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有幸
第一世 情启（9）
在这一瞬间，王易啵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撕裂成了两半，那种长时间积压在自己胸肺间的浊气似乎化成一滩污水，将他从上到下淋了个透彻。
王易啵手指僵硬的竟然需要驱动意志力的法术才能牵动一二，脚底下明明是轻飘飘的云，但他却觉得较低下宛如千金铁石挡在脚前，迟迟迈不出步子。
人总是这样，夜以继日的期盼着能到凡界见他一面，可真正准许你下凡的时候，甚至连步入凡尘的勇气都没有。
些许是凡间待的久了些，七情六欲这些凡人俗套的玩应竟都沾染了几分，眼里湿润润的，眼尾红的骇人。
心里早有了预兆，等到真正面对的时候却并未觉得撕心裂肺的感觉减少了几分。
原本门庭若市的悦王府门前早就没了生气，王易啵敲了半天门，才等来一位身材矮小的妇人拉开一个缝子，警惕的看向门外这摸高挑的身影。
眼神警惕不安的上下打量这位陌生人，“请问公子有事吗？”
“我找王爷。”
听到是王爷的旧识，妇人眼底的诧异更明显了。
王爷的遭遇应该所有人都清楚的很，可面前这个人......可能也是云游的旧人吧，毕竟从未听说过王爷有什么朋友。
想到这，眼神中带着几丝惋惜，叹了口气，“王爷他半年前就搬到之前的旧府邸去了，这里早就空着了。”
王易啵抬头看了这个昔日风光无限的悦王府，此时人走茶凉，来时竟然没注意，门上的牌匾都消失不见了。
他急切的想逃避，逃离开这些曾经和王爷生活过的地方，免得那些过去经历过的画面就像撕开的往一样，鱼贯而出，侵蚀自己的神智。
刚走两步，就看到土地拄着拐杖小跑着应了上来，声音里带着焦急和懊恼，“仙官，我不止一次想去和您说王府的变动，以及王爷的状况，可您仙府外的那些仙军，即使一个字不说光用眼神就能把小仙吓走半条命，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他知道。
他能想象的到。
“王爷他......”土地没说完，直接被他打断了，“你回去吧，记的告诉其他几个人任务完成了。”
新府邸他走之前布的那些仙术法阵还在，并没有罡煞之人强行闯入的痕迹，也就是说，是王爷主动离开的，倒像他的性子。
“山上应该有两罐花茶酒，我带去陪他喝点也好。”
茶园和往日无异，但所有人都察觉出了他的异样，茶农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欲言又止。
王爷建的八角凉亭还伫立在茶园中，自他走后，这座山就再也没有外人来过。
之前王爷常坐的软榻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在加上潮湿发霉，一点都看不出昔日里风光的样子。
王爷就是每日躺在这里小憩的。
“仙官，这是两壶花茶酒。”之前总接引他的茶农抱着他两个精致的小坛子，轻轻的摆在桌子上。
随之一起落下的还有一封信和一块儿手帕。
“王爷，这是前些日子王爷派手下送来的，就放在这凉亭的桌子上，我知道是送给您的，就收好等您来。”
帕子很熟悉，是他们第一次情动时他拿出来给他擦身在浊物的，现在已经被他清洗干净，带着王爷身上那股檀香味。
就连王易啵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抖的几乎握不住东西，却又想把帕子死死的揉进肉里。
“仙官......您，落泪了。”
“嗯？”王易啵抬起头的一瞬间又一滴泪落在桌子上，晕出一圈水痕，但顷刻间又消失不见。
“神仙会哭吗？”他看着面前那封信喃喃自语。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茶农识趣的离开，留他一人独自坐在曾经热闹非法的八角凉亭中。
说来也新奇，认识了王爷之后，他才察觉到人生原本应该是有滋有味的。
他第一次经历了期待，喜悦，情动，渴求，失落，煎熬......现在，他经历了痛不欲生。
眼泪果然是咸的。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成串的从脸颊滑落，流淌到唇边，像是有意要他尝一尝这世间的咸苦。
信笺上的字很简单 ：易啵。
展开这封信，果然字如其人，落笔如云烟，牵丝劲挺。
「今日已经入秋，原本说好以后你与我度过每一个生辰的话我先失言了。你送我的发簪被我那日沐浴时不小心撞断了，这种事本不该和你说的，好似你送我的礼物我多不珍惜。
我找了上等的工匠将这两段重新嵌在一起，却再也没有你送我时带着的那层流光。可能我的人生就是这样，强行改变，企图为国争光，到最后还是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我很喜欢你上次带给我的糯米糕，你离开后我训斥过管家，他们以后再也不会怀疑你了。可能也没有以后了，就像那家糯米糕，你走后我就从未吃过，下次你来见我的时候记得给我带几块，这次定会完好无损。
我们可能都不算熟识吧，毕竟我连你生辰都不知，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一块儿玉佩，也是从你那学来的法子，自己雕琢的，中途几次戳破了手指，我害怕你血流到玉上会坏了你的运势，拳头大的石料最后只做了一片树叶大小的玉佩，上面是咱们俩的姓氏。
八月十五那天管家煮了一碗汤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一口未动，你没有在我身边的中秋，那便不是团圆。
