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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03

他很少再和我们说话,目光沉寂得像是没入湖底的铁器。他这些年过得其实并不糟糕,儿女双全、子孙满堂,平日照常去钓鱼,晨起练太极,下午还和人一起约着下棋打牌,一切都过得形单影只的正常。只是偶然的一天里,他忽然开口问父辈们:“都七点了,你们爸爸怎么还不回家?”

在一片忽然收敛的沉默中,他第一次对我们露出了迷茫而呆滞的表情——

他的记忆开始混乱了。

遗忘爱人已经离开的事实,对他而言原来并不是坏事。起码在他的脑海中,他并不是唯一被留下来的那个,他甚至还能用回忆重新在生活里塑造出和丈夫的形象,从某种角度而言,龚俊是靠着他的记忆而又重新存在于世的。

他还记得两人新婚时,时常一起参加各种沙龙活动,也会回请一些人来家里做客。谁都知道经济系的龚老师娶了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omega,若是去做客,必定是龚老师做菜。偶尔有幸碰上小龚太太下厨,那便要做好吃不饱的准备了。

张哲瀚对很多事都怀抱有婴孩一般纯真的好奇。他做不得什么大菜,却总是喜欢凑龚俊的热闹,在他过生日的时候立下豪言壮语要给他做大餐吃,却不知道米放在哪里,肉该怎么切,也搞不清酱油和料酒的区别。锅里的油溅出来,他就一蹦三尺高,抖抖索索叫着龚俊的名字往靠在门边的alpha身上扑,又举着手指凄凄惨惨和丈夫告状:“手好痛哦。”

龚俊立刻翻着他的手仔细检查:“被烫到了?”

“没,”他摇摇头,“抓锅铲抓得痛。”

他是极会和龚俊撒娇的,一噘嘴一鼓腮,是一种稚气的娇俏。龚俊把他当做平等的爱人来对待,却也情不自禁会把他当做孩子一般来爱,要什么便给什么,说什么是什么,全然是把他给宠坏了。他不会做饭,也做不得家务,连水电煤气如何缴费也不清楚。这倒也无事,家里是有请有经验的阿妈来帮忙的。那阿妈做了几月,与同行的女佣们聊起各自的东家,只摆手笑道:“再没见过这样的夫妻,就是新婚,也黏糊得太过了。”

他吃不惯旁人做的菜时会找龚俊,起床找不到袜子时会找龚俊,西装没熨烫好时会找龚俊,好不容易自己洗一回衬衫结果还串了色时更会找龚俊。龚俊实打实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是一刻也不得闲的,早上在餐桌边落座,刚打开报纸喝一口豆浆,楼上便传来丈夫中气十足的一声“俊俊”,便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念叨一句“要命”,大步地上楼去了。

别人家都是omega围着alpha转,到了他们这里,全然换了个个儿,alpha却是时刻围着omega,像是卫星守着恒星转。但是不可否认的,旁人认为龚俊是个妻管严,可只有亲近的人才晓得他是乐在其中。无论如何,龚老师怕老婆的名声是传到外头的,再少有人敢单独约他聚会喝酒。他也解释过,不过没什么大用,白白受了同僚们的同情,他又觉得好笑,回去后同张哲瀚说了,道我这一世英名都落在你手里了,你可得一辈子对我好。

“好好好,对你好。”张哲瀚随口应着,把自己新下厨试做的鸡翅塞龚俊嘴里,满怀期待地问,“这次熟了吗?”

龚俊无奈地看他,又不忍心打击丈夫的积极性,只好咬着半焦的鸡翅斟酌着含糊说道:“挺熟的。”

张哲瀚扬起嘴角:“味道怎么样?”

龚俊被咸得哭笑不得:“挺好吃的。”

他是宠爱张哲瀚过了头,半句重话都说不得,半点事儿都不让他做,心甘情愿做个别人口中“没出息”的alpha。可以说,张哲瀚30岁之前都是在蜜里泡过来的,很没有吃过苦,一身的细皮嫩肉,也从未受过半点磋磨。然而老天给予你了一分厚爱,就必定三分五分地要从别的地方做收支,是绝对吃不得亏的,张哲瀚的人生账本从子嗣上起,便开始来平衡这份回报了。

那个年代,无论有钱没钱的人家,但凡娶了omega,都喜欢兔子一样一窝一窝地生孩子。龚俊不以为意。他是舍不得张哲瀚受生育的罪的,在孩子的事情上,他是十足地尊重丈夫的想法。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不喜欢孩子,相反的,他是极爱护自己的子侄们,大概是因为小时候调皮捣蛋的宏伟故事,于是很平易近人地做了小一辈心中十足的孩子王。不过无论如何,结了婚后,他并不急于去要孩子,反倒是张哲瀚对这件事更上心一些。

