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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吴邪的两条手臂以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被架着带到车尾一个2S车厢里,这节车厢没有半个乘客。吴邪这才知道,汪家人为了抓住他,把这一整个车厢都包圆了,或许还买通了列车长,其他车厢都没开灯,唯独这间有昏暗的灯光,总而言之这是个行凶的好地方。

四周都是木椅,还堆放了一些杂物和大型木柜,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窗户糊了一层又一层黄色的污垢,这节车厢看起来许久没有人用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他这些年抽烟抽狠了,呼吸系统没那么健康,一被拽进车厢,就咳嗽得停都停不下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汪家男人警惕地看他一眼,用的力气更大了,吴邪强忍着双膀的剧痛,心里很无语,他又不是大罗神仙,就这样的情况他能飞了不成?不至于不至于。

他们把吴邪摁在一把椅子上捆住,对面一群汪家人,大有谈判的架势,只不过这谈判要是吴邪喊一个不字,可能就丢了小命。此时此刻,吴邪淡定地环视一周,他忽然想点根烟,但是两条手臂还垂软无力,像面条一样挂在两侧。

他说:“你们就是这样欢迎我的?好歹我们也认识这些年了不是?”

汪家人像哑巴一样没说话,吴邪怀疑他们是不是去国外进修了哑剧。

“直接开条件吧,你们想要做什么?只要不动张起灵,我都答应你们。”

“吴邪,你还是这样花言巧语。”一个纤细温婉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是火车上的姐姐,脸上带了浅浅的笑容,气质柔和,看起来一点儿攻击性也没有,“好久不见了,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了家,怎么,觉得自己罪孽太深想在佛前忏悔吗?”

吴邪笑了一下,表情很无害:“我们之前认识吗?”

“认识?怎么不认识,还明知顾问干什么,我们不是老熟人了吗?”姐姐手里捏着刀,捏着吴邪的脸漫不经心地比划着,“都是一类人,能闻到彼此的气味,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她回过头,用英文吩咐属下:“封锁车厢,让Prabahkar以列车长的身份命令乘警缉拿张起灵调查,就说他在火车顶上斗殴。”她嗜血一笑,对吴邪说,“拖延时间是不管用的,你说是吗?”

吴邪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写满沧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你死了。”

“我活下来了,没能如你的愿吗?”她反问。

“我这条手臂上,有一条刀痕是专门为你割的,喏,在肘关节上面一点。”他偏过头,看向自己那条垂下的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哦,那我还真是感动。”

“你现在姓什么?姓汪吗?”

“汪怜。”汪怜冷漠地放开他,后退两步,“吴邪,我有今天全都是拜你所赐,是你亲手把我推向汪家的。”她的手伸向后耳,缓缓揭开人皮面具,一张姣好的脸原本应该美丽动人,如今却是触目惊心的狰狞,坑坑洼洼,皮肤腐烂,多看一眼都令人浑身发麻。

她永远记得自己被推进蛇矿时,始作俑者吴邪,逆着光站在那里,眼神冷漠,残忍得像是地狱里的恶魔。那之后,心魔一样,每每入梦,她都会被这样一幕惊醒。

“对不起,我恶贯满盈,造了太多孽,佛祖都不肯收留我。”吴邪移开目光,“你还活着,比什么都强,是我欠你的。”

“吴邪,你的道歉未免来得太迟,也未免太没有诚意了些。”汪怜重新戴上人皮面具,笑得残忍,“你可能不知道,我还有个妹妹,就是之前你打过照面的那个。”

“如果不是你,我和妹妹即使生活在拉窝落(云南丽江一个偏僻的村落),一辈子也走不出大山,即使嫁给比自己大几十岁的老色狼,也比现在要强。我的一生都被你毁了,对不起,呵,对不起三个字有用吗?我的人生回不去了,你们加诸给我苦难和折磨,你拿什么来赔?!”她厉声质问。

“她是你亲妹妹?”吴邪瞳孔微微一缩。

“是啊,怎么,很遗憾让你漏了一个同类吗?”汪怜露出遗憾的神色,“如果不是她正好在另一个村,你是不是也要把她一起带走,成为你计划里又一个牺牲品?吴邪,你的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我在你眼里有过良心吗?”吴邪一哂,自嘲道,“给了你脱离苦海的希望,又把你拽入另一个深渊。我可不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嘛。”

“阿姐,和他废话什么,总部那边怎么说?”妹妹戴着对讲机,气势凌厉,“张家族长现在被缠住了,暂时过不来,但是我们动作得快一些。是杀了,还是留他一条命带回基地?”

