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周子舒先是光明正大地召见了一次小易,假意生气将他赶走,给了先前暴露的眼线一个逃生机会。
小易被“拍飞”出客房的动静要有多大有多大,此后周子舒更是一掷千金作为赔偿。这么一通闹,南疆里周子舒的知名度算是叫响了。
周子舒像是浑然不觉别人的目光,依然穿着一身华服招摇过市。直到有一天日上中午,他在街上走着,一把毒钩抵上他的腰。
“皇后殿下远驾我们南疆僻壤有何贵干啊?”
“你说我能干什么?”
背后的人手劲儿不松。被捉住命脉,周子舒却面色不变,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绑匪”的动作一僵。
“没想到殿下也沾这个?”
“不沾,但是不妨碍这很来钱——怎么,不是你家主人要你来的?怎么还不带路?”
腰上的硬质触感终于消失,那只蝎子收起武器对周子舒拱拱手,带他往林子深处走去。
毒蝎的老巢还是那般阴森,周子舒不适应地眨眨眼,看到主位上坐着的青年。蝎王抱着他的琵琶站起来,敷衍地行过一礼。
“殿下驾到,可惜我这地方比不得皇宫华丽,望殿下不要见怪。”
“自是不会。”
这是要把他暂时留在这儿了。周子舒挑挑眉,语气却还是毫无波澜。蝎儿略带探究地看过来。
“殿下怎的要来南疆寻这肮脏生意?”
“蝎王,我是男子,不当那后宫怨妇——这生意你做是不做?”
“哈哈哈哈哈哈做!殿下爽快人!”
周子舒目光直直迎上去,不闪不避。蝎王果真一顿,大笑出来,比了个请的手势。
“那请殿下暂住,待我去安排。”
扣压还是观察?周子舒表面八风不动,心里已经打起算盘。要是时间长了他该如何跟温客行交代?
安排在房里的侍从是四季山庄的内线。一封密信传到城里。
“已接头,归期不定。”
送回京城的消息戛然而止,就连派去的侍卫也无只言片语。
最开始几天温客行还能骗自己说大概是阿絮忙,没顾得上回信。可十多天过去了,发出的信都石沉大海。
被这几日岁月安好抚平的过往又伸出黑漆漆的双手,攥住温客行鲜红地心脏,拼命地往下拉。
温客行觉得喘不过气,他不分白昼黑夜地叫人来议事,生怕一停下来,心神就会被惶恐填满。
几天后,当朝臣们都挂上黑黑的眼圈时,小易竟然带着派出去的眼线回京了。温客行心里咯噔一下。
“周子舒呢?”
“殿下他还安好。”
温客行愣了一下,突然笑出了声,不觉已是满面的泪水。前世今生,一句语焉不详“安好”掩饰了什么,他可太清楚了。
小易不懂这些,见温客行失常的举动十分惊恐。他确实不知殿下近况,只是照搬了殿下命令,于是眼神躲闪着,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一举动更像是证实了温客行的猜想。脑子嗡嗡作响,小易还在说什么温客行已经听不清了,只有自己如急促的心跳在耳畔如擂鼓。
周子舒随自己跳下悬崖的惊恐,那日庆功宴的落寞,得知爱人将死的绝望,以及留他一人的悔恨把他直直拖入漆黑的深渊。冷汗混着眼泪一起滚下来。温客行一时不知今夕何夕,好像又回到了当谷主的日子,孟婆汤发作,头痛欲裂。
小易眼看着温客行状态不对,赶忙战战兢兢去扶,谁知还没靠近就被一股内力甩出去,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滚。”
温客行恍惚间把小易当成了那些年来偷袭的恶鬼,抬眼时尽是狠戾。小易再不敢耽搁,血沫子咽下去就“滚”到太医院揪着领子拎了一只太医来。
那带着内力的一掌扫过之处带倒了几个花瓶茶盏,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给温客行带来一线清明。
鬼谷没有这么好的瓷器。
温客行跌跌撞撞地寻着声音走过去,摸索到一块碎瓷片放在手心狠狠捏紧。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手掌很快血肉模糊,疼痛却让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
“阿絮,谁也别想夺走你。”
温客行坐在碎瓷器堆里,摊开鲜血淋漓的手掌,细细观察着手心里已然变成红色的瓷片,目光竟然带了点温柔。
可怜小易拎着太医冲进来就看见这震撼人心的一幕,惊吓不轻,扔下太医就告退,留下太医——叶白衣挪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席可跪之地行了礼。
“陛下,可否让臣诊一下脉?”
温客行看着百年前熟悉的面孔自嘲地笑了一下,心道这老怪物也不靠谱,否则为何阿絮来这里陪他了?他拍拍衣服,坐回了主位上,指尖的血随着脚步所及在地下滴了一串。
叶白衣忍住骂娘,替他处理了伤口,搭搭脉象却也只得出个急火攻心的结论。
“陛下恐是心病,还需找人或自己开解的好。”
“行了知道了,你下去吧。”
温客行像是累极了,撑着脑袋闭着眼,对叶白衣挥挥手示意他赶紧溜。
他何尝不知是心病?阿絮回来,就好了,阿絮回不来,那就疯下去也不错。
夜晚,温客行这两周以来第一次回了寝殿。他屏退下人,点上醉生梦死,想着拿梦境麻痹自己。
不料醉生梦死都无法拯救他的惊惶,午夜梦回竟是他本不该看见的画面——他的阿絮满头白发坐在雪地里,拥着自己满头白发的尸体印下一吻,躺在自己身边闭上了眼睛。
温客行猛地睁开眼睛,一片静谧里急促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声分外明显。手上的伤口又崩裂开,一片黑暗中只染出一块深色。
“阿絮……”
他自虐地摁住伤口,企图拿肉体的疼痛止住心里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