他们去参加龚俊堂哥孩子的百日宴,将小小的一团带着乳香的幼儿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便像是拢着一团柔软的梦。龚俊捏着侄子的小手,做着鬼脸,小孩儿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地朝他看,张哲瀚拍开他的脑袋,说你别吓到孩子,alpha便有些委屈,说阿兄你以后不能只要孩子不要我,张哲瀚便笑了,说你和孩子吃什么醋。一旁的堂哥堂嫂见他们蜜里调油的样子,笑着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张哲瀚只抿着嘴笑着不说话,龚俊挠了挠头,说一切随缘吧。

我们都是在张哲瀚的照顾下长大的,至今都还能记得年幼时被他拥着时那散发着好闻气息的温暖怀抱,听一首轻轻的摇篮曲,便是一个孩童在午后所能获得得最大的幸福。

可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并没有被生下来。他们甚至是在这个孩子离开的时候才知道他的存在。

那是一次十足的意外。冬天的时候,在一次马赛上,张哲瀚的马被另一只发了性子的荷兰温血撞击,连人带马地摔到地上,引发了巨大的冲击。

一切的发生都突然得让人始料未及,像那胶片的电影出了故障一般慢放了。惊恐和顿挫的痛苦一起在心脏中缩紧,众人的惊呼中,龚俊拨开人群向着丈夫冲了过去,他抱着张哲瀚,整个人都手脚冰凉地在发抖,他说阿兄你不要怕,我们去医院,我带你去找医生。张哲瀚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失去意识前只小声对龚俊说了一句:“俊俊,我好疼。”

那是一个十分难捱的冬季。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的灵魂都还未成型,便随着红色的温热液体一起离开了母亲的身体,猝不及防往天堂去了。张哲瀚神色晦暗地躺在病床上,也不开灯,静静地瞧着空气里的尘埃飞舞。龚俊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也不说话,嘴抿成了一条线。整个屋子静谧得像是空的,龚俊知道张哲瀚对于孩子的渴望,知道在这个omega的梦里,他们的孩子会荡着月光做的秋千,在彩虹下快乐地唱歌,和云朵一起轻快地跳舞。

然而梦醒了,这个小小的生命也消散了。龚俊握着张哲瀚冰冷的手,机械式地搓动着,想把它焐热,却杯水车薪。他的眼泪顺着鼻尖落在张哲瀚的手背上,张哲瀚反而伸手去摸他的脸,安慰他道:“别哭啊俊俊,你别哭啊。”

龚俊把头埋在张哲瀚的肩侧,渐渐有了点哭声,泪水打湿了omega的肩头。那是一个成年alpha压抑着的哭声,小心翼翼的,泛着苦涩的酸。他问张哲瀚是不是很疼,张哲瀚只是很温柔地摸他的头发,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可怎么可能没关系呢?他们的孩子没了,他的腿受了伤,也十足地灰了心。他并不哭,却每日神色郁郁,心中怀有懊恼和愧疚,并没有休养得很好。等到腿完全恢复到可以自己下地走路时,已经是两个月后了。龚俊为了照顾他,请了一个学期的假,吃喝拉撒都不假手他人。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张哲瀚好,张哲瀚却时常在晚上睡觉时感受到龚俊的辗转反侧,他转过身把头抵在alpha的背上,能感受到丈夫的背脊收紧了一些。他说:“怎么睡不着?”

龚俊却只答:“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他们都是觉得对不起丈夫,也对不起孩子,心中压抑着,却又都不敢提起这件事,反倒是渐渐都沉默了。那样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是暴雨前的阴沉和闷燥,仿佛把人的思维和情绪全然禁锢住,所有人都被罩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子里,话只能闷给自己听。

他们都深知这样并不能行,于是在一次晚饭后,张哲瀚提出要回家住一段时间。他尽量说得很平淡,似乎只是在和龚俊探讨明日要去看的一出戏。龚俊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客厅并不开灯,餐厅的光打在他的背上,只有那一束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他抱着双臂并不做声,张哲瀚见他不发言,只当他是默认了,明明是自己提出离开,却又心酸与丈夫并不挽留自己,于是闷着气拄着拐上楼去收拾行李。

