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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体】不谓侠·十六

【“废了这身武功,我还是我吗?”周子舒也恼了,“既然不是了,何必活着?”

温客行抬手死死攥住了周子舒的双臂,“可是你首先得活下来啊!你活下来了,天下之大,我总有办法恢复你武功的。”】

这时候,说哪般都是错。各人有各人的缘由,各人占各人的理,情爱这种事,本不是能轻易争出个是非曲直来的。两情相悦的人儿,要想喜结连理,也终归要学会磨合着过日子。

“我说,你们俩再不吱上一声,打算对坐成望夫石不成?”见温客行还瘫坐在地,失魂落魄,周子舒有垂眸敛息,默然不语,叶白衣开口了,“又不是缺胳膊瘦腿,哪里有点难言之隐,我管你们演武场上还是床上痛快打一架,打明白了,也好过在这儿提前揣张死了媳妇的鳏夫脸。”

亏那石屏上的他还紧张这姓温的小崽子图谋不轨,如今看来,有心无力,都是锯嘴的葫芦,闷得慌。

温客行难得没和他呛声,“能说得,石屏里的我都说了。”他颇为凄然颓败,“师兄这般狠心……我不过自取其辱。”

【“原来我这一生,来来回回,还是不合时宜这四个字。想练功的时候没人教,想要的东西要不起,想留的人……来不及。”

“主人,主人,你怎么了?罗姨的别院被五湖盟偷袭了,好几个姐妹都死了,主人你听见我说了吗?”

“你哭什么?你替我哭啊?他就要死了,早知如此,我跟着他做什么?青梧老死,一宿苦寒欺薄衾,世事蹉跎,死生契阔,相见恨晚叹奈何。”】

寒螀爱碧草,鸣凤栖青梧……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奈何许!天下人何限,慊慊只为汝!

这是众人入空间后,第一回听温客行作词。坦白说,当属意料之中的差劲。

或许温客行压根就没想写词——生长鬼谷的孩子不会有夫子教导——他只是习惯了用书上的章句抒情,可这一回,没有一句足以表达他心中绝望,温客行索性将百千诗句杂糅到一处,用出一种獭祭鱼般的千头万绪。

“老温,何苦用欺负个小丫头撒气?”周子舒换了话头。

温客行此刻却无心怜顾湘了,“阿絮,你有一心怜惜苍生,何不赠我分毫?”

“温叔。”眼看着两人来来去去没说道点子上,这没片刻又要陷入僵持,张成岭忽喊道,“为什么废了这身武功,周叔便不是周叔了?”

“您不是教过我了,为侠者,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不以武功高下分别吗?周叔,您肯去七成武功做回自己,那全去又为何不行?”

武功薄弱的小少年显然也满心满眼地要师父活下去,然而不等周子舒张口,先等来了温客行的呵斥,“歪理,你怎么不想你周叔宁可多受一年零六月折磨,也要保下三成武功呢?”

周子舒眉心一松,心道老温果证明了他确实是自己的知己。

“阿絮,我知道武功对你有多重要。”又闻他软语恳求,“我知道的,许是我终耐不住奢求,妄念这数日相处,你能将我的位置,摆的更靠前些……”

他比石屏中的自己冷静一些,似乎摸准了周子舒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泛红的眼尾更溢出几分委屈来。

“行了。”周子舒道,“从头至尾,都是石屏上的我在说,老温,我怎么不知道你这般心急,等不到听我一言了?”

温客行猝然昂起头,“你是说……你愿意!阿絮、师兄,你莫诳我。”

“就凭我现在没被你气得拂袖而去,你也该收收心吧?”周子舒笑道,“那个我与你,虽有知己之名,却不过义气知交,遑论知根知底。把臂同游容易,要我为你改变立身根基,未免强人所难。”

“那现在?”

“横竖甩不了你。”周子舒朝石屏扬了扬眉,“不过你可先得告诉我,才难过一夜雨,又有心思紧锣密鼓地去布局了?”

