
返场返到半夜,何九华又领着秦霄贤出去吃夜宵去了,美其名曰秦霄贤太瘦,需要多吃点。
然后毫不意外地遭到了其他人的唾弃。
路边的小饭馆儿还亮着灯,何九华带着秦霄贤去吃了烧烤。
“别了吧,你不喜欢这个。”
何九华戳了一下他的脑门:“跟你说多少次了,没那么夸张,再说了穿的你衣服,我又不怕沾味儿。”
秦霄贤傻乎乎地笑。
店家在门外烟熏火燎地烤串,手持大蒲扇用力扇风,隔壁座位的顾客高谈阔论,在喝酒后满脸通红地与他的同伴们指点江山,大着舌头谁也听不清谁说什么,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清晰而响亮,衬得秦霄贤和何九华格外安静。
秦霄贤努力在吃,何九华大多数时间在看秦霄贤吃,偶尔说两上句话,却意外的和谐与宁静。
“我们拍个照吧。”结账出门后,秦霄贤突然提出了一个要求。
何九华想也没想:“行啊。”
他们拉下口罩,在并不温暖的哈尔滨,在车水马龙的大道上,以黑天和嘈杂的人世间为背景,留下了独属于他们自己的合照。
秦霄贤打开ins,发了照片,然后在下面悄悄写上了三个字。
qinxiaoxian97:“来了吧。”
终于玩尽兴后也不方便回宿舍打扰大家,秦霄贤跟着何九华去了宾馆,等洗漱完后秦霄贤再次打开手机,最新一条ins下多了一个评论。
hejiuhua34:“该来的总会来。”
“哥。”秦霄贤抽了一下鼻子道,“明儿个跟我使一个群的吧。”
在熟悉后秦霄贤很少叫“哥”了,一般这么叫的时候,都是有事求于何九华,而且十分希望何九华答应。
何九华也从未拒绝过。
秦霄贤和何九华演得少,第一次合作从今年三月份的《学满语》开始,满打满算也就演过三场。
“行。”
回答也不出意料。
第二天秦霄贤孙九香和何九华一起演了个《歪唱太平歌词》,萨瓦迪华横空出世,秦霄贤和何九华在台上光明正大地来了一个拥抱。
何九华陪秦霄贤在哈尔滨待了三天,第三天返场的时候何九华巧妙地做了主持人,上来第一个问题就是谈过几个女朋友。
秦霄贤防不胜防,磕磕巴巴道:“三、三个。”
何九华认识秦霄贤后就没见秦霄贤处过对象,前女友都是学生时候的事儿了,闹着玩似的,也没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
何九华成心逗他,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道:“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几个?”
秦霄贤与他对视,小孩儿似乎对他的逗弄产生了气急败坏的情绪,大胆道:“加你四个。”
台下捅了马蜂窝。
他俩在台上偶尔也没羞没臊,睡来睡去的,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之类的话也没少说,但这一刻,何九华起码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直起身,把秦霄贤手里的话筒递给孙九芳,似是而非地接了个下句:“行,这答案我已经很满意了。”
秦霄贤这话说出来几分真心他自己也不知道,心跳久久不能平静,机械地跟着流程继续返场。
事情究竟怎么到这一步的。
秦霄贤撑着胳膊,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的手轻轻摸上了何九华的脸。
谁把“壁咚”这个词加到你比我猜里面的!
何九华穿着秦霄贤的衣服,背靠孙九芳,在与秦霄贤的手接触时微微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弱势而柔软。
何九华的香水多,今天喷这个明天喷那个,混在他的身上形成了谁也无法模仿的味道,孟鹤堂曾经嫌弃道:“何九华穷讲究,对象也没有一个,不知道香水喷给谁闻。”
秦霄贤想说都给他闻了,他俩天天混在一起,何九华身上香味的改变,秦霄贤永远是第一个知道的。
就比如现在,何九华的香味与他身上秦霄贤的衣服上的味道融在一起,令秦霄贤头晕目眩。
“心跳这么快不会爆炸吧?”秦霄贤不合时宜地想。
快猜吧何九华,快猜出来吧,我马上要撑不下去了。
何九华好像感觉到了他心中所想,目光坚定道:“撩骚!”
