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尘埃(四)
“是我先动的心。”
孟鹤堂猛地抬头。
“孟哥你别不信。”何九华笑道,“我第一次见着那孩子就没安好心,走到今天我半点不无辜,甚至里面不少是我的手笔。”
他看着孟鹤堂越睁越大的眼睛,表情上终于带了几分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邪性:“倘若有一天秦霄贤要抽身离开,不用可怜我,都是咎由自取。”
何九华在世俗里摸爬滚打了数十年,什么混乱肮脏都见过,冷不丁遇见了个像白纸一样不染红尘的小少爷,费尽心思也想在纸上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可真不是个好东西。”何九华漫不经心地想。
这句话孟鹤堂替他说出来了。
“你还要不要脸!”孟鹤堂张牙舞爪,被周九良抱住后四肢都在空中扑腾,似乎要抓何九华个满脸花,“谁你都敢碰!”
那可太敢了。
何九华躲开炸了毛的孟鹤堂,贴着墙边溜达着走出孟鹤堂的攻击范围,扶起趴在桌子上半死不活的秦霄贤,渐渐消失在孟鹤堂面前。
在何九华的背影看不见后,孟鹤堂立刻站好,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打车回家。
自家的孩子,自己怎么也得表个态不是,万一秦霄贤要是被那个不做人的欺负了呢?
秦霄贤酒量不太好但酒品不错,也不疯也不闹,随何九华摆弄。
何九华投了湿毛巾给他擦脸,秦霄贤皱着眉头躲闪,扔开了何九华的手。
何九华挑眉,继续擦。
秦霄贤不满地睁开眼,歪着头傻呆呆地看着何九华,然后他瞬间变脸,朝何九华扬起了灿烂的笑容。
何九华第一次见秦霄贤如此近距离的笑,心脏瞬间被击中,连擦脸的手都抖了一下。
过于可爱了,像奶球一样。
秦霄贤不再抗拒,反而乖乖配合,何九华给他换了衣服,等他睡安稳后,何九华站起身准备回家。
他的袖子被扯住了。
秦霄贤蜷缩在床上,右手拽着何九华的袖子,那副缺乏安全感的模样看得何九华心软,他犹豫了一会儿,又坐了回去。
都这么晚了,要不直接住下?
不住白不住,忙了大半夜,还不能留宿吗?
何九华气定神闲,换了衣服躺在了秦霄贤旁边。
但他的睡意全被打散,窗外微不可闻的蝉声在此时也震耳欲聋起来,何九华侧过身,与秦霄贤面对面。
小孩儿睡得安稳,俊俏的面容放大在何九华眼前,也不知是不是养尊处优的缘故,秦霄贤的皮肤细腻,几乎找不到一点瑕疵,睫毛密而长,呼吸极轻,在这个距离何九华都听不见他喘气。
何九华的目光落在秦霄贤的嘴唇上。
嘴唇薄,但唇色好看,自带水光,看上去格外动人。
何九华慢慢凑近。
没想到自己会做这种缺德事,何九华自嘲地笑笑,然后吻了上去。
很软,也很甜。
缺德就缺德,谁还能把他枪毙了怎么着。
第二天秦霄贤醒来后,被何九华吓了一跳。
“哎呦我的妈呀。”大碴子味儿不由自主地秃噜出来,秦霄贤脑袋生疼,揉着眼睛道,“大华你怎么在这儿?”
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何九华自然是没脸计较这个的,他一本正经道:“昨晚你喝多了让我来接你,太晚了我就没回去。”
秦霄贤大概记得这么回事,他低下头撇嘴,懊恼自己为什么不记得后半段的事儿了。
秦霄贤去安徽的时候何九华送他到机场。
不得不感慨年长者的体贴,秦霄贤在认识何九华后,确实省了很多麻烦。
在登机前他收到了何九华的微信消息,不是祝他商演成功,也不是劝他不要紧张。
只有四个字,却让秦霄贤心跳加速。
“早去早回。”
秦霄贤在聊天界面停留许久也没想出来回复什么,于是秦霄贤真的早去早回了,演完当天晚上就往回赶,火急火燎的,孙九香一头雾水:“你着急回去捉奸吗?”
