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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野苑位于印度北方邦瓦拉纳西以北约10公里处,是佛教在古印度的四大圣地之一,释迦摩尼在这里第一次教授佛法,佛教的僧伽也在此成立。每年,这里都会吸引来自全世界各地的佛教信徒和僧侣前来朝圣。
今天是朝圣节的最后一天,也是朝圣活动最热烈的一天,从鹿野苑到恒河河畔,四处都是远道而来观瞻的僧人和游玩的旅客。吴邪和张起灵都穿着绛红色的喇嘛袍,一个狷狂,一个清瘦,混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恒河河畔举行着恒河沐浴,许多人踏入河水中清洗自己的身体。极目而去,四处都是穿着黄、橙、橘、红僧衣的僧人,视野里是一块又一块拼接的颜色。
吴邪怕人群冲散他们,牵着张起灵的手不肯松开,时不时往后看一眼。张起灵穿喇嘛衣的样子十分圣洁,眼神浅淡,又含着一丝悲悯,他看向跪在路边污浊物中乞讨的老人时,吴邪总觉得下一秒他就会成佛而去。
其实闷油瓶当喇嘛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吴邪捏捏他的手,然后走过去给那些老人一个一个赐福摸顶,老人喜极而泣,合十而拜,干裂的嘴唇都在颤抖着。吴邪不嫌弃他们的脏手和发臭的身体,用梵语给他们念祝颂词,念佛偈,祝福他们身体安康。但是他们不能给行乞者金钱。
大型朝圣活动还没有开始,他们为了做做样子,先去了鹿野苑的中华佛寺。中华佛寺是印度政府为了加强鹿野苑的发掘和建设工作而盖的,是中国佛教寺院,结构采用中式的建筑风格,陈设也是中国佛教风格,至今已有七十多年的历史。佛寺大殿内供奉着一尊从缅甸请来的玉佛,四处都绘有精美绝伦的壁画。吴邪和张起灵虽然是藏教僧人的扮相,进去之后仍受到了尊敬和欢迎,这里聚集着诸多中国的僧人,讲起汉语时分外亲切。
他们虔诚地礼佛诵经,逗留了一会儿,就先行离开了。
再往昙麦克塔的方向穿行,不远处已传来阵阵乐声。一名身穿华服、光着脚的印度老人身后是苦行僧的队伍,他们一路步行而来,紧接着是僧侣,僧侣之后是象群。这些大象十分雄伟,让人感觉大地都在震颤,赶象人大声叱呵,人群纷纷避散。张起灵紧紧抓着吴邪的手,略微挡在他身前。
他们跟着僧侣的队伍一路前进,乐声在嘈杂的哄闹声中显得有些虚弱。远处有盛大的祭祀仪式,高台上站着僧人,神情肃穆虔诚。
但他们的目的地不在这里,而在昙麦克塔。昙麦克塔是印度佛塔,此处是弥勒佛受记之地,塔位于鹿野苑内,为阿育王时代所建,又在4世纪加以增修。塔的四周雕刻了各种人物、鸟兽等精致的图案,塔内原为金佛像,后被人掠走,只余下佛龛。
这佛龛存留了这么多个世纪,竟无人知晓佛龛里面的别有洞天。
这处遗址饱经风霜,他们随着人潮赶到时,四处已经聚集了不少僧人。听说佛龛一直有绝世隐者供奉着,谁也动不了半分,只有在每年朝圣节的最后一天,才会向世人开放。但是世人不知道佛龛里有什么东西,就算是有,也早就化为一抔黄土,大都在外参观膜拜一阵,便离去了。
汪家的传承,真的有汪家的传承吗?
汪家这样一个山寨张家的家族,千百年来吸纳的尽是外姓人,谈何传承?
吴邪想想就觉得扯淡,这怕不是汪家人故意下的套,就等着吴邪上钩。
吴邪问张起灵要不要进去,张起灵回了一个眼神,意思是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
吴邪才不听话,跟在他后面,同时注意身边有没有蛰伏的眼线。
张起灵在前面无声无息地处理了几个驻守的僧人,牵着他从一处隐蔽的地道进入佛塔。他们走过一段螺旋上升的石阶,十分顺利地来到供奉佛龛的房间。
竟然没有一丝阻碍。吴邪心里有些异样,他看着张起灵朝佛龛走去,没有拦他。
佛龛有大半个人那么高,看起来有厚重的岁月感,是印度教的风格,上面供奉着金色的佛像,佛陀怒目圆睁,十分威严。
张起灵让吴邪待着别过去,他自己在佛龛上下用发丘指摸索着,十分钟后,一连串的金属声传来,他的发丘指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处理着机关,只能看见两根手指的残影。砰的一声,佛龛隐藏的暗格,被他打开了。这机关玄妙复杂,现存的人里,可能真的只有最后一任张起灵能打开。
吴邪看见张起灵身体顿了顿,问:“怎么了?”
