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尘埃(一)
北京的雨稀稀拉拉地下着,在地上和成了一滩泥。
树枝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偶尔会和不专心走路的人碰个头,调皮地崩对方一身水。没带伞的倒霉蛋子们捂着头顶一路狂奔,踩在地上的水坑里溅起一个个水花。
何九华一只手举着伞,另一只手拎着腿裤,偷地雷似的踮着脚小心翼翼地一路走过,可新买的白鞋还是溅上了泥点子。他“啧”了一声,心情相当烦躁,进了门连话都不说,掏出湿巾就开始擦鞋。
何九华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可在某些地方又吹毛求疵,说到底就是有点龟毛,缺人收拾他一顿。
后台的师兄弟们对他的狗脾气一清二楚,自动远离何九华的冷气范围,本就狭小的后台诡异地空出了个以何九华为中心的圆。
何九华也不在意,湿巾往垃圾桶里一扔,自顾自地玩起了手机。
他虽为半路出家,但零九年至今也学了五六年的相声,登台经验还算丰富,且本专业学的播音,所以上台从不紧张,比起其他青涩的演员更加游刃有余。
何九华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早。
他平时上场晚,来得也晚,今天的天气预报说有雨,所以他特意早点过来,不曾想是祸躲不过,还是冒着雨来的。
早知道就晚点来了,何九华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支着下巴发呆。
“师哥。”
一开始何九华并不认为这是在喊自己,后台的大家都熟悉,不喊儿子就算积德,那帮孙子称呼自己时,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占便宜,这种一本正经的称呼何九华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
“师……师哥。”没得到回复的声音明显局促了起来,何九华听这个动静好像就在自己的头顶,他反射条件抬头,难得被别人吓了一跳。
嚯!好大一只螳螂成精!
何九华自己就是偏瘦的体型,为此家里的老母亲操碎了心,每次打电话除了问他处没处对象,就是苦口婆心地劝他多吃点饭,何九华解释过无数次他的饮食还算科学,可惜没什么说服力。
“男人还是壮实点好。”
何九华无力反驳。
但此时此刻何九华十分想把面前的人拖回家里见自己的亲妈,告诉她比起这个人自己真的很健康。
叫他的是个陌生的面孔,年纪不大,个头不矮,看上去在一米八以上,头发微长,发型是特意弄过的,身上每一件衣服和饰品都价格不菲,可谓从头顶精致到脚底,唯一的缺点就是身形太过消瘦撑不起来衣服。对方微微弯腰,不安地看着自己,眼神里的迫切几乎要溢出来。
何九华暗中打量,嘴里含糊道:“有事?”
何九华对不熟的人实在是高冷,这两个字像是赏赐一样,充满“我搭理你就不错了”的态度。
对方更紧张了,他左右各看了一眼,似乎想换一个人搭话,但可能没有合适的目标,只好硬着头皮道:“师哥,能借我一下大褂吗?”
相声演员都爱惜自己的大褂,宝贝一样,故而很少有人借别人的大褂穿,除非真有紧急情况。
对方见何九华不说话,以为他不愿意,着急道:“师哥我的大褂忘带了,马上就要到我上场了,您借我一下我洗完了还您行吗?”
何九华哭笑不得,他还不至于抠成这样,连忙把大褂从自己的包里掏出来递到对方手中,想着亏自己今天来的早,要不然满后台都够呛能找到一件这孩子能上身的大褂。
手指接触,何九华这才发现在暖和的后台对方的手指居然冰凉。
“不至于,一会儿我还要穿着上台呢。”何九华轻轻捻了一下指腹,“你演什么节目?”
对方借到了大褂,肉眼可见地轻松下来,语气欢快道:“学哑语,师哥呢?”
“百兽图,是不是要到你了,好好演。”
何九华目送对方上台,扯过了刚刚进门的烧饼:“饼哥,台上那孩子谁啊。”
烧饼往台上望了一眼:“秦霄贤。”
何九华杵他的胳膊:“我大褂刚才可借他了,说说呗。”
“以前是青年队的。”烧饼翻了个白眼,“这不五月份刚给的霄字嘛,我看这个孩子不错,就要到五队来了。”
“饼哥你还挺有眼光的。”何九华摸了摸下巴,“咱这大多数人都长得奇形怪状的单位,终于来了个养眼的小孩儿了。”
莫名被嘲讽的烧饼蹬了他一脚。
大概是刚来的缘故,秦霄贤在台上没什么大错,就是不太能放得开,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地照着老词来。
何九华听着他说,看着他鞠躬下台。
“师哥!”终于下了台的秦霄贤着急忙慌把大褂脱下来,双手递过去,“还给您。”
“甭客气。”何九华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手机,反正大褂都拿出来了,换上得了。
“我帮您。”秦霄贤自告奋勇,撑着大褂套在了何九华的身上。
瘦高的师弟低头,目光专注地盯着大褂上的每一道扣子,细长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像是在做一件重要的大事。
秦霄贤的脸近在咫尺,何九华借机细细地观察了对方,眼睛不大,但长了非常好看的卧蚕,睫毛浓密且长,一笑起来暖洋洋的,小鼻子小嘴巴,恰到好处地分布在过瘦以至于轮廓极其深邃的脸上。
五官单说并没有太出众,但偏偏集中在秦霄贤身上就好看得要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孩子真会长。
何九华很少发自内心地夸人相貌,他有着超前的审美,在几年前非主流发型横生的时候,只有他梗着脖子留寸头,成了德云社的一股清流。
“对了师哥,我叫秦霄贤,本名秦凯旋,您叫什么名字啊?”
