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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气。”张起灵不吃激将法那套,迎着吴邪渐渐惊恐的目光,只道,“跟我来。”
*
试图努力理解张起灵略带无辜的视线,吴邪咬了咬后槽牙,强忍着克制自己不去咬他。
没错,是咬,像蛇一样咬他。
逼仄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木桌,天花板吊着一只摇摇欲坠的灯,封闭的房间连窗户都没有,十平米的地方两个成年男人几乎要站不下,床上铺着带有少量霉斑的白色被褥和印着酒黄污渍的白色被单,枕边放了一个黑色背包,是张起灵的。
“你他…你就住这?”吴邪几乎郁卒。
对面的男人不着痕迹地避开他幽怨的视线,慢吞吞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是在酒吧里穿在他身上的同款,然后递给他。
“换上吧。”张起灵还没有摸清现在吴邪的脾气和脑回路,也不想两个人阔别重逢就闹得不愉快,大发慈悲地解释了一下,“我没有钱。”
吴邪抽了抽嘴角,他竟然在闷油瓶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期冀??脊背一阵一阵地酸麻。
“小哥,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出家人,两袖清风,持证上岗的。”自从遇见张起灵,吴邪就在没钱的歧途上越走越远。他疲倦地阖上眼,叹息似的念了句佛号,道,“贫僧还是去找间寺庙借住吧。”
他想都没想,拔腿就走。
张起灵迅速扣住他的手腕,吴邪偏过头,这种感觉真奇妙,这个他当年满中国追着跑也得不到什么回应的男人,竟然有一天也会对他做出挽留的动作。
张起灵斟酌许久,有些讳莫,似乎不确定吴邪这些年知道了多少,又做了些什么,只能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揣测他陷入这个局已经有多深:“外面有汪家人,不安全。”
“你害怕汪家人?”吴邪眼中多了一丝异样。
张起灵又沉默了一会儿,但是吴邪等了很久,他也没有再多费口舌。直到吴邪为数不多的耐心在他身上耗光,张起灵自己主动收回了手,浅浅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很轻很轻,没有什么分量。
吴邪有些不耐烦地抓过张起灵的白衬衫:“来不及了,我还有事情要做。”说罢,摔门而去。
张起灵盯着门口的方向,两分钟后,他拉开门,见地上有一摊绛红色的喇嘛衣,一串质感奇异的念珠,闪着冰蓝的流光,是他一直缠在小臂上的,整整一百零八颗,缠了一圈又一圈——
求证百八三昧,斩断三千烦恼。
手指轻捻佛珠,又放在鼻前嗅了嗅,他淡漠的眼中划过一瞬讶异——那不是普通的菩提子,竟是人骨。
在他的记忆里,只有藏教密宗的一些流派会用牛羊骨或人骨制作法器。
*
吴邪的身影掠过菩提伽耶静寂的夜。
一个小时十八分后,他蹲在一个女人身边,手里的大白狗腿淌着芬芳迷人的血。
一刀破喉。
确定女人死得不能再透后,他站起身,揉了揉酸麻的手臂,白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凌厉的锁骨和苍白的皮肤,衣领不慎被溅了一些红色的液体。
吴邪神色冷漠地瞥了女人一眼,那个今晚还抚摸着他,沦陷在他虚伪的温柔里的女人,瞪大了眼,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会死在他手里,很干静,很利落。
他想要的信息已经从女人嘴里得到了。
这是一间灯光布置得温暖暧昧的酒店房间。
他有些累了。
他不喜欢这样的地方,每天都被钟点工清理得干干净净,墙壁永远染着暖色的人造灯光,床和枕头柔软得像陷在云里一样不真实。
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像焚烧起来了一样,太阳穴随着脉动一下一下尖锐地刺痛,他想立刻回到那个阴暗潮湿但是绝对安全的地下室里,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地上,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有些累了,他想睡一会儿。
他跌坐在柔软弹性的双人床上,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劲。
尖锐的刀锋刺破手臂,只给他带来一瞬间的清醒。没有用,大意了,他中了圈套。
恍惚间,他仰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张扭曲狰狞的笑脸,他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那张脸的样子,但无法阻止视野渐渐变得模糊。
滔天的恨意倏地在心里点燃,一开始只是一簇小火苗,风一吹,瞬间星火燎原。
这个人,他记了十年,恨了八年。
这份恨意,绵延了千百年。
他握紧手中的大白狗腿,发了疯似的刺向他的心口。
*
张起灵两只手指夹住了迎面刺来的刀尖。
比吴邪晚一步到这个房间,他砸碎玻璃从窗口翻了进来,扑面而来的芳香令他警铃大作,这股香味,似曾相识,他立刻想到了墨脱。
看来在墨脱发生的事情,绝非偶然。
汪家隐匿在暗处,进行着针对吴邪的计划。
他放轻脚步,屏息着靠近卧室,门虚掩着,缝隙中透出橙色的光。
他推开门,看见吴邪倒在床上,身上有两截黑毛蛇的尸体,正扭动着,衣衫上沾染了腥臭的液体。他反手握着刀,刀尖向外,定格在一个防备的动作上,床旁边地板上是一具凉透了的尸体。张起灵一靠近吴邪,那刀便发了狠劲向他刺去。
他卸了吴邪的攻击,检查了他颈侧的蛇的咬痕,给他手臂上自残的伤口紧急止血,镇静的视线终于在他手臂上一道道斑驳而有岁月感的刀痕上顿了顿,而后轻拍他泛着潮红的脸,眉宇紧蹙。
“吴邪,醒醒。”
他双指探了探,温度偏低。
不能再待下去了,这里的香气对他反应很强烈,黑毛蛇是特地准备给他的,吴邪已经激发了自己读取费洛蒙的能力,印度明显是故意针对他设下的圈套。
张起灵对上吴邪的双眼,那双眼睛就像雨林沼泽里蛰伏在树上盯着猎物的蛇一样,黑得阴邪,一丝光都照不进去,浓郁的冷意像是要滴出来的冰墨。
他用额头碰了碰吴邪的。
然后他听见吴邪从喉咙里溢出的粗哑低吼,像刀子一样,剜得他心口一阵一阵剧痛。
他说:“你滚,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