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梅时节,雨总是多。顺着屋檐,点滴汇成小股,在檐角向下落去,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对于喜雨的人来说,这种声音是最令人放松的。但对于厌雨的人来说,只会增添烦躁。
而对于厌恶并且还在雨中等人的人来说,这种烦躁更甚。
姜迎舟持一把青伞,站在寂然寺前。周遭雨落声不断,而等的人也迟迟未出现,心中燥闷非常,直让他想拔刀断了这雨,换得耳根清净。
厚重的吱呀声传来,前方的寺门开了,一个小和尚从中走了出来。
姜迎舟听得声音立马抬了眼,左脚迈了半步,脸上有遮掩不住的激动。
而这一切,在看到来人面容时戛然而止。
他眼中有落寞闪过,似是无比失望。
小和尚持伞在姜迎舟面前站定,行了个礼,开口道:“太子殿下,师兄他……”
“他又是不肯见我吗?”
未及小和尚说完,姜迎舟便打断道。
小和尚双手合十:“不是不肯,而是师兄所要整理的古籍太多,实在无心力于他事上。”
“放屁,什么样的古籍能整理三年,不想见我,总得编个像样点的理由吧。”
到底在边营待了几年,脏话什么的说出口着实流畅。
小和尚不置可否,在姜迎舟越来越冷的气场压迫下,仍不卑不亢地挡在姜迎舟面前。
意思很明显,他不能进去。
姜迎舟气极反笑:“好啊,老子不进去,但你告诉里面那个。有本事他就躲我一辈子,不然,我绝不放过他。”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们总有再见的时候,到了那时,看他还如何说。
说完后,姜迎舟转身离开,踏着雨逐渐消失在黑幕中,只从背影中就能看出此人心中恼怒。
见此,小和尚也转过身,回自己的来处。
小和尚走过长长的阶梯,在大雄宝殿前向左走,终在藏经阁前停下脚。
他立于廊下,双手合十,朝里恭敬行礼,轻唤一声:“师兄。”
里面的人闻声,便放下手中书,轻捏眉头。
“他回去了?”
声音如玉般温润,虽是疑问,但语气间极为肯定。
“是。”
“既如此,你也快回去歇息吧,夜已深了。”
小和尚闻言却并未动身,内心犹豫再三,终是把姜迎舟的话转告于他。
虽说住持曾言不得给二人一丝私处机会,但今日姜迎舟的话意,是不肯轻易放过师兄了,总要告诉师兄,让他有个防备。
沉默了好一会,才听得里面传来一声叹息。
“好,我知道了。空真,雨天路滑,楼梯间小心”
“是。”空真回答后,便离开了。
里面的人跪坐于蒲团之上,面无表情,但眼中忧愁遍布。
自三年前姜迎舟征战归来发现他出了家,就想来找他。他想硬闯,但寂然寺是皇家寺院,容不得他放肆。
除非他自愿出去,否则姜迎舟便没法进来。所以三年来,总有几天他不忙的时候,他站在寺院后门等他。
姜迎舟了解他,知他喜雨,雨时心情最为轻松,也最易心软,于是每每下雨时,总撑伞光明正大立于寺前,从白天到黑夜。
只等门打开,只要那人出来。
你瞧啊,这人多固执。
蒲团之上的人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被攥的通红。
阖上双眼,盖住眸中苦涩。
外面雨未停,声未断。室内静谧,仿若无人。
……
“阿渡,你说是东巷的桃花醉好喝,还是西巷神仙醉好喝。”
姜迎舟身着红衣,意气风发坐在墙头。对墙内丞相府里正在读书的少年郎道。
柳长渡不搭理他,自顾看手中的书。
墙上的少年见此并不气馁,反而跳下墙头,坐在柳长渡身边。
“我觉得还是西巷的神仙醉好喝,够烈。”姜迎舟将柳长渡上下看了看,又道:“不过我觉得你更喜欢桃花醉吧,温和宜人。”
眼见柳长渡不答,姜迎舟便发挥自己的无赖本领,直缠得柳长渡轻声说了一声“嗯”。
听见这声,姜迎舟便笑得更灿烂,越发舌灿莲花,直让柳长渡迷迷糊糊答应了他,后日去春游。
待少年离去后,周遭一下寂静。柳长渡捂着脸,怎么每次都是这样?
