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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尘埃(三)

何九华开车很稳,没过多长时间就到了秦霄贤的家。

“来都来了,上去坐坐吧。”

何九华很少去别人家,没契机也没意思,但这外面热得要死,何九华二话没说一口答应:“好。”

得了肯定答案的秦霄贤反而犹豫起来:“那什么,有点乱,别嫌弃。”

“正常,男生嘛。”何九华毫不意外。

十分钟后。

“哎呦喂你这房子收拾过吗?”何九华险些被横在门口的箱子绊倒。

秦霄贤家里非常神奇,不脏,就是单纯的乱,沙发上,桌子上,床头柜上都有衣服裤子,可偏偏衣柜里没有半件。

厨房里厨具上的标签都没摘,菜板上还裹着完完整整的外包装膜,冰箱里各式各样的饮料啤酒,橱柜里零星着几桶泡面,秦霄贤把家里当宾馆住,毫无过日子的气息。

“我也不会做饭。”秦霄贤从沙发上的衣服里翻出来空调的遥控器一顿摁,闻言不好意思道,“平时就点外卖。”

“你就多余租有厨房的房子。”

何九华台上爱收拾,台下也爱收拾,他上辈子可能是个干家政的命,稍微歇了一会儿后,开始着手帮秦霄贤打扫卫生。

“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就别干这个了。”何九华和他亲妈一个反应,秦霄贤也燥得慌。

“我怕下次来的时候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何九华伸手扒拉他,“你也别闲着,一起干活。”

秦霄贤听从指挥,认真学习家务知识,他亲眼见证何九华在短时间内把所有东西摆放整齐,衣服按照颜色以及季节排好,惊叹溢于言表。

“你在家也是这样吗?”秦霄贤鼓掌叫好。

“不然呢。”何九华翻出手机相册,给秦霄贤展示了什么叫正常人该有的生活环境。

秦霄贤稀奇地看着他:“我见过出去穿得光鲜亮丽,家里乱七八糟的,但还是第一次见出去随随便便,家里干干净净的。”

“滚蛋。”

整理了一下午,秦霄贤大方地给何九华泡了一桶为数不多的方便面,外加一瓶肥宅快乐水。

“挺合适的。”秦霄贤坐在沙发上和何九华并排秃噜面条,观赏着焕然一新的房子,“我都想多找你来几次了。”

何九华踹了他一脚。

干活了的结果就是秦霄贤又开车送何九华回家,过了一天中最热的时间,外面还吹了点凉爽的小风,秦霄贤边往车库去边和何九华说笑,讲述他出差时的故事。

“超级好吃,有机会你一定要去试试……”秦霄贤说着说着开始走音,何九华顺着秦霄贤的目光看过去,一只小猫站在旁边的台阶上。

“咪咪!”秦霄贤眼睛变成了爱心的形状,他蹲下朝小猫招手,“你看!好可爱的小猫。”

小猫回应了秦霄贤的召唤,轻快地跑过来。

然后秦霄贤眼睁睁看着何九华瞬移了五米远。

“你站那么远干嘛?猫毛过敏?”

何九华端着冷酷的大哥范儿,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看那只小猫。

秦霄贤眨眨眼,福至心灵道:“你不会怕猫吧!”

“你嚷嚷什么啊!”

秦霄贤笑撅过去,摸了两把后依依不舍地和小猫拜拜。

“走吧,何耗子先生。”

“我抽你。”

秦霄贤成了二队的常客,问他来干什么,他就说接何九华下班。

二队队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说相声也没享受过师弟专车接人回家的待遇,最后他们点头称赞道:“老秦这孩子真尊老爱幼。”

秦霄贤由接何九华下班演变成了接何九华上下班,何九华上场晚走得晚,秦霄贤也乐意等,三天两头迟到。

终于在迟到多次后,孟鹤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秦霄贤身后,极其和蔼地看着他。

“老秦啊。”

秦霄贤后背一凉。

“这几天怎么来得这么晚啊?”

秦霄贤尴尬地笑了两声:“那什么,就是起晚了。”

孟鹤堂长长地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下次注意。”

秦霄贤刚暗自松了一口,就听孟鹤堂继续道:“我听二队说你经常去串门?”

