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板是个二逼(十八)
杀青临近,其实大家都不是很开心,四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却已经足够滋生出同甘共苦过的情谊。马姐说还是一起吃个饭吧。
我老板难得积极,喊着他要请大家吃饭,这才死活把本来在屋里窝着不想出门的张老师拉出来一起。张老师趿拉着拖鞋跟了进来,还要嘟嘟囔囔说不想去。
那天我坐的比较远,只看到我老板和张老师又带着面对大家时常见的笑容,张老师懒洋洋得左右逢源,却并不傲慢,我老板话不多,带着极具迷惑性的乖巧,偶尔放下杯子,眼神有意或者无意得在张老师身上停留。
我叹了口气。
“龚老师,一直都没对象?”身边的小雨哥吃着饭,他最近似乎也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带着若有若无的打探。
“谈过,分了。”我回的简洁,说完又冲他笑了笑:“因为他那会四级没过。”
小雨被噎了一下,顿了顿,像是在“那他现在四级过了没”这个问题上纠结了一下,不过还好,他还是挣扎着继续了自己想说的话。
“演员这个行业啊,感情确实是个比较麻烦的问题,演一场戏下来到底喜欢的是谁,自己都不一定清楚,你觉得呢?”
“那可不,真真假假的,我以前跟的那个艺人,几个对象都是演对手戏在一起的,结果呢?在一起以后就开始吵,吵不了多久就分了,生活和演戏还是不一样啊。”旁边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助理也凑过来加入了八卦。
我笑了笑,拿起来果汁和他们碰了一下:“可能吧。”
张老师是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站起来的,快速冲到卫生间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有事,几乎跟着他同时起身的还有我老板,小雨晃神了一下也快步跟了过去。我跟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里面传出了呕吐声。
我拿了热水过来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出来了。我老板咬着嘴唇,也不知道他们在卫生间说了什么,小雨似乎刚刚发了火,最淡定的反而是张老师。
“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张老师脸色不太好:“我去跟马姐说一声。”
“我送你回去,”俊俊还是很不放心:“你等会,我跟你一起走。”
还没等小雨说话,张老师就开口了:“不用,今天这么多人在,我们不能都走,我真的没事,回去躺一躺就好了,你回去吧。”
最后还是小雨带着张老师走的,马姐摇着头笑,说哲瀚是不是今天看你难得请客,吃得有点激动了?
我老板笑着说不至于吧。
然后扭头偷偷给我发微信让我去买个药送给张老师。
我是在房间门口第一次听到张老师发火的声音的。
那个从来都很耐心的男人,他的声音总是干净又控制,像是为了保护嗓子所以很少大声说话,但是我站在门口,就听到他几乎破音的声音。
他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他说:我一直都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他说:我就是喜欢他!喜欢到哪怕以后不做演员都可以!
我靠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又怕会有人路过这里听到这疯了一样的声音。
屋里安静了一会以后,小雨冷静的声音这才响起:“小哲,你不用冲我这么喊,我们认识这么久,你也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不多说,你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别动不动就把事业扯进来,我们不说那个姓龚的,你就说你自己,你分得清楚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吗?你明年就30了,不能老这么折腾下去了!”
张老师像是累了一样,许久没有说话。
“等戏拍完,”张老师的声音里带着点不甘的哑意:“如果等戏拍完过一段时间还这样,我再告诉他。”
我突然明白,原来不止俊俊害怕自己给予的,获得的感情不够真实,他们掏出了自己的一腔真心,还要怕这真心是不是缺了斤两。
我把药放在门口,决定什么都不说。
导演说武库那场戏是温客行和周子舒的结局。
坦白说我觉得挺残忍的,这像是一个盛大又铁血的仪式,明知道过了今天一起都要结束,也明知道过了今天说出的再见是不是还能再见,做过的梦,在梦里真情实意的开心过难过过的感觉,就在今天做一次告别。
却又偏偏,是以这样的方式和温客行,和周子舒告别。
这让人怎么甘心?
他们心知肚明,却无能为力。
温客行顶着一头白发缓缓倒下,最后看到的,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周子舒眼睛里尖锐的崩溃的疼痛。
雪崩不过一场山顶的呼啸,痛失所爱却是整个世界的塌陷和空无。
好像每个人都知道在一声卡之后他们的心情,而几乎是在喊出那一声时,周子舒就迅速的抱住了坐起来的温客行,身边的人只是静静地收拾东西,从二人身边走开。
俊俊握住他发抖的胳膊,也顾不得两个人就这么跪着,像是安抚一个孩子一样轻轻的拍着他的背,不知道在对周子舒还是对张哲瀚说,我会回来的,你相信我。
张老师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说话时胸口骨肉传来的震动,像是闷闷得说了一声好,又像是没有。
我没有听清。
过了几天,戏份终于全部杀青,我把行李收拾好,最后倒是还整理出了一包贴膝盖的药膏,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跑过去问我老板这个还要不要拿。他几乎就只看了一眼,就说带上吧。
临走之际,他已经恢复了刚到横店来的那身打扮,穿着自己习惯的常服,脖子上挂着耳机,像是这四个月一场大梦结束,又重新回到了开始。
一个熟悉的编剧老师正好看到他,就过来打了招呼。
“龚老师今天走?准备进下一个组了吗?”
“过一段时间吧,休息一下再说。”
“也是,这个剧确实有点累,不过你应该比张老师好一点,他演戏都是沉浸式,比较难出戏。”
俊俊的声音紧了紧:“我会向张老师学习的,对了,我正好想问一下,这部剧的结局确定是武库那场吗?”
“结局啊,要等后期剪辑完才知道,我们最近也还在商量,要不我给你问问?”
“诶,不用了,”俊俊叫住转身的编剧老师:“没事,等播出来了我自己看就好,谢谢老师啊。”
我看着我老板准备戴上耳机等候来接的车,没忍住还是问了一下。
“你不跟张老师打个招呼再走吗?”
老板停顿了一下才说话:“他已经走了,刚刚给我打了电话,说前几天写了新歌,还要准备开演唱会,到时候一起去看。”
我哦了一声,抬起头看人声鼎沸的横店。
如今已经是九月,疫情基本控制的横店在恢复它的热闹,来来往往不知道有多少个剧组,我看着不知道哪个剧组的导演喊着搬东西,还有不知道是哪个剧组的演员一边叫助理一边喊着热。在这庞大的,杂乱的人群中,这小小的剧组一下子不起眼了起来,这温客行和周子舒,也便只是芸芸众生中的其中二人,是大千世界中的小小一粒。
谁又能知道,这茫茫人海中,曾经有过一段惊心动魄魂牵梦萦的真情呢?
我咬了咬嘴唇,跟上了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