“我呸。”
可惜刚回去秦霄贤又跟着走三宝当主持人去了。
“德云专属主持人。”秦霄贤候场时抽空给何九华看自己的西装。
“说明秦老师是德云社的门面担当。”何九华惯会哄人,彩虹屁一套一套的。
秦霄贤闻言坐得笔直,正了正自己的领带:“这话我爱听,多夸两句。”
何九华果断挂了视频。
一八年的下半年依旧充实。
他们在一起时也很少做什么有意思的事,或者聊天,或者逛街,或者一起遛狗打游戏,也就最近秦霄贤迷上了何九华做的菜,多了一项一块儿下厨的活动。
不惊险刺激,却心生欢喜,秦霄贤喜欢和何九华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干。
“咱们过完年出去玩吧。”秦霄贤扒拉着手机提议。
“去哪?”
“国外吧,国内差不多都去过了。”
“你看着安排。”何九华在这种事上向来不上心,别人定,定好了他跟着走,估计把他卖了都不知道。
冬天寒冷,却有着最热闹的春节,街道两边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何九华的妈妈打来电话:“过年回来一趟。”
秦霄贤是回不去家的,他正坐在沙发上抱着狗看电视,似乎已经习惯了。
“把那个孩子也带过来吧。”
“什么?什么孩子?”何九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装蒜。”何妈妈懒得废话,“不是你说那孩子过年回不去家吗?”
“啊,哦,是,那什么,行吧。”何九华挂了电话,难得踌躇,他拍拍秦霄贤的肩膀。
“干啥?”电视剧里正打得火热精彩,秦霄贤连头都不回。
“我妈叫你去我家吃饭。”
这话听着跟丑媳妇见公婆一样。
秦霄贤手里的薯片一下子捏得粉碎,掉了一沙发。
“倒也不必!”何九华捧着比自己头还高出一截的各种箱子,大冬天出了一身汗,差点累死在路上。
秦霄贤也拎着满手的袋子:“那我也不能空手去吧?”
“不空手也不用拿这么多,你给我家进年货去了?”何九华把箱子放在地上疯狂喘气。
“第一次见面,一定要留下好印象!”秦霄贤累成狗也不忘整理自己的发型,他拿出手机照了一会儿,绝不允许自己在形象上出现缺陷,“我还想问你呢,你跟阿姨说什么了,怎么突然叫我去吃饭?”
“我就顺嘴提了一句你过年不回家,谁知道呢。”
秦霄贤“哦”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后突然问何九华:“你总向阿姨提到我吗?”
何九华一噎,差点咳出来。
其实也没怎么提过,但毕竟没事儿混在一起,又给洗衣服又给做饭的,跟家里打电话时也会不经意说起,就……还行吧。
也许。
哪有妈不了解儿子的,何妈妈知道秦霄贤比何九华小十岁后,暗讽了自己儿子一顿。
好悬没直接卷他一句不要脸。
还挺顺利,就是吃个饭,何妈妈上下打量秦霄贤,忧心忡忡地问他:“小秦怎么这么瘦啊,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是吧。”何九华美滋滋地啃苹果,“我是不是比他强多了。”
何妈妈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没少胖,你不是会做饭吗,多给小秦做点好吃的。”
何九华挨了呲,乖乖地“嗯”了一声。
秦霄贤怪不好意思的,甚至还有点愧疚,阿姨人好,自己还觊觎人家儿子,秦霄贤反思了三秒,然后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秦霄贤先头如临大敌的感觉实属多虑,从何九华家里出来后手里还拎了几袋子吃的。
“哥,咱俩去广州玩吧。”
“不是说去国外吗?”何九华倒也没什么意见,“行,你订票。”
“本来想去泰国的,但过年期间办不下来签证。”秦霄贤自己也累得慌,“我还想去香港,结果发现通行证丢了。”
何九华:“……”
云鹤九傻,不愧是你,理所当然。
“所以我们去广州吧。”
倒也不是秦霄贤非要出去嘚瑟,只是二月十四号就是情人节,秦霄贤真的很想和何九华一起过。
说走就走,男人出行带的东西少,广州的天气还不用拿厚衣服,且他俩的衣服都可以互穿,拎着一个行李箱就出发了。
广州不分四季地炎热,秦霄贤和何九华下了飞机直奔宾馆,放下行李后倒在沙发上坐等天黑。
等天凉下来,他们才踏出宾馆大门。
首先直奔上下九步行街。
