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1

(一)

锦州城的阳光正好,水面如撒了金箔一般闪闪发亮。临湖的酒楼上一位年轻的男子正在喝酒,一席月白色衣衫在动作起伏间竟隐隐流动着暗绣龙纹。

“小孟,阿湘最近怎么样了?”​

那男人——温客行似乎没有听到身后破风而来的声响,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询问眼前一脸紧张的人。

“小公主好着呢,昨天才来的消息,说是去曹大人府上玩去了。”​

​

小孟压低了声音,看见自家主子对自己小心翼翼的样子不屑一笑。破风声近了,温客行指尖扣上一粒坚果,只是还未扔出去便听锵然一响。

一把雪白的软剑挡掉暗器​,刚才还老神在在的温客行顿住了。目光顺着长剑望过去,只见一张自己日思夜想的脸。

白衣剑挽出漂亮的剑花,不过三两招便打得人动弹不得,佩剑的主人似乎打算赶尽杀绝。温客行才恍如大梦初醒,出声叫停。

“阿——这位兄台,这刺客是冲着我来的,可否交给我解决?”​

一声“阿絮”都要叫出口,温客行才想起来周子舒可能还不认识自己,慌忙改了口。

可是周子舒又怎会听不出来?那是夜夜入梦的声音。方才他分明捕捉到了温客行眼里深深的惊喜与悲哀。看来老温也是记得。

周大庄主生出一点恶趣味来——假装不认识。

小孟任劳任怨收拾留了一口气的刺客去了。温客行请周子舒在自己对面坐下。

“多谢这位兄台相救,敢问兄台姓名?”

“四季山庄庄主周子舒。追杀叛徒至此。”

​

周子舒这次没有隐瞒,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这个自己从小找到大的人,意外地在锦绣衣衫上见到了龙纹。

那大概他这一辈子的日子也不好过吧,本该走遍江湖,奈何困于庙堂。

“相逢即是缘,不如庄主大人同我们一道?”​

温客行打开折扇,垂下来的须发在风中飘飞,俨然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眼神却在周子舒身上乱飘。​

周子舒也不恼,由着他看,一边腹诽这人怎么说辞都没有变,一边递过去一个探究的眼神。

​

“陛下,有什么要求不妨直说。”

酒楼里人都跑光了,周子舒一语道破温客行身份,引得小孟浑身紧绷,刀都要架到周子舒脖子上。

温客行却还是笑吟吟地直直望回去,示意小孟放松,微微抬起头,显露出上位者的压迫感。

​

“那周庄主肯是不肯?四季山庄的刺客弑君,周庄主怕是难得撇清白了。”

“我跟陛下走就是了。”​

周子舒压下嘴角垂眼起身,正二八经冲温客行行了一礼。温客行赶紧把人扶起来,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

从他们那时到现在这几百年,据说四季山庄一直游离于朝廷江湖事外,此番卷入世事,以阿絮那脾气,怎会如此好说话?

在小孟担忧的眼神下,温客行把刺客扔入牢房,却把周子舒安排在了自己隔壁。

“陛下,这……”

“放心,朕有分寸。去给朕拿两壶好酒来,朕……请周庄主喝喝酒。”

门外温客行的声音周子舒听得一清二楚,仿佛回到了两人一起游浪江湖的那段岁月。

“阿——周庄主!可爱喝酒啊?”

温客行也是恍惚了,一不留神又要叫错。周子舒开了门,打算逗逗他,明知故问道,

“陛下好像险些叫错,莫非周某和陛下的故人长得很像?”

“……确实吧。”

​

温客行被问懵了,伤感弥漫上来,他又该怎么开口,说你就是我的故人?周子舒只是笑笑,没有多问。

这番举动其实早就超出了君臣的界限,但是两人都太习惯了,身在其中而不知。​

“是何人要刺杀陛下?”​

周子舒打破沉默,这个问题他想问很久了,天知道他刚刚看到温客行,还没来得及生出欣喜,便发现那暗器是冲着他去的时心跳有多快。

“前太子那一脉。”​

温客行不打算瞒着周子舒,反正四季山庄的情报组织——那是皇室都防不胜防的存在。

“今天的刺客,应是山庄的叛徒,我也是追杀他到此的。”​

“周庄主想说什么?”​

谈到这事,原本轻松的气氛顿时紧绷起来,​温客行眯起眼睛打量面前的人。周子舒面色如常,喝了口茶。

“陛下觉得呢?”​

“洗脱罪名?撇清关系?周庄主未免太急了一点。”​

温客行看着一脸淡定的周子舒,反复告诫自己这个周子舒不是他的阿絮,自己还不能掉以轻心。谁料装的高深莫测地周庄主轻笑一声,有点好笑地看着他。

“我就不能是打算将功赎过?”