最近我身体虚弱了很多，整个人消瘦了不少，还好你没看到我，否则我在你心里的英俊潇洒形象一定保不住了，我记得你说最喜欢的脸，抱歉了，最后都没替你守住他。
皇兄还是对我仁慈的，让我在白绫和毒酒之间选一个，我选了毒酒，估计很快就要与世长辞了。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与你相识的太晚，我太贪心了，想和你在一起生活很久很久，可我们相处的日子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只有两个月，但这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两个月。
我从不相信人会有前世今生，对我来讲，这一辈子的痛苦已经足够了，但遇见你之后，我却贪心的想用我曾经行善积德的所有福报换我们下辈子在一起。临死前才发现，做一辈子平凡人也是一件难事，希望我们下辈子都是平凡人。
下辈子记得等我。」
零零碎碎的故事，讲述了那些他没陪在王爷身边的日子。
最后几段话像是停下几次才写完，王爷的身子已经虚弱到不足以支撑他写完一整封信了吧。信纸下方的泪痕让洁白的宣纸多了几滴深色的晕染，纸张也有些褶皱。
是眼泪。
帕子里包裹儿玉佩，正是王爷信中说的那块。
箫湛第一次送他的礼物是一块儿“箫”姓玉佩，此时两个人的姓氏并列在一起，与日月齐光。
此时的王易啵哭的泣不成声，胸腔的空气像是在和他做斗，聚成一团，堵得他只能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自己胸口。
这就是凡界所有凡人都要经历的死亡吗？以前死亡对他来讲不过是个词罢了，但是现在的他第一次有怨恨的情绪，为什么凡人必须要经历这些？
满怀期待的降临，又痛不欲生的离去。
周而复始，却无能为力。
他离开茶园的时候已经傍晚，昔日悦王府门口挂着白色的灯笼，大大的“奠”字，刺的他眼眶一热，心脏像猛的被一个拳头紧紧攥住，随后慢慢放开。
他只能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让自己清醒。
刚敲了一下大门，管家就穿着一身白色丧服打开了门，看到王易啵也不意外。
院内一片整洁，和他之前来时样子相差无几，除了大厅正中央多了一座灵位。
“王爷的棺材呢？”
“今早下葬的。”
终究是来晚了一步，可能这就是命运吧。
“王爷临终的时候手里紧紧握着您送他的发簪，您当初用来包发簪的帕子他一直放在胸口，从来不信鬼神的王爷也吃斋礼佛三天。”
王易啵提着酒坛子的手青筋暴凸，不知从何开口。
“王爷说让你这辈子好好的，找个爱人，但别爱的太深，怕你陷得太深会影响下辈子的缘分，因为王爷叫你下辈子等他。”
管家说完这番话已经老泪纵横，他安静的回到灵堂给王爷守夜。
糯米糕摆放在托盘上，倒上两杯花茶酒。
跪拜了天地，倒了一杯酒，又跪拜了王爷的灵牌，倒了一杯酒。
“我生于天地，没有父母，刚刚我们算是拜堂成亲了，我生生世世只爱你一个。你记着，你欠我一杯交杯酒，总有一天你要还回来。”
王易啵离开的时候天空突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和王爷生辰那天的一样......
死亡过后，便是新生吧！
......
回到仙界直接到王母娘娘那复命，王母娘娘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七情六欲的根已经在他心里种下，只怕会越陷越深。
“有些事我提醒过你两次，没说的太透是因为即便是仙，有些气运兴衰也不可乱讲。但现在王爷已经去世，我告诉你也无妨，你，就是他的死因之一。”
王母娘娘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劈的王易啵措手不及。
“娘娘此话是何意？”
“仙人自带最上乘的气运，与凡人在一起相处久，自然会改变对方的气运，更别提你们俩还有更亲密的举止。每一次的结合，就是在强行改变他的气运，你现在可知道？”
原来如此！
王爷的身体为什么会越来越差，他为什么突然文思泉涌，为什么会搬进新的府邸，为什么府上的学士与日俱增......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逐渐清晰，因为逆天改运本就是天理难容的事情。
一个人一生的气运是成定数的，原本王爷的气运可以支撑他平淡的生活到50岁，但他强行提升了王爷的气运，只不过是在加速他的死亡罢了......
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
王爷步入轮回，谁也不知道下一世多久才能等到。
王母娘娘于心不忍，原本想罚他几年的俸禄长长记性。但王易啵不愿意让王母娘娘在众仙口中落得个偏袒的闲话，主动请罪，愿意被贬。
这件事王母娘娘整整烦闷了三天，才让他去凡间照顾茶园一千年，一千年内如果没有错误就官复原职。
有时候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忍受着的折磨更难捱，王易啵用一千年的时间惩罚自己，告诫自己，爱是克制。
但在凡界待的越久，越明白，爱情本就是让人寝食难安噬人心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