北京到了秋天,外面都是残花败叶,但那一刻,何九华好像看到花开了。
他回过神,将“秦凯旋”三个字默念了几遍,然后歪头:“我叫何九华,月亮的那个华。”
何九华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加上了后面那句酸了吧唧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但秦霄贤很认真地点点头,拿出手机晃了晃:“师哥可以留个微信吗,我想请您吃顿饭。”
“哎呦,那我赚了。”何九华也不客气,痛快和他加了微信。
何九华的嘴是租来的,幽默又会说,常逗得人心花怒放,既然加了微信那就是朋友,何九华闲来无事,开始和秦霄贤聊天。
好看的人谁都想认识,如果是好看又乖的小孩儿,那就很想让人亲近了。
不过他也没想到他能和一个刚认识的小孩儿聊一宿。
两人确实投缘,兴趣爱好都差不多,且有着非比寻常的默契,总能快速地理解对方的点。
何九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聊过天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何九华实在撑不住,和秦霄贤说了“晚安”后又加了一句“明天见”。
秦霄贤刚出青年队,在五队报幕或者开场,没事儿的时候就坐在后台和何九华唠嗑,大概是何九华对他伸出了援助之手的缘故,秦霄贤十分依赖何九华。
“你俩投缘啊。”周九良路过的时候打趣了一句,“旋儿你话不多,还真能忍得了大华。”
秦霄贤腼腆一笑。
秦霄贤真的话少,何九华也感慨这种内敛的性格怎么会来说相声,于是何九华带着秦霄贤多说话,让他和五队的人尽快熟悉。
德云社有几百个演员,又以师兄弟相称,听着就比同事这个词亲近不少,没事儿认识新人也是家常便饭,何九华能玩,结交的人还多,大的小的都爱找他出去,以至于他很少下班就回家。
在外出差何九华就住宿舍,在北京的话有时候回爸妈家,有时候回自己租的房子,何九华今天没约,溜达着回家骚扰爹妈。
“今天高兴?”何九华鞋还没换完,亲妈就已经看透了儿子的心情。
何九华进厨房找剩菜:“还不错。”
“行了行了,我给你下碗面。”亲妈万分嫌弃自家儿子要饭的模样,挥手把人撵出了厨房。
何九华躺在沙发上等饭吃。
“什么开心事儿,说说。”何妈妈把热腾腾的面端上桌,外加一杯温水。
何九华抄起筷子狼吞虎咽:“认识了个师弟,没什么开心事儿。”
何九华男女不忌,好看的性格合得来的都欣赏,何妈妈多少了解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作为见多识广的老北京人,何妈妈并未对自己的儿子加以干涉,赫然一副随你便的态度,偶尔催催对象也是顺带提一句,和按时吃饭一样过耳不过心。
所以才养成何九华吊儿郎当的性格,好好的播音大学生去学了相声。
“爱干什么干什么,开心就好。”何妈妈想得相当开。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星期,秦霄贤突然不见了。
开头何九华以为没排他的场,直到几天后他忍不住给秦霄贤发了微信:“这几天怎么没来?”
秦霄贤过了一整天才回他:“师哥,我家里有点事要离开一阵,过一段时间回来,您放心,说请您吃饭肯定不赖账。”
何九华皱眉,他去找了烧饼。
“这孩子平时看上去谦虚内向,不怎么说话,人家实打实是个富二代。”烧饼遗憾地叹气,“家里不让说了,弄出国留学去了。”
何九华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反应,只是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心里想:“可惜了。”
好看的花也就开了那么一阵儿,瞬间就变成了泡影。
但秦霄贤现在的出路肯定要比说相声强,何九华也不明白自己在可惜什么。
秦霄贤走了也不忘和何九华通信,开始的时候还天天说话,跟何九华讲讲学校的事,后来联系得越来越少,等何九华再次想起秦霄贤的时候,他们已经小半年没说过话了。
就这样吧,都是过客。
当何九华已经确定他和秦霄贤不会再有交集时,秦霄贤给他打了个电话。
何九华以为他打错了,但还是立刻接起来“喂”了一声。
“师哥。”秦霄贤声音不大,却很是高兴,“我要回来了。”
一六年底,秦霄贤在离开将近一年半后,重新回到了德云社的舞台。
彼时何九华已经调到三队有一段时间了,听说德云社要成立新队,秦霄贤被安排在了八队。
“八队啊。”何九华念叨了几句,自从秦霄贤回来他俩还没见过面,“八队挺好。”
过年的时候周九良组了个局,把熟悉的人全喊了过来,一是过年了大家聚一聚,二是孟鹤堂要当七队队长,吃个饭庆祝庆祝。
秦霄贤进门的时候何九华差点没认出来。
一年半的时间流逝在秦霄贤身上过于明显,还是瘦高,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成熟起来,依旧话少,但相比之前的不太敢吱声,他现在更多的是沉稳含蓄。
秦霄贤笑着和所有人打了招呼,然后坐在了何九华身边。
“师哥,好久不见。”
何九华眨眼:“好久不见。”
“等过几天我请您吃饭。”秦霄贤笑得狡黠,眉眼弯弯地和何九华说悄悄话。
“好,我等你。”
已经等了一年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