【石屏上正放着五湖盟会,温客行摇扇在高台外看戏的场面。

高崇说得意气风发,泰山派与丐帮却早受了易容过后柳千巧的挑拨,指认起沈慎来。】

沈慎是个脑子不算灵光的,唯有一腔对自家结义大哥的信任略略值得称道。此刻虽一般如鲠在喉,却又出于愧疚,一个字也吐露不出。

他们负了甄家夫妇,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便是甄衍想活剐了他们,沈高二人怕也只得生生受着。

【两派掀出的纷扰虽麻烦,凭高崇素日的威望也尚能镇住,真正与他致命一击的,是龙渊阁少主龙孝与岳阳派首徒邓宽的控诉。

“高盟主,龙孝今日亲身前来,就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向你表明他老人家的态度。无论你怎样多方骚扰我们,威逼利诱,我们也决不会帮你开启武库,满足您的私心。”

高崇客套的笑僵在了脸上。

“我乃岳阳派首徒邓宽。”邓宽神色讷讷地叙述着“我没有死,只是被高崇一直软禁,是他,指使我潜入镜湖剑派里应外合,灭了张家满门。高崇,你背弃五湖盟,是为不忠。杀害兄弟手足,是为不悌。残害镜湖派遗孤,是为不仁。勾结鬼谷祸乱江湖,是为不义。我邓某助纣为虐,无颜苟活,今日以死殉道,与你同归于尽。”

“宽儿!”

四下大乱,岳阳派声名扫地,谁都想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几下重击间,石碑不堪重负地断裂,岳阳派弟子陈尸在地。广场上,终于只余沈高两人。

“你们这些杂碎,使出千般卑劣手段,就是想让高某交出琉璃甲,是吧?”高崇一掌劈晕了沈慎,从怀中掏出琉璃甲,“今日我高某被奸人所害,与五湖盟断绝关系。琉璃甲为祸江湖,高某今日,就毁了它!”】

“大哥!”

“够了!”

沈高两人同时大呵,石屏顺从地停在了那一片玉屑飞散的倾盆暴雨里。

他们都能料到,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

“没有发生过的事,就不必看了。”一如周子舒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的伤,高崇也不愿兄弟晚辈看着自己死。否则,他抢先劈晕沈慎又有何意义呢?

可沈慎深恨此事,不可避免的,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桩旧事。

“大哥,结义为兄弟,是为兄弟两肋插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是为了让你拿我当弟弟待,把我送出死局护起来的!”

“二十年前,我放过了那么一次为兄弟出手的机会,二十年后,你还叫我错过,我又有何颜面苟活?”

温客行背过身,不去看两人兄弟情深,知道真相后再看那一幕,他有些嘲讽,有些悲哀,唯独没有懊悔与痛快。

“对,你也知道了。”高崇竖起指头,训老实了沈慎,“你也和我一样,才知道了!”

他长舒了口气,才稳住声线对温客行道:“温公子,我听你先前与子舒说,对容炫,恨不能生啖其肉,你没见过他。

那是我们二十多岁的时候,一群狂妄少年,被父母亲长们拴在门派里关乏了。容大哥与旁人都不一样,我们也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一腔冲劲,敢和天下对着干。现在想来,虽然可笑,却也是四十余年间,难得一场痛快!

后来容大哥中毒,青崖山围剿,我又觉得容大哥不懂事了,怎么能和天下大势对着干?觉得人多的那派,说得更占理些。我知道容大哥不是妖孽,可我觉得他走火入魔了,连大嫂都杀,那便不是从前的容大哥。我把兄弟们的死归在他身上,又后悔认识他了!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等到我自己站到容大哥那位置上辩无可辩,才知道所谓的天下大势,不过一帮乌合之众闻着腥涌去的方向,又能怨得了谁?”

“我这辈子啊!自以为是,又首鼠两端。”

“你可算知道。”温客行硬邦邦地答应了句,任就躲着没转身。

“我没你父亲仗义清明,也不能和他一样,做什么有用的事。”高崇摇头,“既然知道这么个局,我会先处理了赵敬,这是他欠容大哥的,我讨。”

温客行忽然狠狠瞪了过来。

“那他欠我爹娘的命呢?”