“吴邪到了极限,对汪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带他回去有什么用,”汪怜皱皱眉头,“他意志力惊人,问不出什么话,直接动手吧。”

吴邪苦笑:“一言不合就要取人性命,阿怜,我还是有利用价值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汪怜连一个眼神也欠奉:“阿惜。”

汪惜点点头,枪口对准吴邪的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扣动扳机的声音还未响起,吴邪忽然矮身,长腿一伸撂倒了身边的一个汪家男人,身体带着凳子侧倒在地。与此同时,用来堵住车厢门口的大型木柜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张起灵眼神凌厉,带着杀气,像一柄尖锐的刀一样锋芒毕露,刺入一群汪家人中。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唰地一声,有人割破了把吴邪捆绑在椅子上的麻绳,吴邪挣扎着站起来,回过头却空无一人。

嗯?汪家人里竟然还混入了内奸?

来不及细想,他两条手臂还是脱臼状态,接不起来,只能勉勉强强躲过汪家人的攻击,手上、身体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刀伤。

汪怜眼里恨意浓郁,她熬过了汪家惨无人道的训练,但是和吴邪一样是半路出家,底子比吴邪还要差上不少,加上理智早已被鲜血摧毁,提着刀毫无章法,就向他砍去。

吴邪侧过身躲开了她,不愿与之纠缠,然而汪怜像一只发了疯的困兽,吴邪是她的心魔,她恨极了他,想要啖他的肉,喝他的血,想要他下地狱,永不超生。吴邪看着她的目光含着怜悯,看着她失去了生而为人对生命最基本的尊敬,在汪家的教唆下变成了一只偏激疯狂的怪物。

吴邪已然体力不支,冷汗岑岑,汪怜握紧匕首,向他心口刺去。吴邪没有办法躲闪,目光冷静地看着她,尽自己最大的速度扭曲身体,肩头倏地一凉,那柄淌着冰蓝流光的匕首,穿透了他的肩胛,把他钉在了身后一人多高的木柜上。

一命还一命,他不欠她的了。

“吴邪!”不远处是张起灵急切的声音。

“砰!”一声枪响,汪怜的太阳穴被穿透,倒在地上,临死前脸上还凝固着大仇得报的狞笑,像一朵美艳的带刺玫瑰,刚刚绽放就迅速凋零了。

“阿姐!!”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

吴邪被汗水和血水模糊了视线。太疼了,虽然他已经很能忍疼,但是也快到极限。他强打精神,侧头望向子弹来处。

射杀汪怜的竟是那个络腮胡!络腮胡倚在车厢门口,枪口向上摆了个自认为很飒的pose:“来得正好。”

络腮胡向他走来,先把他两条手臂接上。脱臼之后还不要命地用力,不知道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你是谁?”吴邪狐疑地盯着他。

络腮胡惊讶地笑了笑,换了个声线:“吴邪,你没认出我?”

这下吴邪认出来了,满脸惊悚:“张海客?你他妈怎么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你就要嗝屁了。”张海客一脸嫌弃,“一点进步都没有,还是这么蠢。”

吴邪不是很想理他,自己伸手,猛地用力,把匕首拔了出来,肩头顿时鲜血喷涌。他捂着肩头的贯穿伤,踩在地上腿脚发软。张起灵对张海客使了个眼色,车厢里又涌入一批人,看起来很业余,加入战场。张海客开了这个头,汪家人便也不再顾忌,纷纷掏出手枪,一时间枪林弹雨,张起灵搀着吴邪一路躲闪,靠着大型的柜子四处掩蔽。

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咙,吴邪失血过多,面如金纸,张起灵想给吴邪包扎,被吴邪拒绝了。

他挣开张起灵,环顾四周,找到了车窗旁边安装的应急榔锤,一拳打碎外面的玻璃,取出榔锤,掷碎车窗玻璃。

一阵玻璃碎裂清脆的声音,两个人一起跳下了火车。

落地前,张起灵垫在吴邪身下,一手扣着吴邪的后脑勺,另一手搂着他的腰,两个人在铺满碎石的地上滚了好几圈,终于停了下来。

三十秒后,火车驶出隧道。

吴邪勉强抬起头,看着火车一点一点远去,最后消失在视线里。一阵长久的静默,他抬手遮住眼睛,喉咙里忽然溢出了一声笑,紧接着,胸腔剧烈震动,他倚在张起灵身侧,瘫在地上,放肆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