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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睿,今天雪大,你别过来了。”

王越一边看着锅里滚起的鱼眼泡泡,一边单手拿着手机,写了删删了写。

新家的厨房就是一个小小的阳台,玻璃上蒙满了大片棱角分明的冰花,再叠了老抽油烟机吸不过来的暖蒸汽,一行行水迹落下泪一般,水落处透出楼下路灯昏濛濛的路灯光。

还有油盐酱醋瓶子起起伏伏的影子。那是凌睿慢慢添置的,他做菜挺好吃的,王超最喜欢他做的水煮鱼。

凌睿会搁少少的辣椒,还会仔细地把鱼片里面残留的小刺软刺都挑出来。他手十分好看,指甲干净而长度得宜,手背骨线分明,白皙到能看出青色脉络经过的浅淡痕迹,他挑刺的动作也好看,王越几乎能想象他握着手术刀的样子,冷静,自信,仿佛无影灯下的神明。

王越靠在已经擦不出来的花瓷砖墙上,后背上冷冰冰的,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半包烟来。

开了扇窗,冷风合着雪花一下子扑到他的脸上,他才叼了一支在唇间。

好长时间没抽了,刚刚找火机都找了半天,凌睿不喜欢烟味儿。一时间辣意上头,呛得他双眼又有了泪意。

他对着烟机冷白的微光看了看自己拿烟的手。

尽是岁月琢磨出的粗粝纹路,纵横交错,二十多个夏天的紫外线都沉淀在上面,任凭多少冬天都捂不回来。手心厚重的茧子,仿佛老化的山丘。

想来可笑,凌睿是怎么愿意任凭这双手伸进他的衬衫里面,摸了摸他的蝴蝶骨的。

那是王越最大胆的一次试探与回应。

从再次遇到凌睿开始,他和他哥的生活就像沉沉万里霾雾里,撕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为那波平万里苟延残喘的未来,续了一线虚幻的暖光。

多年前,蝉鸣的盛夏,是凌睿跟他先表白的,他被吓得连书包都忘了拿,手足无措地跑回家里,连嚼了十根旺仔碎碎冰,半夜闹肚子到王超哭着帮他叫了邻居,送他去诊所。

那之后他一句话都没跟凌睿说过,直到毕业,各奔东西。

王越记得他和凌睿重遇的那天。

那天很特别,掩耳盗铃的所有预兆被扯开,美林终于告诉他,她要结婚了。

“啊,挺好的,恭喜你啊。”

“我得跟妹夫好好喝一回。”他客套。

美林真准备了一桌子好菜,和未来的丈夫一起款待了王越。那是个踏实又有点儿家底的男人,也真的稀罕美林,王越能看出来。

不像他那么没出息,也没好命,总是让自己的女人为难,让自己的女人,还没享福就扛上不见尽头的担子。

“可得对我妹子好点儿,要不,嗝,要不我跟你没完!”

王越一次次举杯,劝都劝不下来,放肆地喝高了,他很少喝醉的,他喝醉了没人管王超怎么办。这天他觉得自己真是可怜,值得几杯烈酒,烧心烧肺,也烧坏了脑子疯了傻了最好,一了百了。他不想想未来,人间太辛苦了。

他累了,可人间却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除了逆来顺受地再次认命外,只觉得心就算被摔碎了无数次,结了无数层疤痕,再轻轻戳一下,还是会痛的。

流出来的血还是热的。

“王越!王越!你怎么吐血了!”

浑身酒气的他不知道在急诊室的值班医生面前说了多少醉话,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老同学,好久不见啊。”

凌睿要开车把他送回家,王越拒绝了,他说他得回美林的饭馆那儿骑自己的摩托。

王越开玩笑,他的生命力强到老天都不稀罕收他。

“我送你去饭馆吧。你告诉我位置,我导航。你得遵医嘱。”成年的凌睿跟少年时候的他不太一样,身形能比王越大出了一圈,却颀长舒展。“你等我下,我去换衣服,你的缴费单还在我这里,你不能跑,跑了算赖账。”

凌睿眉眼依然俊美,电视剧明星一样,可认真笃定的样子却有种莫名的压迫力,正好能戳到王越隐忍又惯看眼色的痛处。

于是王越带着满身酒气,通红着双眼,蓬乱着头发,乖乖等在凌睿办公室的门口,跟一只万念俱灰的弃猫没什么两样。

送王越拿了摩托,凌睿也没有离开,他开着车尾随了王越一路,直到停在老小区的巷弄外,再也挤不进去。

凌睿急匆匆地停车,紧紧跟在王越后面,怕把他弄丢了一样,白色卫衣被楼道掉落的墙皮挂了好几下,留了几片灰迹。王越挠了挠头发,回头看着踩着自己脚印上楼的凌睿,说:“凌睿,我不会赖账的。”

凌睿站在低他一级的台阶上,眼睛自下而上看着他,长而卷的睫毛把匆忙间藏起来的温柔目光挡住了七七八八。

王越收起了从人潮里摸爬滚打出的敏感,告诉自己,这大帅哥老同学,就算是盯着个电线杆,也是这么深情的吧,肯定女朋友成排。

门一开,王超泪眼朦胧挂着鼻涕扑到王越身上,哭着说:“弟,我饿。”

结结实实吓了凌睿一跳。

那次凌睿跟王越交换了电话和微信。

王越选择性忘记了那件少年时的旧事,因为他本来就输无可输。

“凌睿,能麻烦你帮我看一下我哥吗,我这儿临时接了几单。”这是那次分别以后王越第一次联系凌睿。

凌睿没有推辞,也没有生气他的唐突,只好脾气地回答了一句:“好的。”

那天王越收了车回家的时候,推门一进竟然闻到了饭菜香,正在看动画片的他哥叼着一根棒棒糖,兴高采烈地问候他:“弟,你回来啦,你看,凌医生给我买的糖,橘子味儿的!”

坐在写字台后小台灯下凌睿抬头对他一笑,放下手里厚厚的书:“回来啦,赶紧洗手吃饭吧,我给你把菜热热。”

“啊。。。好。”

王越答应。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人间烟火气袭击地晃神,整个儿人都木呆呆的。

王越背过身去,抬起胳膊脱下汗透了无数次的工作t恤,赤着膀子从大衣柜里扒啦出一件包边快洗破了的跨栏背心,套在身上。

胳膊和脖子上晒出的黑白分明界限无所遁形,老房子顶上的旧吊扇吱嘎一声,把夏夜的凉风忽扇到王越露出来的脊椎上。

王越突然若有所觉般回头,一览无余卧厅厨合体的房间那边,凌睿正端着一盘切得整齐划一的西瓜直直盯着他。

瓜皮的纹路上结着滴滴的水汽,应该是刚从冰箱的冷藏室里拿出来。

“先吃口西瓜,下下火吧。”凌睿垂下长睫毛,看了一眼自己卷到手肘的白色衬衫,又抬起头来,带着笑意哄孩子一般地说:“超哥,吃西瓜,特别甜。”

王越迅雷不及掩耳地换好短裤,坐到桌子边上,翘起一边膝盖,踩在旁边的凳子上,支起筷子,闷头吃了起来。

“谢谢你,凌睿。”他低着头,不太礼貌地一边囫囵咀嚼着饭菜,一边喊,“哥!”

“谢谢凌医生!”王超乖觉地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西瓜汁,认真地重复,说完又被动画片吸引走了心神。

“没关系。”凌睿曲着长腿,坐在春秋椅的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王越低下头头顶的发旋儿,他掐了掐自己的手背:“医院离这里很近,下次有事再叫我,不要见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