可他毕竟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不知道衣服怎么叠,不知道该带什么鞋子,也不知道装哪些生活用品。他把各种东西囫囵团起来塞进箱子,也不做分类,鼓鼓囊囊带了一堆,扣上箱扣的时候因为东西太多,箱子压不下去,搭锁也扣不上。他急了,试着压了几次,又拉到了腿伤,箱子扣也崩开了,在那一瞬间,张哲瀚脑海里的那根弦似乎也随着箱扣一起崩断,他坐在地上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满腔的委屈争先恐后地涌出,仿佛要把近三十年身体里积攒的所有眼泪一起流干般的哭。

他是极度地苦了,也是极度地悲了,龚俊跑着上了楼,顾不得满室狼藉,冲过去紧紧抱住张哲瀚,亲他的眼泪,对他说对不起。张哲瀚哭得累了,只是无意识地流泪,搂着龚俊的肩膀,抽噎着说自己不想离开他,也不想那个孩子离开自己。龚俊的心都要碎了,说不走,阿兄哪儿都不去,是我不好,我是混蛋,你骂我打我吧。

张哲瀚于是真的张嘴去咬他,是十足地用了力气,在他的胳膊上打下很深很深的一个牙齿印,出了点血,青淤了很久才结痂。龚俊疼得吸了口凉气,却只低头去吻张哲瀚的额头,把人抱得更紧了。那一晚下了一场大雨,空气冷而湿,张哲瀚赤//裸//地躺在龚俊怀里听他的心跳,问:“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迟早有一天会的,”龚俊低声说道,“他会像这场雨一样,总有一天会降临在我们身边的。”

这件事是实打实地让龚俊在两家都遭了嫌隙。龚太太一直是有想抱孙子的心,却不想孩子一跤摔没了,儿媳也伤了元气,越发觉得是儿子没有照顾好张哲瀚,竟然连张哲瀚怀孕的事情也不知道,实在是羞于面对自己的亲家,上门赔了几次罪,简直无地自容。张家经此一事,原本对龚俊十分的欣赏也收敛了三分,后来也多次提出要把张哲瀚接回去住,却被张哲瀚回绝了。

人是并不能比意外先行的,过度沉湎于已经发生的事情里是没法活下去的,他们还是和这件事和解了。我们不太愿意听张哲瀚说这一段的故事,但是躲不掉。哪怕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洗礼,再咀嚼这段时期,依旧能咂吧出令人难以下咽的苦味。第一个孩子没了,他的腿也摔坏了,他是有着充分的可以哭天抢地的理由的,可是他没有哭。张哲瀚总是有股子韧劲儿,朋友来看他,给予他怜悯,他全然不要,这些怜悯总不能使得他们的孩子活过来。若是要想让孩子再托生到他肚子里,一副病弱的身体是决计不能够的,于是他不顾龚俊的反对,加强了自己的恢复锻炼。

Omega是脆弱的,但是张哲瀚是坚韧的,这就造成了某种矛盾感,一方面让人想要用苦难来蹂躏他,一方面又想要细心呵护他。龚俊是彻底被他征服了,不仅仅是在爱情上,还有很多别的内容。经历了一次丧子之痛,张哲瀚和龚俊也被逼迫着往更成熟的路上走了。这种成长是痛苦的,已一种看不见的牺牲换来的,龚俊时常在梦里惊醒,转头看到张哲瀚担忧的脸,omega擦着他额上的汗,说你一直在说梦话,你做噩梦了。

“我梦见那天了。”龚俊平复了呼吸和心跳,把头埋进了张哲瀚的胸膛,“你们得多疼啊……如果我能早一点跑过去拉住那匹马,哪怕我被马拖着在地上跑……”

张哲瀚吻了吻他的额头:“都过去了,我们说好的往前看,记得吗?”

意外的流产一次,使得龚俊对张哲瀚的身体更加谨慎了,在那之后的一整年里,拼了命地给张哲瀚把身子补回来。那一年是37年末,局势渐渐不稳,隐隐有动荡的迹象,第二年的夏末秋初,警号吹响,很多人都前往香港避难,龚俊大学里的教职人员也要护送全校学生迁往香港,张哲瀚也跟着一同前去。

他们的父母早先一步踏上了去往香港的船只,张哲瀚那时怀胎已满八月,自然是被所有人都小心呵护着的,原本定的是omega与两家人同行,但架不住张哲瀚实在是离不开龚俊,只好拨了家里一个有年岁经历的阿妈跟着他们。第二次怀孕,龚俊简直是恨不得连路都不让张哲瀚走一步,他是时时刻刻都要见着张哲瀚,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丢了他。夜晚的时候,会侧耳贴在张哲瀚的肚子上,聆听来自腹腔深处另一个生命的讯息。张哲瀚摸着他的头发,笑着说你想好给儿子起什么名字了吗?龚俊想了想,说阿兄你怎么知道是个男孩?