秦霄贤:“……”
何九华还真是个搅屎棍,最起码在他的搅和下,秦霄贤已经完全想不起来热搜的那些糟心事了。
七队回了北京。
热搜确实不算什么大事,想骂你的人怎么都能骂你,喜欢你的人怎么看你都顺眼,秦霄贤站在大门口,接过粉丝递过来的照片,签好名字后再递回去。
秦霄贤悄悄瞄向何九华。
何九华抬眼带笑看人时,总会透着一丝可爱,像是邻家的知心哥哥,但他此刻垂着眼睛叼着烟,不经意间显得锋利硬冷。
何九华吐了口烟,将签名照递给台阶下的粉丝。
虽然但是,真的很帅。
秦霄贤中二的时候也崇拜过所谓杀人不眨眼的黑道大哥,但他现在才知道,有一种人,是可以在冷热之间快速切换的,仅仅一个眼神而已,却是完全不同的气质。
我可以,秦霄贤内心大喊。
“你嘀咕什么呢?”何九华贴着他靠在大门上。
“我有一个朋友。”秦霄贤认真地看着他。
“然后呢?”何九华不解。
“他也想要你的签名。”
何九华:“……”
神经病啊。
何九华还是装模作样地给秦霄贤签了一个,也没问到底是哪个倒霉朋友,签完后何九华手指夹着照片,大爷似的挑眉道:“一物换一物,我也有个朋友,你得给我签一个。”
秦霄贤乖乖签了,他俩跟交换赃物一样交换了签名照。
“行了爷们儿,别玩了。”何九华拍他的肩膀,“走,对活去。”
秦霄贤要跟着何九华演个群的,一个《金刚腿》演了一个半小时,效果相当不错,掌声欢呼声接连不断。
秦霄贤自己站了两个小时,他眼前发黑,强撑着跟着说。
天不遂人愿,下场的时候秦霄贤直接跪在了地上。
何九华不动声色地扶他起来,暗自皱起眉头。
演完还得返场,秦霄贤摇摇晃晃往后倒,何九华又拽了他一把。
这孩子的身体怎么回事。
两个小时确实长,但也不至于往地上倒,演出结束后何九华扶着他,小声问他:“你怎么了。”
“有点低血糖。”
秦霄贤坐在沙发上缓神,何九华满后台找糖,大老爷们没人爱吃那玩意,何九华费劲扒拉从粉丝送的礼物中找到了糖,连忙塞进秦霄贤的手里。
看来以后得常备着点糖了。
兜里揣糖这种事真的影响他的猛男形象,何九华边叹气边在淘宝上下单了十几种糖和巧克力。
“我吃不下。”秦霄贤用筷子戳米饭。
何九华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菜堆在秦霄贤的碗里:“别浪费食物。”
秦霄贤苦哈哈地继续吃饭。
何九华觉得这孩子今年犯冲,想着要不哪天去庙里给他求个平安符。
“作为有知识有文化的大学生,你要相信科学。”秦霄贤阻止了他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为。
最后何九华还是把平安符弄来了,秦霄贤二话没说就装进了衣服里。
“科学呢?”何九华笑他。
“科学在我心里。”秦霄贤捂着口袋,满脸写着“给了我就别想再拿回去”。
“出息。”
不管怎样,祝他的小孩儿平安。
但平安符似乎并不能带来好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日子没过两天,秦霄贤被人投诉,停场了。
“涨能耐了是不是!刚上完热搜!挨骂没够吗!过不过了!”
“你跟观众怼什么!你咋不上天呢!”
平时看上去安安静静的兔子发起飙来威力不俗,大嗓门把何九华震得直缩脖子,挤出了双下巴。
秦霄贤被孟鹤堂训了一晚上,训得他跟鹌鹑似的,抱着腿缩在沙发里,瑟瑟发抖。
何九华第一次充当了和事佬的角色,拉着孟鹤堂道:“孟哥你快去看看周老师吧,孩子自闭了都。”
周九良作为德云一块砖,在秦霄贤停场后,被无情地薅上去补场了,他在得知了自己的安排后,目光呆滞地看着远方。
“我爱上班上班爱我……”
孟鹤堂:“……”
烦死了。
孟鹤堂跟栾云平道歉,跟师父道歉,跟各方各面协调,自己工作上的事一箩筐,还要焦头烂额地考虑着怎么能让这孩子早点恢复演出。
孟鹤堂雷声大雨点小,看见秦霄贤眼泪汪汪地说对不起也心疼,当爹的命,任劳任怨地奔走。
不过在此期间七队一个队员犯了大事,被德云社开除,七队人手不够,顺理成章地让已经停了二十一天场的秦霄贤回来了。
“长点记性。”孟鹤堂拍拍他的头,“名气在这儿,要保护好自己,而且我们是相声演员,说到底是靠观众吃饭,要把握好分寸。”
秦霄贤小鸡啄米式点头。
秦霄贤是个听劝的,在这方面并没有反骨,孟鹤堂相信他不会在一个地方犯两次错误,做做样子训两句得了,并不多说。
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孟鹤堂瞥了一眼站在边上的何九华,顿时怒从心头起,上去掐了他一把,低声道:“以后看着他点。”
何九华飞来横祸,敢怒不敢言地朝孟鹤堂的背影比比划划,打了一套稀巴烂的王八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