秦霄贤疯狂咳嗽起来。

孟鹤堂揶揄的眼神终于收了收,有些严肃地盯着秦霄贤看了半晌,最终云里雾里地说了一句:“老秦啊,说你小你也不小了,做什么事一定要考虑清楚。”

秦霄贤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了。”

喜欢这种东西,即使明面不说表面不显,再怎么打着关系好的招牌,私底下的亲近是骗不了人的。

秦霄贤依旧接何九华上下班,只是不怎么迟到了。

何九华是个碎嘴子,秦霄贤不是,但秦霄贤一见到何九华后说的话是平时的三倍还多,他们除了出差天天见面,却依旧相当有的聊。

一七年的下半年没什么事,大多数时间都是辗转在各个小园子里演出,何九华隔一个月就去帮他打扫打扫房子,秦霄贤也去了何九华家,发现真如何九华展示的那般干净利落。

时间飞逝,眨眼间跨年了。

忙完了封箱开箱,继续在小园子里演出,相声演员的工作丰富也不丰富,秦霄贤跟着七队去了南京,车扔给了何九华开,何九华冷不丁在路上没了可以聊闲嗑的人,突然意识到上下班的距离有点远。

手机响了一声。

何九华抻了个懒腰,点进微博。

秦霄贤:“最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起的这么早。”

配图是一张站在阳光下的自拍,秦霄贤侧脸上望,年轻人的面庞好看而又充满着朝气。

一张图片何九华看了好几分钟,鬼使神差地存图后,他评论了个“早”。

秦霄贤再次回复他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你也够早的。”

何九华继续回复:“出门转转吧。”

秦霄贤去完南京去长春,何九华无聊了一个多月后,才发现秦霄贤应该回北京了。

他起身给秦霄贤打了个电话,手机一直在响,却没人接。

何九华疑惑地歪头,刚准备再打过去,秦霄贤发来了视频通话。

何九华接通。

“你看你看!”

人未到声先至,秦霄贤举着手机,画面晃来晃去,最后定格在一团小小的黄白相间的柯基幼崽身上。

“你看我闺女可不可爱!”秦霄贤兴奋得要命,多方位地向何九华展示自己的新家人。

何九华怕猫,但稀罕小狗,他猝不及防被可爱暴击,眼巴巴地看了看:“可爱,你要养?起名了吗?”

“叫奶球,好听吗?”

“好听好听,赶紧抱过来给我看看。”

这得好好炫耀炫耀,秦霄贤去了何九华家。

动物幼崽对人类有巨大的杀伤力,秦霄贤小心翼翼地抱着团成球的奶球,进了何九华家的门。

何九华搂着不撒手。

奶乎乎的。

“要不放我家养两天吧。”何九华开始讨价还价。

秦霄贤不吃这套,果断拒绝:“我不。”

“别那么小气嘛。”

“我闺女!我闺女!”

“你闺女不得认我当干爹吗!”

“有认这干爹的吗!再说凭啥!”

奶球夹在两个幼稚的男人中间,左看看又看看,最后甩甩尾巴睡着了。

何九华往秦霄贤家跑的频率直线升高,他也不空手来,有时候带狗粮玩具,有时候带外卖,有时候什么都不带,但是会打扫卫生。

“我可沾了奶球的光了。”

何九华再一次来的时候,秦霄贤打开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哥,我有商演了!”

六月末秦霄贤要参加明光市举办的融城府邸相声汇演,这是秦霄贤参加的第一个商演。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想象,而今年,他已经做到了。

“不算什么大的商演。”秦霄贤挠头,“可能也没多少人看吧,但我就是高兴,嘿嘿。”

“出息。”何九华嘴上嫌弃,嘴角却上扬,他低头摸摸扒着自己的腿不松爪的奶球道,“为了庆祝秦老师的商演,我给你做顿饭吧。”

何九华是会做饭的,但他很少做,不想买菜,不想刷锅,不想洗碗,今天也算是一时兴起。

没过几分钟他就后悔了。

秦霄贤家除了锅碗瓢盆什么都没有,没有柴米油盐,没有蔬菜水果,何九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半个小时后妥协道:“咱出去吃吧。”

秦霄贤来了劲,死活不干:“我不,我就要吃你做的!”

