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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说说周子舒

原著里的周子舒更加恣意,更加潇洒一些,是真正的天涯浪客。这种潇洒体现在很多原著党津津乐道的情节,比如现场画春宫图啊,聚众看美人歌舞啊,等等等等,好像周子舒本来便应该是这样的人。

而剧里面的周子舒在前期似乎还有那么点潇洒剑客的意思,随着剧情的发展,温客行越来越惨,越到后期,周子舒甚至越显出母性的慈爱光辉来。

所以某站的阿絮到今天还在源源不断的生孩子抱球跑,不是没有原因的啊。

在这里点名表扬饰演周子舒的zzh老师,你让我成功地见识到了美的另外一种形式。

很多人据此认为剧情真的是魔改周子舒,以此作为攻击的一个点。

我认为并不见得。

原著里周子舒出场是这样的:

长袍的男子看着似是二十八九的年纪,样子斯斯文文的,倒像个文士,只是脸上笼着一层病容,眉眼轮廓深刻清晰,眼珠极亮,总是微微垂着,叫那极长极浓密的睫毛遮住半边,偶尔抬起来,便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每每看得人心里也寒凉下来,鼻梁挺秀好看,嘴唇却轻薄得很,叫那俊美的脸凭空添了一种薄情寡义的味道。

但是无论是原著还是剧里,周子舒是一个“冷意”“寒凉”“轻薄”“薄情寡义”的人吗?

如果有人说这是剧中对原著形象的扭曲的话,我们不妨再拿温客行出场做一下对比:

那男人脸色微有些苍白,眼珠却很黑,像是将光都吸进去了似的,这黑白分明,看来竟有些不像活人,周子舒那么一抬头,目光正好和他对上。

我在看原著的时候,死活想不到这么个“不像活人”的温客行,之后会如此,嗯,有志者事竟成。

这就是反差。

周子舒这个人的人生悲剧,其实是需要和温客行对着看的。

温客行的悲剧根源并不在于他自己,而在于客观环境的恶劣。

我们纵览温客行的一生,会发现他的人生其实没有什么选择。

他没有办法阻止父母被杀,没有办法不入鬼谷,没有办法挽救周子舒的病情,没有办法留住自己惟一的亲人。

没得选的人生还不够悲哀么。

但人生啊,并不是有的选,就可以过得好的。

活的岁数越大,越会有这种感慨:

哎我明明当年并不想的,现在怎么成为了这样的一个人?

周子舒的悲剧根源就在于此。

兰因絮果。

他其实可以选择不跟着晋王干,可以选择不创立天窗,可以选择不设下七窍三秋钉这样严酷的刑罚,可以选择不给自己打七窍三秋钉,可以选择抛下成岭一个人浪迹天涯地过三年,可以选择在一开始就甩掉温客行,可以选择不拔钉。

他无论什么时候,其实都是有选择的。

但是他总会选择对自己最严苛、最惨痛的那个选项。

这其实是人生悲剧的另外一种形式。

你明明有的选,可是你最后总会得到你无法预料的后果。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我们还是回到原著上来看,原著中一开始就把周子舒命运的悲剧感写的非常明白:

很多年过去了,过去的朋友、牵挂的人,一个个不是死了,就是远走他乡,周子舒靠在墙角,伸展开四肢,惬意地晒着暖烘烘地太阳,嘴角带着点笑意,就开始琢磨,这么多年,图什么呢?

年轻的时候,总觉着自己是个不得了人才,什么褒义词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绝顶聪明,什么心有九窍,什么武艺高强,什么见多识广,好像不做出一番事业就枉来人世一遭似的,如今想起来,图什么呢?

又落下什么了呢?

不过舍弃了自由身,给皇家做了个见不得光的奴才,兜兜转转,原来有的东西也都赔干净了,到现在一无所有孤家寡人,又处心积虑拼了性命地把自己赎出来,还觉得做得挺聪明。

他忽然又悲怆起来,只觉世界上再有傻的,可也傻不过自己了。

这就是命运面前,人的无力感。

我男朋友是一个典型的努力型学霸,他是学数学的,985本科,拿了四年全校第一,直博去了国内顶级的科研院所。

我一个双非小硕士,在他面前从不敢班门弄斧讲学习的事儿,他也从来不说。

他第一次跟我主动谈自己的学业,是他一年生日的深夜,我在他办公室坐着看剧,他还在苦哈哈地改论文。

当时他看着我在旁边优哉游哉,说了一句非常非常凡尔赛的话:

“你说我考了这么多个第一,有什么用呢。”

我当时讲道理挺想打他的。

很多人觉得周子舒有点“作”,也有这方面的因素。

因为相较于温客行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前半生,周子舒的前半生是令人羡慕的。

在这里我要提一个很戳我的细节,剧中韩英告诉他,他爹是被老晋王处决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爹爹是得急病去世的”。

