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温客行不理身后一直在叫他的周子舒,一路快步走出牵丝阁,出来后又意识到周围全是和牵丝阁里的歌姬打扮一样的女子,瞬间觉得这条街也可憎起来。
直到远远离开螺黛街,温客行这才停下来,转身看向追在他身后的周子舒。
周子舒开口问道:“阿行,你跑什么?”温客行心里只觉得有些焦躁,却又不知道这股情绪源自何处,吞吞吐吐:“徒儿……不喜欢那里。”
“既然不喜欢,那我们去其他地方就是了。”周子舒回答道。
然而经过刚刚这一遭,温客行游玩的心情已经全被破坏了,便悻悻说道:“徒儿玩够了,师父我们回去吧。”
周子舒自然应允,师徒二人便启程回了四季谷。回去的路上,那紫衣女子与周子舒说话的场景却是时时闯进温客行的脑子里,赶也赶不走。
他们师徒二人一起生活了几千年,温客行虽然也经常跟着周子舒去天界小住,但是却从未见周子舒同月老和司命以外的人有过多接触,女仙更是没有过。因而刚刚紫衣女子的出现,让温客行觉得分外刺眼,更勾起了他以前从来不曾起过的担心。
从前温客行年纪还小,考虑事情也很简单,如今却想起有件事自己一直都忽略了——父君娶了母后,天帝娶了天后,哥哥们以后也会娶嫂嫂。
阴阳调和,繁衍子嗣,六界都是要遵循这种伦常纲纪的,那以后,师父也会娶妻吗?师父娶妻生子,那自己该去哪里呢?
再留在四季谷显然不合适了,回魔族倒是可以,只是他写信托母后给师父盖的院子怕是用不上了,那时师父拖家带口的,自己就成了外人了……
思及此处,温客行一攥拳头,暗下决心,不能让师父娶妻,师父这种危险的人,只有自己可以镇得住,换了谁他都不放心。
四季谷也不能有旁人去,四季谷是太师父的,太师父的就是师父的,师父的就是自己的,只要自己不同意,谁敢踏足四季谷?
周子舒一路上看着温客行,见他年轻稚嫩的脸上一会儿若有所思,一会儿惆怅无比,一会儿坚定不移,仿佛内心在上演着什么荡气回肠的旷世大戏,不知道他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便忍不住有些担心,开口问道:“阿行,你在想什么?能跟为师说说吗?”
“啊?”温客行这才回过神来,看到周子舒关切的目光,心想这个隐患必须早点解决,便把内心想法认真筛选了一下,郑重其事道:“师父,徒儿其实有一事相求。”
这倒是奇怪了,周子舒心想温客行虽然对他向来尊敬有加,但是说话上却一直都非常随意,还从未有这么谨慎客气的时候,便以为他遇上什么困难的事情,也认真回答道:“你说,你的事就是为师的事,为师自然会帮你。”
温客行下定决心,开口道:“师父以后能不能不要娶妻?”
周子舒:“……”他果然是个傻子,还以为温客行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周子舒此刻突然好想一棒子敲开这个小兔崽子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周子舒被这一句话砸得愣在当场,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表情落在温客行眼里却变成了犹豫和为难。
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情,自己这个要求或许确然有些强神所难,温客行一咬牙,又说道:“师父若执意要娶妻的话,娶我你看行不行?”
“……”
周子舒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向温客行后脑勺,怒道:“你这脑袋里一天天的到底在想什么玩意儿?”
温客行被拍得一个趔趄差点在云头上栽下去,心里就忍不住委屈起来。
师父向来嘴硬心软,平时对他管教虽然严厉,但是从未动过他一根手指头,今天居然动手打他,居然为了不让他娶妻的事动手打他……
果然徒弟没有媳妇重要,温客行心里有些酸涩,但是这个事他坚决不能让步。
温客行捂着被打疼的后脑勺垮起一张精致的脸,也大声问道:“为什么不行?我不够好看吗?莫非师父还想娶刚刚唱曲的那个女子?她长得都没有师父您好看!”
周子舒揉了揉自己脑门上马上要跳出来的青筋,觉得非常后悔。
他就不该一时心软带温客行出来,若不出来,温客行就不会误打误撞进了牵丝阁,没进牵丝阁,就不会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主意,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他怀疑温客行是想气死他好继承他的四季谷。
可是事已至此,他也不能把温客行脑子里进的水再倒出去了,只能抚了抚胸口平复了一下心绪,说道:“你放心,为师不会娶妻,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温客行没想到会那么顺利,立刻变脸,惊喜地问道:“当真?师父可不要搪塞我。”
周子舒有有气无力地反问道:“为师何时骗过你?”