上下九步行街有着中西合璧的西关风情特色,是广州独特的旅游风景线,这儿的美食众多,老字号云集。
云吞面、及第粥、虾饺、鸡仔饼、老婆饼,秦霄贤眼花缭乱,恨不得各来一份。
“我要吃这个韩国芝士棒。”秦霄贤跑到一个摊位前,“这个牌子上的芝士看上去好多啊。”
“老板来一个。”
“好嘞。”
倒还真不是虚假宣传,实物也很不错,一口下去芝士爆浆,香气扑鼻。
“给我咬一口。”何九华看着眼馋,毫不客气地抢吃的。
何九华仰着头咬拉丝的芝士,身体不自觉地后倒,秦霄贤反射条件拉住他的手支持平衡。
微凉的手指被攥在手心,秦霄贤心里一震,故作镇定地不撒手。
何九华似乎毫无察觉,依旧和芝士作斗争。
差点撑死在街上。
秦霄贤人傻钱多,啥都想吃,啥都想买,买完了就咬一口,何九华开始还能打扫着吃完,到后来实在吃不下了,跟着秦霄贤一样咬一口。
他们逛了一道街后心有灵犀地散步消食,实在晚了才回宾馆睡觉。
秦霄贤和何九华睡在一个屋里。
秦霄贤躺在被子里露半个脑袋,悄悄地观察另一个床上何九华的后脑勺。
一头黄毛,还挺好看的。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躺在一个被窝里。
第二天他们到处看风景。
夜晚的大桥吹着小风,路边灯火通明,倒映在河面上煞是好看,他俩站在桥上各种拍照,然后发在ins和微博上留念。
第三天是情人节。
“今天干什么去啊。”秦霄贤心如乱麻,开始问何九华的意见。
这人懒癌又犯了,恨不得在宾馆躺一天,但日子不错而且就要回小园子演出了,也不好虚度这特殊的光阴,于是他想了一会儿道:“去逛街吧。”
逛街很符合情人节,他俩也买买买,一路买到了商场里的口红盲盒机前。
秦霄贤和何九华对视一眼。
于是一人一个开始玩游戏,十块钱一把,原本想着过两把瘾,谁知道越玩越来劲,非要抽出来不可。
有粉丝过来围观,围观他俩花了一千多块钱抽了个四百块钱的口红。
然后口红送粉丝了。
秦霄贤兴奋劲儿过了之后才迷茫地问何九华:“咱俩图啥?”
“图开心吧。”
然后他们相视大笑。
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最起码在这一刻,你和我在一起。
晚上的时候秦霄贤窝在沙发上玩手机,他穿着黑色的七分裤,细长而白的脚踝露在外面,何九华拍了个照,然后发在了ins。
“老广州情人节。”
假期很短暂,秦霄贤回到北京后得知了个消息。
七队要招人。
师爷和李鹤东去了二队,七队少人,外加各队队员调整,秦霄贤有了暗戳戳的心思。
那……何九华是不是有机会来七队?
秦霄贤很想让孟鹤堂考虑考虑,但人精似的队长对他所有的心思了如指掌,他不敢。
秦霄贤隔几分钟看孟鹤堂一眼,欲言又止,纠结得手指都要打成中国结了。
孟鹤堂接受了好几天秦霄贤的“目光浴”和各种莫名其妙的问候,脑瓜仁子疼,可又是自家孩子不得不宠,于是开诚布公道:“你叫两声好听的,我把何九华要到七队来。”
“哥!亲哥!”秦霄贤一下子跳起来扑孟鹤堂满怀,“孟哥别客气,您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告诉我,小秦义不容辞包您满意!”
呸。
秦霄贤大型挂件般黏在孟鹤堂身上,端茶倒水,像一个跟在皇上身边伺候的太监总管,周九良看不惯他的狗腿子样,伸脚把他踢开了。
孟鹤堂到底靠谱,一九年二月底,何九华进入德云七队演出。
这给秦霄贤高兴坏了,非要抓着何九华出去庆祝,何九华经常换队,二三四五七青年队他都待过,第一次弄得这么大张旗鼓。
“太好了,咱俩一个队了。”秦霄贤围着他又蹦又跳。
“不至于,真不至于。”何九华捂着头,瞧着秦霄贤打了鸡血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再浇冷水,只好随他去了。
“你也有今天。”孟鹤堂老神在在,何九华朝他呲牙。
这回更光明正大了,何九华跟着秦霄贤早来,秦霄贤跟着何九华晚走,成双结对的,形影不离。
“真是辣眼睛。”孟鹤堂没眼看,还好最近忙于开专场,不怎么回小园子,眼不见心为净。
七队里的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了,大家咂咂嘴,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