“那你们欠我爹娘的呢?”

“为人子,不该我讨?”

“等赵敬罪状昭示天下,也该你来讨。”高崇果断道,“衍儿,你要做甄衍讨,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讨。”

其实没有赵敬搅局,单凭温客行的挑拨难以叫他落到那般狼狈的地步,只一项冷眼旁观的罪责,高崇依旧能风风光光地做武林盟主。可这也是高崇对温客行的承诺,他愿意昭明己罪,让温客行以人子而非鬼主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复仇。

温客行果然走进了几步,愈发冷了脸。

“先说清楚了,我不承你的情。”他道,“事实上,我不会承你们任何一人的情。我会堂堂正正地讨,凭我自己的本事。”

高崇一愣,想了想他们从前二十来岁时的狗脾气,忽然明白了这份青年傲气。倒是他把愧疚补偿的心思表露太过,又一次犯了自以为是的过错。“好,合该如此。”

沈慎不忍看大哥自尽的场面,也催促道:“时辰不等人,既然石屏中往后再没我们干涉的余地,不如早些出去,翻案为妙。”

看到赵敬猫哭耗子假慈悲,他早憋闷地想痛揍一顿祸首了。

石屏显然也认同了他们的选择,一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散去,石屏上的画面才重新滚动起来,那一代五湖盟主,终是选择一头撞死在五湖盟断碑上,以明此身。

石屏内外的温客行,都看着那恨了半辈子的仇敌满额鲜血的倒下,神色空白。

“温叔,你打算怎么向高伯伯讨债?”张成岭犹犹豫豫地问道,他有些想劝,“您还恨高伯伯吗?”

少年人的问话总格外直白。

温客行知道他怕什么,正巧也真累得没心思逗他。

“谈不上恨了。”

“那温叔是原谅高伯伯了?”

“不可能。”

“诶?”

眼见得张成岭被绕的迷糊,周子舒这个还没接拜师茶的便宜师傅才解围道。

“别问了,释然的人,许能不恨,却不等于原谅。”

“那怎么办?”

“最好别碰面。”叶白衣忽插话,“眼不见,心不烦。”

这姑且也算经验之谈,当年他与容长青的妻子,便是这般,卡死在恨与恕的琢磨不透间,直到一方辞世。

温客行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说来,龙孝那儿有古怪,也不知诸葛龙雀是怎么教得,与赵敬狼狈为奸起来。”

然而,一时没人答应。

“臭小子,你这话转得可叫顾头不顾尾。”叶白衣笑嘲道,“除非这石头再拉些人,你瞧瞧这儿剩下的,还有哪个当真教过孩子?”他倒是养过一个,可惜……不提也罢。

话音刚落,石屏狗腿地闪了闪,它还真能再拉人。

屏中本已切到山野景致,这回到更像活过来一般,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

莲花巾、远游履、粗麻海青,一手抵在腰间佩剑的剑镡上,指节微驱,恰能维持戒备,又不至因心绪过分外漏而使对面诸君心感冒犯

是位从头到脚都规矩到乏味道士,连面上短须都修得一板一眼。

“武当宋远桥请教诸位,敢问此处是何所在?”

行止温文尔雅,却守礼地近乎迂腐,怎么看都不是温周等人喜欢相交的类型,事实上,温客行也顾不上答他,因为石屏上的画面又倏地一变。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这万顷碧波中落英缤纷的小岛,怎么看都不像俗世凡景。

偏生这仙境中缓步而出的人,虽身姿飘逸,容貌却是吓人的,青白青白,若非腿尚能打折,活脱脱就是具墓中蹦出的古尸。

温客行几乎在瞧见他的第一眼就迅速挪开眼,打量过一番那人骨相,忍不住再向那人脸上一瞟,又迅速挪开去。

“阿絮。”他可怜兮兮得揪着周子舒的袖子摇了摇,“我再也不说你的面具难看了,和那位……壮士一比,简直美若天仙……”

“哦?”周子舒觑了他一眼,“这么说来,我该像这位公子好好交流一番易容之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