确实没有,温客行得到周子舒的亲口确认,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赶紧去给周子舒锤肩捏腿,活脱脱化身一只得到骨头的狗子。
“只不过……”周子舒一开口,温客行的心又吊了起来,“为师看你最近练功都松懈了,回去之后把流云九宫步练上三百遍再睡觉。”
温客行好不容易舒展开的脸又垮了下来:“师父……”
“四百遍……”
“……”
自此以后,周子舒也不再像以前那般拘着温客行,温客行想去哪里,周子舒便陪着他去,千年之间,师徒二人竟是游遍了六界的山水田园。
神魔寿数无期,千载弹指方过,这一年,天后的重华宴如期而至,距离温客行拜周子舒为师,已经过了三千个年头。
这次的重华宴天后似要大办,连一向被神族瞧不上的妖族都邀请了,竟有一种六界和乐相处的意思夹杂于此了。
周子舒提前三个月就接到了重华宴的帖子,他这才发觉自己这些年和温客行时而在四季谷避世不出,时而于六界惩奸除恶,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天界了。
于是周子舒指挥着温客行收拾收拾行囊,便提前到了他在天界的住处,青崖宫。
温客行年纪渐长,周子舒也不再像以前那般时时拘着他,如今许他自己在天界随意走动。毕竟是未来的魔君,温客行能在天界多结识些人,对他的未来是大有裨益的。
最开始的时候,温客行很高兴,把天界逛了个遍,也结识了一些同龄仙君,只是过了不久觉得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这天界的人,怎么都怪怪的?对他怪热情的。
每次温客行遇上个人,对方一番热烈寒暄之后,总会问一句:“怎没见你师父呢?”
温客行每次都会老老实实回答:“在青崖宫看书,”或者“在月老处品茶,”以及“在司命那里下棋”之类的。
最可气的是,仙君们问两句也就罢了,毕竟他家师父英姿不凡,法力高深,想必这些资质平庸的仙君们仰慕一二也是有的。
只是……连仙子们都过来问就太过分了吧?难不成他家师父久不踏入天界,天界却仍有他的传说?难不成这些仙子都暗中思慕于师父,却又无法接近,只能通过自己找寻门路?
温客行对此愈发反感,便企图通过败坏师父名声来绝了这些人对他师父的念头,因而每次再有人问起,便统一回答:“师父还没起床,我得赶紧回去给我师父做饭,不聊了。”
言下之意便是我师父可不是什么风流倜傥的如意郎君,反而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懒蛋,绝非良配,你们不如另觅他人吧。
却不料对方每每听见这话,脸上总是闪过喜悦之色,嘴上就会说:“对对对,那你快去吧,好好照顾你师父。”
如是再三,温客行只觉得整个天界的人都有病。
这日温客行正在灵兽园附近闲逛,想去看看神族太子新猎到的独角兽,半路上却遇到了个熟人——镜心公主。
镜心公主原本就比温客行年长,如今已经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举手投足之间娴雅端庄,再不似小时候那般顽劣骄纵了。
温客行先行礼问好,镜心公主也回了一礼,问道:“久不见四皇子来天界了,这次可是要多住些日子?”
温客行认真回答道:“嗯,等过了重华宴,再看我师父想去哪里吧。”
镜心公主掩唇轻笑道:“说起来,怎么没见周神君?”
温客行:“……”神族这个打招呼的话术莫不是统一培训过?
虽然心里不大高兴,温客行到底也没表现出来,老实回应道:“师父此刻应该在司命宫里下棋。”
听温客行这么说,镜心公主便打算告辞:“刚好我要去司命处取些东西,就不打扰四皇子游玩了。”
温客行本来也和镜心公主没什么话说,本该就此别过,只是镜心公主说起要去司命那里的时候表情莫名开心,雀跃得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女数着时辰去见情郎似的。
温客行危机感顿生,心想怕不是这镜心公主也为他家师父所倾倒?这还得了,这镜心公主可是天帝掌上明珠,若看上了周子舒,又岂是周子舒一句不娶就能搪塞得过去的?
看着不远处似乎要跳起来的镜心公主,温客行赶紧几步跟了上去,干笑着解释道:“方才师父差人寻我回去来着,我就不逛了。”
镜心公主并未多想,便与温客行结伴而行,两人一路上随便聊了几句各自的近况,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司命宫。
周子舒确实在司命宫,此刻正和月老品茶聊天,抬头间就看到温客行和镜心公主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
这一幕落在周子舒眼里,让他心里觉得十分不痛快。他刚刚想把温客行叫过来,镜心公主已经过来给他行礼问好了,周子舒稍稍端起了长辈的架子问候了几句便朝着后面几步远的温客行叫道:“阿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