每每姜迎舟想邀请柳长渡出去玩时,他因为身体原因总想拒绝,但每次都被姜迎舟忽悠得找不着北。
结果就是,每每姜世子出门游玩,柳公子总是相随左右。
柳长渡是早产儿,自幼身体孱弱,幽居府中,如闺阁小姐一般,几乎足不出户。
幸得有姜迎舟,蛮横霸道,舌灿莲花,让他看到从未见过的风景,从未体验过的纵情肆意。
那是他们人生中彼此间最为快乐的一段岁月。
少年恣意的时光就这般过去,如河流一般,滚滚向前,无法回转。
天元四百三十二年,他们十八岁。
边疆突发战乱,圣上亲令,命英亲王之子姜迎舟为元帅,整顿好后即刻出征。
出发前,姜迎舟来见了柳长渡,他想说一些话,一些可能一去,就再也无法对他说的话。
柳长渡站在门前,看着姜迎舟。
前两天两人又厮混在一起,打闹间,柳长渡一个不慎摔在榻上,姜迎舟也紧随其上,不同得是,他摔在了柳长渡的身上。
好巧不巧,这两人的唇刚好碰上了。
两人都怔住了,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好一会。
直到门外小厮声音传来,两人才分开,脸上都有着尴尬的笑。
两人分别后,姜迎舟晚上做梦头一次做了春梦。
这原也没什么,可梦中那个被他压在身下,哭得梨花带雨,喘得令人意动的美人是柳长渡,他兄弟啊。
他怎么一睡觉就成了个禽兽啊,对兄弟做这种事。
他半夜醒来后,坐在桌旁,慢慢地想。
他一直知道他很喜欢柳长渡,可他一直认为那是兄弟间的喜欢。
可真的是那种喜欢吗?
他想起当时阴差阳错吻上柳长渡时,心里那份想要继续往下探询的渴望,以及现下他想起梦中柳长渡的那副娇媚样子时,心脏的无法控制的剧烈跳动。
他明白了,他的这份喜欢是哪一种喜欢。
可他突然惶恐起来,自己的这份心思如此见不得人,若柳长渡没有他这种同样的心情,那么得知后,是否就要远离自己?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惶恐地想各种可能。他想要各种坏的情况,唯独没有把结果往好的可能上靠。
第二天,便被请进宫,嘱托领兵事宜,傍晚方回。
他只有一天准备时间。
在那天的上午,他看着放在桌子上给柳长渡的十八岁成人礼,陷入沉思。
那是一只玉簪,上好的玉,他亲手刻的纹路,这是第一次做东西,粗糙的很。
看着看着,姜迎舟忽然就笑了,是了,该说清楚的。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虽然自命武功不凡,但仍不敢保证他自己能活着回来。
若不说,死了,永远都回不来,说不了,那不就亏了。
想到此,他拿起玉簪直奔柳府。
柳长渡心思敏感细腻,吻过后心中悸动,他也同样感知得到。
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转眼间眼前人便领了兵权,很快便要去边疆了。
两人面对着面。良久才听得姜迎舟的声音:“阿渡,再过几天便是你的成人礼,我要去边疆,可能参加不了,所以礼物只能先奉上了。”
柳长渡接过簪子,一看就知出自眼前人之手,心中有欢喜。
“还有我……”
柳长渡心中有所感,他接下来想说什么,看着他的眼睛,一刻不敢移。
“我,我”
眼见姜迎舟支支吾吾,口齿不清的样子,柳长渡罕见地失了耐心。
失了耐心的后果就是他干了一件他这辈子最胆大,最放肆地一件事。
他将姜迎舟拉进屋里,关上门,将他抵在门上,直接吻了上去。
姜迎舟愣了一会,但反应过来后,直接反客为主,回以最热烈的心跳。
这天晚上,姜迎舟带着柳长渡去了萤河,看萤火虫。两人坐在河旁相互依偎,不去想明天的分别。
第二天柳长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他的屋子里了。
可恶,姜迎舟竟然该点他睡穴,还美其名曰不想让他看着他们分别。
呵,这么有本事干脆别回来了。
………………
天元四百三十二年七月十日,姜迎舟出征走了。
七月十九日,便是柳长渡的成人宴。
毕竟是柳相儿子的成人宴,达官贵族很多都来了,英亲王夫妇也来了。
宴会很顺利,只是柳长渡总是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不,准确来说,是头上那根心上人的簪子。
可回头看,便只有英亲王妃了。
柳长渡心中有所猜测,但却无法言之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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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四百三十三年
朝廷迎来第一场捷报,姜迎舟英勇善战,夺回边疆所失的锦城。
姜迎舟给柳长渡寄了信,信中把自己的处境说得凄惨无比,祈求心上人心疼心疼自己。
柳长渡了解他,知他如此说,便是对他说胜算很大。
想起结尾“吾甚念卿,思卿时茶饭不思,见周遭士兵,凡有亲眷者,夜晚寂寞时,有家人私物可供惦念,羡慕之极。而吾遍观全身,竟无一物,深感委屈,盼卿卿在吾归来时,一解吾思念之苦。”
柳长渡晒笑一声,终是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篮子针线与碎布。
少时因病多缠绵于榻上,母亲常与弱子床前针绣,耳濡目染,也便学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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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四百三十四年。
频传捷报。
姜迎舟书信亦未落下,信中所诉语句,情话极尽肉麻。
看着那些诉情意的句子,柳长渡心里想,待他回来得好好问问,这是向那位高人取得经?