​“如何?”

“四季山庄获得情报可不是以德服人,我想陛下现在手头是缺人审讯那​刺客的吧?”

周子舒主动抛出帮忙审讯的橄榄枝,眼里的笑打破了那副运筹帷幄的表情。温客行​点点头应下来,却更是疑惑。

不对啊,我这一世与他没有交集,阿絮怎么如此热心?他也不像是惧我的样子,莫非阿絮有记忆?那为何他像是不认识我?

​

第二天,在小孟继续忧心忡忡的表情下,两个人一起来到。临时关押刺客的房间。

​

当小孟把刀架在那人脖子上,凶神恶煞地说什么不说就杀了你之类等我话时。温客行和周子舒不约而同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

“小孟啊,审讯不是这么审的。”​

当温客行正要再次施展他的捏骨头大招,周子舒拦在了他面前。

“陛下,您昨天可是答应了周某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

“行。”​

温客行想着自己还没见过天窗时的阿絮,不妨借着这个机会窥见一二。周子舒抽出白衣剑。

“陆齐,问题我只问一遍。你勾结官府刺杀当今陛下,是何人指使,又是为何指使?”​

周子舒的语气堪称是温柔的​,手中的白衣剑却点着那人昨日伤口一路向上。经脉要断未断,被汹涌暴乱的内力冲撞着,那人很快爆发出惨叫。

温客行皱皱眉,抬手拦住周子舒。几乎要没眼看的小孟还以为陛下终于看不下去了,没想到温客行递过去一个匕首,语气如出一辙的温柔。

“庄主,你那剑挺好看的,别脏了,用匕首吧。”

周子舒很自然地接过匕首,接着划下去。惨叫声越来越大,温客行觉得有点吵,摸摸耳朵。周子舒瞥见他的小动作,反手点了那人的哑穴。

​还没等划到心脉,那人就受不住了。

“说!我说!”​(唇语,没声儿)

温客行不屑地嗤笑一声,周子舒抬手解了他的穴位。那人喘着粗气,话语断断续续的。

“是秦大人叫我来的!……咳咳……我,我有一个朋友前日叫我去宴饮庆祝升官,竟设在青楼里……我才知他那官儿是买来的……他们……他们听闻我功夫不错,是四季山庄暗线,许了一万黄金啊,我……我就接了。”​​

“哪家青楼,你朋友是谁,还有什么人?”​

匕首已经抵上了心脉最脆弱处。那人抖了抖,要谈条件的心思还没说出口就息下去。

“翠……翠烟阁,我朋友是穆云哥,还有两个……好像是什么容大人和沈大人。”​

周子舒终于松了力道,放那人晕过去。他回头看向同是一脸严肃的温客行。

“陛下,要不要留一命?”

“当然,朕还要带回去给那群老狐狸们看一看呢。”

​

“卖官鬻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穆云哥是兴州郡丞,徐州州牧姓容,调来的翰林姓沈。”

温客行指使小孟去打开窗子散散血腥气,似笑非笑盯着眼前的人——这个处处替自己打算的人真不是他的阿絮?

“陛下有何打算。”​

“周庄主为何要替朕打算。”

周子舒一顿,笑笑没有说什么。温客行却心下了然。

“朕要去闯一闯那青楼——不知周庄主可否借易容术一用?”​

“那陛下可给我什么利处?”​

温客行挑眉看着他。周子舒依然面无表情。

“朕以身相许可否?”​

​

“那未免太贵重了点。”

温客行倾身向前,周子舒也没有躲,勾着一抹笑看向他。​一个吻轻轻落下来,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阿絮……”​

“老温,现在才发现么。”​

“倒也不是,第一次见就怀疑了。”​

周子舒的眼眶都红了,紧紧的抱住温客行,狠狠地砸了两下。温客行不服气地砸回去。

“温客行,你躲哪里去了。”

“你还说!你还装不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