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板是个二逼（十九）
刚回北京那段时间，老板和张老师的联系十分密切。工作室依然是不温不火的状态，重新回来的时候我简直觉得自己是重新回到了现实。
不过每次俊俊傻兮兮笑着拿起来手机，我就知道他肯定是接到了某个张姓老师的电话，或者要给某个张姓老师打电话。
本来就是个网瘾少年，我都觉得他再这么抱着手机继续下去，这破工作室迟早倒闭。老板倒是挺满足现状，尤其在确定了接下来的进组时间以后，还出去玩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一脸仿佛想通了什么的样子，神采奕奕得让人羡慕。
我不用猜都知道他在开心的事情十有八九和某张姓老师有关。
那天我看着他喜滋滋的拿着手机，开着扬声器看张老师的直播视频回放，正好听到张老师说到叫他来看他的首唱会。我老板那一笑起来本来就咧的很大的嘴，一下子笑得更得瑟了，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他打开了视频通话。
张老师不知道在干什么，接的很快。
“突然打电话干嘛？”张老师笑着的样子，让语气里嫌弃得一点都不像。
“我刚刚看到你叫我去你演唱会了，”俊俊嘿嘿笑着：“放心放心，我记得呢，张老师的首次演唱会，怎么能不去呢，是吧？”
“知道就好，我最近事情有点多，还没来得及跟你见面，等过几天回北京吧，我带你吃一家特别正宗的火锅，来不来？”
“张老师请吃饭，那必须去，就是张老师别再吃吐就行哈哈哈哈”
“我说你，没完了是吧？认真的啊，最近注意身体，饭要好好吃，到时候好好得来演唱会听我唱歌，我有话要对你说。”
“阵仗这么大的嘛！”俊俊看着张老师得意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屏幕：“哲瀚，我也有话跟你说，等你回北京的时候我有礼物要给你。”
老板是在半路喊的停车，我莫名其妙看着他，听着他指挥把小保姆车停到了一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珠宝店旁边。他穿着一身黑钻进夜色里，在门口站了一会，走到了戒指的柜台前。
我心跳差点停摆。
我远远看着他很认真得拿出几款戒指试了试，几乎能够想象出来其实有点洁癖的老板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像研究剧本那么认真了。
我下车站了一会，看到老板拎着一个小盒子走了过来，他拎起来盒子看了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得很柔软。
我看着俊俊上车后拿起来手机，没有忍住：
“戒指，是给张老师的？”
俊俊露出得意的傻笑时，我才觉得我老板又回来了。
“肯定啊，别跟他说啊，要给个惊喜。”
“你真的想好了？”我咬了咬牙，想要问个明白：“毕竟这不止是感情的问题，可能会关系到你接下来的发展。”
“想好了，”俊俊的眼睛在不太明亮的车里也很亮：“我再努力几年，接下来可以转向幕后，反正我也就是个十八线，到时候我可以学做制片人，等他再拍几年，我们可以去国外结婚。”
俊俊笑着，字字句句都是对以后的笃定。
“……你想的还挺长远。”我震惊于俊俊居然都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又惊惶这过于乐观的未来。
圈里不是没有同性恋人，但是哪怕面上过得去，又有几个是真心觉得他们能走下去呢？
我张了张嘴，这件事情我已经想过很多次了，也有太多出于理性的阻拦，但是话却说不出口。
“对了，这事我得跟刘哥说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估计发展路线得做一下调整，等我跟刘哥说完吧，我们工作室开个会，以后咱们工作室的工作也要重新规划一下。”
老板拿出来手机，自己嘟囔着，行动力极强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准备好把人娶回家的彩礼，我看着老板一脸乐呵得拨通了大经纪人的电话，跟报备自己考了第一名一样。
“刘哥！”老板声音贼大得喊了一声：“我给你说！我弯了！”
……
刘哥一时间没听懂我老板在这嚷嚷啥，也没搞明白这求表扬的语气是咋回事，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他这挂靠工作室的小艺人长了出息，演了一部剧不够，还要跟自己的搭档来真格的。
不用开扩音我都能听到刘哥那边咬牙切齿的声音：“我这几天在外地，你给我在北京好好呆着，等我回去当面说！”
说完似乎还不解气：“龚俊我告诉你，说话做事的时候想清楚了再说！”
俊俊的工作室并不是完全独立的，他像是圈里常见的艺人一样挂靠在大公司，相比而言自由度高了很多，但是却也并不是完全不受制于人。
俊俊一向也不是能够被人掌控的人。
只是2020年确实不是一个乐观的年份，这一年娱乐圈几乎停摆，多家影视公司都没撑下去，即使我们工作室在影视寒冬中留了下来，却也并不是状况非常好的一年，甚至工作室有个小伙伴因为蛋壳公寓的问题突然无家可归，还是俊俊出了钱给他找了新的住处。
我不知道刘哥在电话里都说了什么，第二天我跟老板汇报最近的情况，那张并不太好看的清单递到他眼前，俊俊翻着，晃了晃神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戒指，沉默了一下。
张老师这两天已经回来了，他们原本约好了明天见面。
哪怕总是开玩笑说自己十八线，说自己糊，但是真的看到仿佛写着菜是原罪的东西，又是不一样的感觉了。
刘哥回来的很快，几乎是一下飞机就直接奔到工作室的，风尘仆仆，脸色铁青。