张起灵回过头,眼神有些怪异。
他看着他,说:“吴邪,你猜暗格里面有什么。”
吴邪迷惑。闷油瓶为什么这么问?他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奇怪?
在他眼神的催促下,吴邪用试探的语气,回答:“是不是……什么也没有?”
张起灵微微让开了身,吴邪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视线往里一探——
果真,空无一物!
他全身血液都凝固了,看向张起灵,眼中骇然,心里一片惊涛巨浪。
忽然,大地震颤,地面倾泻,顶上一片灰土和碎石落了下来,吴邪一个趔趄,扶住身边的墙壁,外面是人群的尖叫,他们大喊说:“快跑,塔要塌了!”
张起灵起身拉住他的手,低喝:“中计了,我们快走!”
吴邪眼中冷光一闪,上前一个肘击过去,被张起灵闪开。他抽出大白狗腿,找他的弱点,使劲浑身解数,毫不留情地招呼过去。
地面和墙壁的缝隙越来越大,张起灵急切地喊他,他充耳不闻,过了三招之后大白狗腿被他打飞,张起灵把他压在佛龛上,双手反剪。吴邪挣扎了一会儿,挣不开,张起灵的力气太大了。
“吴邪?醒醒!”上面的碎石砸在张起灵背上。
吴邪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忽然停止了挣扎:“小哥?”
张起灵心中一松,放开他,谁也没想到,下一刻吴邪抽出腰间的手枪,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张起灵动作定格了,吴邪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微笑:“游戏该结束了。”
他接收到张起灵不解的目光,枪口贴得更紧:“为什么吗?嗯,应该还有一点时间,我可以稍作解释。”
他看住张起灵,异常冷静。
“这个幻境很真实,我不知道是谁弄出来的,想必也是个极有造诣的高手。但是我这些年在各种各样的幻境里浸淫了太久,见过的太多,经验可以说得上十分丰富。其实现实和虚幻是有一道分界线的,而我已经知道了这道分界线在哪儿。”
“理由。”
“第一,作为高举中国社会主义大旗的中青年,我从小受到的是科学的教育。那扇赝品青铜门我和胖子已经进去过了,不存在长白山的青铜门能把人传送到喜马拉雅青铜门的情况,这没办法用任何说法来解释。”
“第二,在我有限的三十多年的记忆里,我从未到过印度,并且我所掌握的跨度两千年的信息里,无论是汪家人还是张家人,都没有和印度有过一丝一缕的牵扯。”
“前两个说法其实还是有漏洞可寻,所以我先前一直只是怀疑,而没有立刻下断论。直到前不久,我感受到这个幻境对我思想的操控力度减弱了,然后我就开始做一些很细微的实验,在不被操控者发觉的情况下,来证明我究竟处于现实还是幻境。”
“最后一个实验就在刚刚,我在小哥打开佛龛暗匣之前,告诉自己,佛龛里面,什么也没有。”
吴邪眼里尽是苍凉和失落。
“小哥,我真希望,这不是幻境。”他叹了叹气。他已经不知道叹过多少回气了,自从闷油瓶出现,他就一直在怀疑和自我怀疑中痛苦地挣扎着。
他受过无数次欺骗,他早就对任何人任何事失去了信任的能力。他不会相信任何人,他只信他自己。
张起灵的目光渐渐平静下来,在震颤中,他仍然用自己的身体为吴邪承受落石的伤害。石塔摇摇欲坠,将要倾倒,石顶快要塌陷,吴邪却看见他忽然笑了笑。
很轻,但是很明显。
他一笑,瞬间就击穿了吴邪所有的防备。
吴邪一生里没有见过张起灵多少次笑容,可是在幻境即将崩塌时,面前的“张起灵”罔顾太阳穴处抵着的枪口,在吴邪惊愕的目光中,缓缓俯下身,在他额上落下一个没有重量的吻。
转瞬即逝。
一片白茫茫的亮光吞噬了一切,他竭尽全力想抓住那片绛红的衣角,但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起灵消失在面前,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
否认他,就是在否认他自己。其中切肤锥心的痛,谁又能感同身受?
耳边一片嗡鸣,一个声音在心底悠悠响起——
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