三十岁的人了,还亲昵地叫“爹爹”。

这些细节并不是没有用的,反倒是非常关键的伏笔。

我在对温客行的角色分析中讲过,龙渊阁里他俩才正式确立关系。但是从温客行这边来看,显然喜欢周子舒要更早一些。

他一开始便知道了周子舒是他的师兄,但他并没有拿这个说事儿,就算日后正式回归了师门,他叫周子舒“庄主”和“阿絮”,没有叫过一句“师兄”。

和温客行亲密的人除了周子舒就是阿湘,直到死,顾湘才叫了一句“哥”。

同样的,他是在不确定自己明天会不会活着的情况下,才管罗浮梦叫了一句“罗姨”。

这从侧面说明了温客行这个人对亲密关系的一种惧怕,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因为他是个孤儿。

周子舒与他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小晋王让他叫了一声“表哥”,他就开始给人家卖命。

张成岭给他磕了一个头,叫了一句“周叔”,后来叫“师父”,他就到处跟踪各种保护。

在龙渊阁他终于发现了温客行的身世之时,第一句话是“原来你是我甄家弟弟”。

顾湘在婚礼上,管他正式改口叫“子舒哥”。

发现了么,表哥、周叔、师父、弟弟、子舒哥这几个称呼里,都包含了至亲骨肉。

和温客行这么一对照,我们就可以知道周子舒对亲密关系的信任度,是远超于温客行的。

他的原生家庭给了他非常好的关爱,让他无条件地相信家人说的所有。

但温客行是他的家人吗?

不!是他的爱人!

在面对比他大的人的时候,周子舒怎么叫的呢?

段鹏举一看岁数就比他大,周子舒管他叫“鹏举”。

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一种恰到好处的恩典。

但温客行是“甄家弟弟”,是比周子舒小的。

明明温客行比他小,但是周子舒管他叫什么呢,

老温。

同样地,温客行岁数比他小,但是管他叫“阿絮”。

【这会儿可不掰扯师兄师弟了看见没?】

【阿絮啊你还打个什么劲呢,10在一开始就已经分好了啊。】

这其实也是一个侧面,说明周子舒对温客行的感情里,是隐隐地将他当做一个稍稍年长的同辈。

是一个保护者。

在剧中,基本都是温客行保护他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周子舒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美人灯。

谁家美人灯还有打戏啊。

论武功、论家世、论性格、论心智、论对爱人的付出,我敢说周子舒是最配温客行的人。

因此,我敢说,周子舒的形象,并没有崩在感情线上。

在这段感情中,他做出的任何举动,都合理、合情,且让我十分动容。

他是理想的爱人。

但我还是要泼冷水。

真正导致后期周子舒形象出现较为严重的割裂的,是他自己的事业线。

剧中的他,从事业线上看,主要干了两件大事:

一,救下张成岭,使四季山庄有了传承。

二,一掌拍了晋王,使天下呈平衡之势。

实话说,我觉得这两件事非常没有必要。

第一,让张成岭继承四季山庄。

如果周子舒对四季山庄的执念这么这么深,一定要让它传承下来,那么一开始死了三四个、五六个、七八个四季山庄旧部的时候,他反应不过来么?非得到全死光才行么?

而且如果他出了天窗之后,有重新立起四季山庄的心,连韩英都知道有十八个弟子流落在外,他能不知道?他哪怕是收了毕星明当徒弟,都比张成岭正常。

第二,一掌拍了晋王。

晋王这条线,是我最不满意的地方。

我自认是个带一点脑子看剧的人,但是我看到晋王把他抓回来,让他接着给他效力的时候,我是真的无法理解。

晋王疯了么?把人家辣么大一个山庄烧了,就为了让他回来接着卖命?

四季山庄已经没有人了,他就不怕周子舒狗急跳墙反了他?

晋王和周子舒那一场戏,看的我真的很别扭。

晋王在见到周子舒之后,先把那坛酒亮出来,试图打情怀牌。但是这个牌,用脚想都不合适。因为这坛酒并不会勾起周子舒的情怀,反而会让他想起——当年一起喝酒的兄弟,都是被晋王残害的啊。

然后晋王和周子舒吵了一架,每句话都是在往周子舒心窝上戳——七爷的“死”、九霄的死、韩英的死,一直在提醒周子舒,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我从前甘愿效力的那个,怀有匡扶天下之志的晋王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冷血的统治者。

恕我直言,就这个画饼的话术,还三年之内当皇帝?