熊孩子。

何九华列了个单子,一脚将秦霄贤踢出门外买菜,自己洗出餐具,一切有条不紊。

何九华愣了神。

他骗不了自己,他和秦霄贤的相处方式与其他所有人都不同,发展过于迅速,相处也过于亲密。

如果以前有人说你会为了一个认识了一年小你十岁的孩子洗碗做饭收拾家务,何九华可能会嗤之以鼻,绝不相信。

可事到如今,却又如此顺理成章。

从见秦霄贤第一面起,他就知道自己不对劲。

“还挺不是人的。”何九华拿起一个碗继续洗。

那么干净的一个孩子。

何九华做饭还可以,最起码比自己亲妈强很多,秦霄贤吃的津津有味,破天荒吃完了一整碗米饭。

“撑死了。”

何九华咬着筷子:“你饭量也太小了点。”

“没办法,从小就这样。”秦霄贤摸摸肚子,“我妈做饭不好吃,吃不进去。”

何九华乐了半天。

来也没什么正经事,就是串个门撸狗,天黑的时候何九华捎走了垃圾,起身回家。

“拜拜。”何九华点了一下奶球的头。

“别拜了。”秦霄贤道,“我去安徽的时候你得过来喂它。”

“没问题。”

七队聚餐,美其名曰庆祝秦霄贤的第一次商演。

七队普遍年轻,都当自己是孩子,一帮人嘚瑟着天天出去吃饭出去玩,理由不重要。

至于秦霄贤,他就是个幌子,还是个可有可无的幌子。

不过大家也真为他高兴,秦霄贤可以说是七队最小的那个,谁都喜欢哄着他惯着他,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自豪感。

于是秦霄贤被灌醉了。

场上没几个醒着的,刘筱亭抓着秦霄贤晃来晃去地控诉:“这玩意下班跑得比兔子还快,我有时候想搭个顺风车,好家伙一下台人早没了,你天天着急干什么去?”

“我得喂我闺女!苦什么都不能苦孩子!”秦霄贤端着酒杯东倒西歪,还不忘自家的奶球。

孟鹤堂眼瞅着差不多了,暗示周九良跟着自己起哄:“旋儿,你喝酒了。”

“孟哥我没醉!我能走直线!”

孟鹤堂耐心道:“我知道你没醉,但开车不能喝酒,你找人来接你回家。”

秦霄贤歪着脑袋看孟鹤堂。

“你想让谁送你回家?”周九良怂恿道,“别不敢,你给他打电话。”

“打就打!”秦霄贤“啪”把手机按在桌子上,翘着食指使劲戳着屏幕,通讯录里“何九华”三个字极为显眼。

整个七队全凑上来看热闹。

秦霄贤打过去,手机“嘟”了将近一分钟,十分茫然的声音响起:“旋儿?”

赫然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反应。

“来接我。”秦霄贤理直气壮,“我喝酒了,你来接我。”

何九华沉默了半分钟后道:“行,你在哪?”

秦霄贤颠三倒四地说着地址,孟鹤堂站在一旁啧啧称奇,何九华是个起床气严重到所有人都要退避三舍的人,这要是别人半夜三更给他打电话,他能把手机砸了。

约莫半个小时过去,孟鹤堂拉着周九良出去堵人。

何九华和七队这帮人都挺熟,他和周九良刘筱亭张九泰等等都在传习社待过,算是老熟人。

何九华从车上下来,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头发支楞八翘,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孟鹤堂倚在门口:“见你一面可不容易啊。”

孟鹤堂和何九华认识时间长,又都在五队待过,什么德行彼此一清二楚,孟鹤堂不止一次叫他出来吃饭,也不知道何九华是不是做贼心虚,居然一次也没来过。

何九华打哈哈:“内什么孟哥,下次一定。”

孟鹤堂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他表面上懵懵懂懂不怎么管事,其实心里都明白,尤其秦霄贤和何九华他俩,他几乎目睹了整个过程。

但即使是队长也没有权利去管这种私人问题,孟鹤堂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只是点到为止地劝告,他拍了何九华一下道:“大华,旋儿小你可不小了,你当心点。”

秦霄贤可以玩,后悔了可以回头,何九华三十好几了,折进去可未必能抽身。

何九华低头笑笑,他穿得不像样,居然还带了一副不知道哪来的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显得文质彬彬人模狗样,绅士又温柔。

“是我先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