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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越他哥的单线思维里,那个夏天所有的“坏天气”都和“凌医生”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以前,跟这三个字在一起的是“豆沙包”。
无数个傍晚他趴在窗台,看着黑色的燕子们在杂乱的电线间穿来穿去,轰隆的雷声就快响起,雨线马上也会把这个小城市所有角落乱七八糟网起来。
他就可以从床底下拉出王越给他准备的一个黄色纸箱。
纸箱里面是豆沙面包。
他知道这一天弟弟应该很忙,回不来给他准备晚饭,他偶尔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他坐在窗台边啃着甜而干燥的面包,听着雨“哗啦哗啦”地下,有的雨滴落在他的鼻尖和手背上。
他舔了舔手背上的雨珠,是豆沙的甜味儿。这味道能让他暂时忘记可怕的电闪和轰隆的雷鸣。
后来,他请凌睿一起吃小豆沙面包,直到纸箱子空了他都没担心。因为每个有凌睿到来的雷雨夜,他都不太害怕了,弟弟也不会回来地太晚。
他耸着肩膀,问凌睿好不好吃。
凌睿看了看房檐下躲雨的燕子,咀嚼了半天豆子,说:“嗯,很甜。”
“我给你讲一个快乐王子的故事吧?”王超试探地问,“弟弟给我讲过,等等我,我去拿书,可以看画。”
“好啊。”凌睿回答。
这个夏天,凌睿听这个故事,也听了十几遍,简直要背熟了。
王越顶着满脸的雨珠回来的时候,王超从纸箱的角落里变戏法一样地又抖落出来一个小面包,献宝给他:“弟,最后一个,给你。”
王越叼着面包,去把雨衣挂进卫生间,他三两口把面包塞进嗓子眼儿,看了一眼镜子。果真全身都湿透了,包括沉甸甸的运动鞋。他一边想明天鞋子干不了可能只能穿拖鞋了,一边打开水龙头冲了冲紧紧扒在小腿上的细碎泥沙。
“雨,停了吗?”
王越被凌睿的声音吓了一跳:“你这神出鬼没的,也太吓人了!”
凌睿把背心和短裤给王越搁在洗衣机上,拖鞋摆在卫生间门口:“贼喊捉贼,明明是你叫我来的。我拖了地。”他看了看落汤鸡一样的王越,湿透的上衣和短裤恰好贴合出他精瘦的身材,凌睿歪了下头,平静地说,“还做了凉面,你洗洗就过来吃吧,我该走了,借一把伞,我忘记带了。”
王越冲完澡换好衣服,顶着湿头发出来,地板上没有一丝水迹,桌子上放着一盆仔细拌好的面条,还有两瓣剥好的,白生生的大蒜。
“弟,凌医生走了。”
王越鬼使神差地走到窗前往外看去,透过灰绿色的纱窗网眼,他没看到凌睿,只看到他家那把公司发的印着广告的蓝色雨伞,在路灯下停了好久,才慢慢在一棵连一棵的泡桐树下移动,好一会儿才走出他的视线。
“他来的时候,已经下雨了吧。。。”王越用毛巾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是的,燕子也已经来了。”王超前言不搭后语。
王越吃面条的时候,恍惚记起进门时候看到的那双跑鞋,也是湿透的样子。
“凌睿,今天值班吗?一起吃个饭?”王越把摩托推到便道上停稳了,猫在树凉儿底下,给“凌医生”发微信。
他打字特别慢,手写也得鼓捣半天,贴膜上摔出来的蛛网纹非常影响手感,树叶缝儿里面的光斑更雪上加霜。
王越烦躁地从后屁股兜儿里面抽出一颗黄鹤楼,吸了一口,继续鼓捣手机。
王越的夏天非常单调,大部分被工作和睡眠消磨掉,最大的娱乐就是晚上遛弯儿时候带他哥挖知了洞。
他的朋友也很少,维系朋友关系也是需要时间金钱成本的。拉拔着他哥活着的成本都让他望而却步了,别提这些锦上添花的东西。
只有几个谈得来的工友,都是总在那几家店取货,一来二去认识的。
美林曾经是个意外,他也真情实感付出过,甚至一度以为可以简单地相伴到老的,可最终还是平静地曲终人散。
凌睿也是一个意外,他像一个不速之客,总是匆匆来,又匆匆走,保持客套,可又满足王越所有得寸进尺的请求。
不要跟我见外。是凌睿自己亲口说的,也执行地十分完美。他的眼神既不好奇,也不渴求,永远带着予取予求的笑意,就算对傻乎乎的王超,都极度有耐心。
凌睿一定是个特别好的医生,普度众生,体面,前途无量,王越想,他还很帅气,有爱心,做饭好吃,也很。。。很有钱吧。
还很讲同学情谊。。。还很。。。
王越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狠狠嘬了一口烟屁股,把胡思乱想彻底从心肺里逼出来。
他不能回想,那个夏夜凌睿盯着他赤裸后背的灼热眼光,可能是那个自律且严格的人唯一露出的破绽吧。
与把猛兽豢养在身边,得过且过,肆无忌惮利用别人的自己,谁更高明一些?
王越更不敢想。
“好的。”凌睿工作的时候回复信息特别慢,但是从不让王越落空,“但是今天我限号。”
“你下班点儿我去接你,”王越故意嬉皮笑脸地回,“骑上哥心爱的小摩托,带你飞。”
“好的。”
在王越面前,凌睿的词汇匮乏到就只会说好的,是的,行,可以。
“行了,我这儿来单了,先忙一下,晚上见哈!”
“好的。”
王越大概知道凌睿几点下班,连他哪天值班,也能算个七七八八,他上心起来,脑子还是挺好用。
他特意回家冲了个澡,把太阳地里滚了一天的汗意涮干净,换了一件新的白色大背心儿。
“王越,你这是又去见新的小姑娘啊?”临时被叫过来的美林一边择菜一边揶揄他,“看哪个又上了你的当!”
“一个朋友,近来老帮着照顾我哥来着,我说请人吃顿饭意思意思。”
“凌医生!”王越他哥抱着一辆小汽车跑过去,“凌医生做饭好吃!”
“我说呢,我还以为你这儿来了田螺姑娘了,把你这个破冰箱都塞得满满当当的。”美林拉开冷冻室,“行咯,这儿还冻着包好的馄饨呢,手艺不错啊。”
王越从来都没注意过,印象里凌睿恍惚提过一句,让他来不及的时候不要泡面,煮个馄饨也一样。小小的馄饨好像一只只小小的白兔子,排在速冻盒子里,是凌睿的手笔,个个儿复制粘贴一样。
“哼,给你哥俩也是白瞎了,你能想起来才怪。”美林一针见血。
王超蹲到美林旁边:“凌医生,包馄饨,教我,卷卷卷”
美林:“是是是,你也出息了,快告诉我哪个是你包的,我晚上下给你吃。王越你也别愣着了,赶紧着报恩去吧!”
王越嘴里答应着,反手带上大门和防盗门,在门口又呆呆站了两分钟,自嘲地抿着嘴角笑了笑:“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