不学好。
一年时间,柳长渡磕磕绊绊的绣完了一只荷包。手被扎了很多下,扎得惨不忍睹,幸好总算完工,可以休息了。
虽说荷包卖相不好,但若他敢嫌弃,我就把他的手也扎成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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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四百三十五年。
三月三十日,圣上崩。
留有遗诏,圣位所传非现太子,而是英亲王。
此旨一出,朝野皆惊。世人议论纷纷,皆道旨意有误,英亲王狼子野心。
六月三十日,距先皇葬仪二月有余。朝中群龙无首,众请英亲王登基,主持大局。
七月二十四日,英亲王登基前一天,先太子起兵谋反,未进宫门,便被镇压。
七月二十五日,大典继续。英亲王登基,史称明孝帝。
八月二十五日,封后大典。
十一月十一日,下圣旨,封还在边关征战的姜迎舟为太子。待归来,再行册封礼。
听闻此消息,柳长渡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握着筷子的手在抖,几欲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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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四百三十六年。
年初,宫中举办家宴。柳相全家都须赴宴。
宴后,回程途中,柳长渡无力地靠在马车壁上。
三月一日,京都有一重磅消息传来,柳相爱子柳长渡突然看破红尘要出家,柳相百般阻挠,也无法改变其心,只能放任。
次日,皇家寺院多了个带发修行的僧人,名唤空寂。
天元四百三十七年。
姜迎舟凯旋回朝,百姓夹道欢迎。
却独独没有见到他最想看到的那人。
五月十日,行太子册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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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长渡平躺在榻上,却无法入睡。
他不明白,姜迎舟想做什么。
从小,姜迎舟的脑子就非常好,过目不忘。布局谋略不在话下,上阵作战更是骁勇无比。
他何其聪明,调查一下,他那天究竟见过谁,联系一下前因后果。应该就能明白他所作为何。
可既已明白。为何还要如此?
古时一句话,柳长渡想还是不错的。
说曹操曹操到。
看着此时不知如何钻进屋里,又躺到他床上的姜迎舟,柳长渡着实无言以对。
都当太子了,这副采花贼的德行倒是还在。
窗外月亮似是怜惜二人,自发驱赶周边乌云,将月光亳无保留地,透过窗户照到二人身上。
顺着月光,姜迎舟见到了那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容。
“阿渡。”
话一出口,姜迎舟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多么沙哑。
他己经快七年没有见到他了,阿渡,他的阿渡。
这三年,寂然寺外的等候,他的拒不肯见,他不是不气的。
但所有的气,在看到他的时候就已然消散得无踪迹了。
他现下只想抱抱他,告诉他,他有多想他。
他如此想,也是如此做的。
柳长渡被姜迎舟环抱住,这人身上令他安心的气息一直没变,温柔的令人想要沉溺,哪怕死,都不想放开。
可是不能啊,如若放任,他这几年的青灯古佛又算什么。
柳长渡开始挣扎,但他的力气向来不如姜迎舟,挣脱不开。
“你放开我。”声音同样沙哑。
“阿渡,乖,让我抱一会。为了躲寺里的暗卫,我蜇伏了整整两天,很累。”
说着,姜迎舟将柳长渡压到了床榻上,头埋在他的颈窝,“你疼疼我,让我好好睡一觉。”
感受着颈间传来的气息,柳长渡身体僵硬。
随着时间的流逝,柳长渡身体渐渐软了下来,不知不觉间,也睡了过去。
隔了七年的肌肤相亲,隔了七年的话语,今日终得再次贴近。
这一夜,床上的两人俱都感到格外心安,格外安宁。
柳长渡醒来后,床边空无一人。
他看向枕头,似有所感,翻开来,那只荷包果然不在了。
几年不见,这人偷鸡摸狗的行为越发娴熟了。
后来几天,姜迎舟隔三差五来见他。他不想同他说话,是怕自已一出口就再也掩不住情绪。
姜迎舟不在意,在他眼中,他能看着活生生的柳长渡已经很好。过去三年,连见都是妄想。
日子就这么过去,柳长渡明白不该如此,但他控制不了自己沉浸在这样的宁静中。
他嘴上说不愿见他,但是他总会在白天煮龙井,在夜里留灯。
即使不说话,只要那人在身旁,就什么都好。
英亲王曾是叱咤沙场的将军,身上受过无数的伤。自登基来,伤病不断。
英亲王是半道当的皇帝,朝中人心不稳,但身体如此,朝堂中事很多便落在了姜迎舟身上。
因此,姜迎舟来这的日期间隔越来越长,距离上次到来已有十二日。
看着姜迎舟风尘仆仆来此,看着放在桌上的两坛桃花醉,柳长渡头都大了。
佛门重地,岂可如此荒唐。
偏这人还不觉,笑嘻嘻地邀他共饮。
他向来经不住姜迎舟哄,只消低声温柔说几句话,他就会心软。
喝了半坛酒后,柳长渡想桃花醉果然还是比神仙醉好喝。
烛光在两人脸上流转,柳长渡仗着醉意看去,如玉般的公子脸上染上红晕,眼神迷离,越发像姜迎舟梦中身下的人了。
姜迎舟喉头发紧,别开眼。
可柳长渡不想放过他了:“看我,阿舟,看我。”
姜迎舟受不住他这样撒娇,看他,也看他眼中的自己。
周遭暧昧气息也越发浓厚。
柳长渡喝醉了,他可以开始循自己的意愿了,他有了一个可以暂时沉沦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