晋王这个人物,已经有些崩掉的迹象了。

我非常理解周子舒拍晋王的那一掌,那是他在那个环境下最好的选择,但是我不能理解周子舒对那一掌强行拔高的解释。

周子舒打了他一掌,说伤了他的心脉,只有他一个人可以解,否则晋王一生只能缠绵病榻。这一招拿来保命,一点问题都没有,但若说是为了天下太平,我一万个不服。

三十六集的时候,他说自己去地宫的原因是阻止晋王拿到阴阳册把病治好了,要让各路势力保持平衡,防止天下大乱。

我就这么说吧,是个中国人都不会有这个想法。

稍微了解一点历史的都知道,各路军阀势力保持平衡都是些什么时候:东汉末年的三国、魏晋末的南北朝、唐末的五代十国、晚清后的北洋政府。

哪一次不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我在上一篇分析温客行的时候考据过,高度符合晋王的历史人物,是五代十国中后唐的开国之君李存勖。

李存勖是公元908年做的晋王,923年做的皇帝,称帝之后继续南征北战,他建立的后唐,是五代十国中疆土最大的王朝。

这个王朝建立了多久呢?十四年。

这十四年也很不太平。

故事发生的时间应该更早一些,周子舒十五岁时,晋王还是世子,他创立天窗的时候,晋王已经继位,创立十年以后周子舒辞职,晋王发誓三年之内一定要登上皇位,那么粗略推算,故事应该发生在公元917-920年左右。

以公元917年为例,当时天下长这样:

前晋就是当时李存勖的地盘。

恕我直言,这天下都已经大乱成这样了,五湖盟都不在一个国家里了,这还防止个什么劲?

以上的表述实际上基于晋王=李存勖的基础,周子舒身处的时代并不能与他完全相符。

但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周子舒若是真的有这样的为国为民的宏伟想法,他就不应该拔钉,他应该去考科举。

原著里的周子舒跟着的是太子,而且太子的对手们一个不如一个,太子是矬子里拔出来的将军,他才用心辅佐,天下初定之后,才功成身退的。

而剧里的周子舒,给地方官主子当白手套当了很久,把自己折腾成了光杆司令,才心灰意冷,毅然辞职的。

一个是为了天下太平不惜手染鲜血,一个是被画大饼之后黯然辞职。

高下立现。

所以晋王这个人设在我看来,改编地非常不成功,因为这个改编,严重威胁了周子舒的人物塑造。

情节是要服务于人物的。

我最不能忍的,是周子舒最后和成岭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云云。

你说你去武库找阴阳册把自己治好,都比说这个强,真的。

我理解编剧想要拔高周子舒的个人形象,想要把他拖进琉璃甲这个局,想把他写成郭靖的剧本。

但这不现实,非常不现实。

郭靖之所以能“为国为民”,是因为当时的朝廷还是大一统政权,他对抗的是真正来犯的敌人啊。

晋王理论上来说还是朝廷命官,不能因为人家是少数民族,就否定人家权力合法的现实啊。

阿絮如果真的为国为民,就不应该辞职啊。

而且把阿絮卷进琉璃甲这个局,真的有必要吗?

但我也理解编剧这样做的原因,因为如果按照原著设定拍的话,会有含沙射影之嫌,我就不细说了。

而且周子舒的这种做法,其实也暗合了原著中七爷的评价:

“你若说他是什么仁义礼智的大好人,只怕他自己都不敢承认,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做过的那些个天打雷劈的事,可也没有一件是出于私欲,是为了他自己。”

但不可以这么强行拔高的。

阿絮原本只想要自由啊。

在看前十来集的时候,我一直都有这样的疑惑,天窗为什么要掺和琉璃甲的事儿?晋王作为一个军阀,不老老实实发展枪杆子,难不成是要让底下士兵都练六合心法,都是武林高手?

原著里,天窗根本就没有掺和过江湖的事儿啊。

我估计小初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在武库里又加了江山永固的宝藏。

恕我直言,这么个倚天屠龙记+鹿鼎记的融合我是很服气的。

我非常理解在武库中加入江山永固宝藏的想法。而且这个设定确实非常“物尽其用”。

首先,它成功地解释了天窗参与江湖争斗的合理性;

其次,它成功地把晋王和周子舒也卷进了这个事件,让他俩不再是整件事的看客;

第三,这个宝藏最后的真相,让人感到一种啼笑皆非的讽刺。

这个设定什么都好,它在极大程度上丰富了整部剧的内容的同时,让这个结局更加具有冷幽默的讽刺感。

但就是不能为人物服务。

我不是编剧【虽然我有志干这个有没有业内人士看中我啊】,但我觉得,晋王和宝藏的加入,是新人编剧常犯的一种错误——试图构建大的世界观,挖深主题,但却偏离了人物。

很多剧都有这个特点,试图在后面让主角各种拯救天下苍生。

作为天下苍生的一员,我由衷地表示别了别了。

你们俩好生谈恋爱,就是拯救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