“来吧，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刘哥靠着桌子站着，他一般很少出现在工作室，但是只要出现，基本也都是大事，刘哥就这么居高临下看着俊俊，除了不太好看的脸色，说话也极其刻薄：“杀青也有半个月了，出戏了吗？能搞清楚自己喜欢的是谁吗？”
俊俊从来没被人这么压制着教训，还是闷着声想要解释，却又被打断。
“张哲瀚是吧？嗯，算是你前辈，比你红，但是比你红又怎么样？别以为我不知道，连他发一条微博被撕得连你们合照都删了，还敢想光明正大？你在逗我吗？我多问一句，他微博装回来了吗？”
俊俊像是被戳中了死穴，紧紧握住了拳。
“跟男人谈恋爱，好，没问题，完全不被粉丝知道，也确实能藏好，也是你龚俊厉害，以后分手了呢？分手了怎么办？还想换路线，你看看你换了路线你能干什么！你房贷还完了？事业不要了？工作室也不要干了，真当制片那么好干？我带你去数数今年走的制片有多少？行，想退圈也行，回成都开个串串店也可以啊，以后给张老师说剧组盒饭都从你这定，你看行不行？”
刘哥说话极其不留情面，却一字一句说得俊俊完全不能反驳，像是那唯一可以反驳的，是真的喜欢，苍白得仿佛一个笑话。俊俊张了张嘴，指甲掐的手都在抖，几乎要掐出血来。
我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长叹了一口气。
我从来不知道人说的话能够这样仿佛淬了毒，把残酷的现实一一摆在面前，反驳不能。
刘哥看着俊俊几乎已经在情绪的边缘，他缓了缓，几乎是带着怜悯看着俊俊，才给出了最后一击。
“好，你不为自己考虑，那你给他考虑考虑，你们俩到底差距在哪，就这么不温不火着？他想在这一行做出来什么？你在这一行又想做出来什么？好，你只是想拍点剧挣挣钱就满足了，那你问问他满足不满足？你能不能好好想想这件事的后果！到底是不是会毁了你们两个人！就算你不思进取，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你有没有想过他的未来！你真的觉得你们能长久？”
“刘哥，俊俊他，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不思进取……他，他也很努力了”我看着俊俊被一通话怼得哑口无言，原本还在期待给张老师送礼物的兴奋一点点被打压下去，那一句句话像是带着钩子的刀，捅进了胸口最脆弱的心尖上，带着渗透的凉意一点点蔓延开来，仿佛张嘴就能闻到从心脏渗出来的血腥。
刘哥并不理会我说话，他似乎本身也对我作为一个助理却没有照顾好艺人的不满。刘哥看了看没再说话的俊俊，拿起来衣服：
“我话就说到这了，真的还想继续我也拦不住你，但是做事得看清楚现实，起码权衡一下利弊！你自己想吧，想清楚了再联系我。”
俊俊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个装戒指的盒子，脸上带着我从来都没见过的茫然，这短短的不到半个小时的见面，已经抽走了他所有的生机，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整个房间的时间都停滞了，原本稀松摆放的桌椅，突然也开始变得逼仄起来，让人喘不上气。
“你说，刘哥说得有道理吗？”俊俊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表情问过我问题，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俊俊，你明知道刘哥说话难听……你”我没有办法形容俊俊脸上的表情，像是哀伤，又像是被打破了什么真实的禁忌，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看着他茫然着想了很久，慢吞吞的拿起来手机，滴滴的通话等待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过了一会那边才被接起来。
“喂，老温啊，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张老师那边有点嘈杂，但是平静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那头的时候，俊俊闭了闭眼睛，放松了一下发紧的喉头。
“我在这准备演唱会呢，有点忙，有什么事赶紧说”张老师听不到俊俊的声音，还带着怼自己人的熟悉的嗔怪。
“张老师，你以后，想要达到什么样的成就？”俊俊笑得比哭还难看，像是在努力找到平时跟张老师说话的调调，但是却失败了。
“你怎么了？怎么感觉声音不太对？出什么事了？”张老师极其敏锐得捕捉到了那点不自然，嘈杂声也渐渐离远了一些：“怎么回事？需要我现在去找你吗？”
俊俊抬起头，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甚至还笑了一下：“我没事，可能是这两天有点着凉，嗓子不太舒服，”俊俊轻咳了一下，抬头捂住眼睛：“你还没回答我问题，你以后，想要什么？”
“嗐，你这突然问的，做我们这一行，不拿几个奖说不过去吧，怎么着不得拿个奥斯卡奖啊？歌坛榜也得拿几个吧，别看我现在开演唱会规模不大，梦想还是要有的！诶，不说了啊，导演叫我过去呢，最近天气变化快，你注意点身体啊。”张老师匆忙叮嘱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俊俊极其疲惫得靠进椅子里，把手机握在了胸口，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带着有点沙哑得声音说：“你出去吧，我想静一会”
我站起来，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把门关好，别让人进来。”这是那段时间里，我听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