“老大告诉我的。”张哲瀚老神在在地说,“他有在梦里和我说话,说他回来了,来和我们团聚了。”

他们已经不再忌讳谈起那个迷失在银河里的孩子,并把肚子里的孩子当做他的化身。不过孩子的大名是要按照族谱来取的,交给祖父母们来定,龚俊便只能在小名儿上自由发挥,憋了好几天才憋出个“龚喜发财”的名字来,张哲瀚听到后先是一愣,转而笑得前仰后合,又骂道:“这小名儿我以后可叫不出来,你怎么不给他起名张灯结彩啊。”

“那也行,都挺好。”龚俊乐呵呵的,“就叫张灯结彩吧。”

肚子里的孩子被父母寄托了两倍的期待,可能便更骄矜些,不满父母这么随意地就把自己的小名儿给定了,在张哲瀚的肚子里又开始闹腾,使得omega吃什么吐什么,晚上也睡不好,脚也肿得不好穿鞋,人也憔悴得垮了像。刚怀孕的那几月,孕反格外严重,龚太太心疼儿媳,亲自来照顾,但她本身也是被龚先生娇养出来的omega,倒还要龚俊连带着一起照顾她,最后被儿子送回了家。张家妈妈见不得儿子受苦,把张哲瀚接回张公馆住,可张哲瀚却睡不惯那没有龚俊味道的床,当天晚上就让丈夫接他回去了。

为了给孩子做胎教,龚俊还特意学了钢琴,时常弹给张哲瀚听。他的指法并不熟练,听得出会犯很多新手才有的错误,又时候一个音阶都会弹错好多次,张哲瀚就会笑着捂起自己的肚子,说发财咱们不要听你爸弹琴,全是错的,别听着听着把自己的音感听歪了,那就没救了。

龚俊只好无奈又腼腆地笑,快30岁的alpha,笑起来却像个十几岁的大孩子,反而惹得张哲瀚心怀怜爱,比以前更胜地粘着他。Omega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笨重,很多事越发得不能离开龚俊,alpha便每晚给他打水洗脚,给他捏腿舒缓,为了防止肚子太大撑出纹路,还要坚持给张哲瀚抹润肤油来松弛皮肤。张哲瀚的肚子和同月份的omega比要小一些,胸/部软软地/鼓/胀起来,每次龚俊摸到他的腰时都会浑身痒痒的,笑得像簌簌抖落的榴花。

他们是格外地爱护这个孩子,无论如何也要让他降临于世的。一张嘴吃两个人的饭,张哲瀚白天吐得多了,有时候晚上便会饿。他就会钻出龚俊的怀抱,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的丈夫,龚俊被他的动静惊醒,转头就看到张哲瀚直勾勾的眼神,不觉汗毛竖起,连忙问他怎么了。

“晚上的那盘扣肉是不是没吃完?”

“嗯,你说太腻了,剩了一大半。”龚俊揉着头发打了个哈欠,“饿了吗?”

张哲瀚扶着腰垂头问自己的肚子:“你爸问你话呢,饿了吗?”等了不一会的工夫,又抬起头看龚俊:“发财说他饿了。”

龚俊伸了个懒腰笑出声来,把耳朵贴在张哲瀚的肚子上:“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儿子饿了还是你饿了……他踢我!”

张哲瀚憋着笑一板一眼地纠正他:“那是他在和你交流,他饿了,快去给我们做饭。”

“好吧。”龚俊也配合起来,摸着丈夫的肚子,“宝贝儿你想吃什么?”

张哲瀚得逞地眨眨眼:“他说要吃肉。”

龚俊于是就盘腿坐着和对面的两个人打商量:“晚上还是吃点清淡的好吗?”

“不要清淡的,一点味儿都没有,”张哲瀚嫌弃道,“要吃肉。”

“可是晚上吃肉不好消化的。你回头要是又吐了……”

“完了,发财,”张哲瀚捂住耳朵不听他的话,别过身去抽抽搭搭擦眼睛,“你爸连肉都不给你吃了,以后我们娘儿俩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龚俊看着张哲瀚自导自演得格外起劲,反而乐呵呵地靠在床头笑得满脸笑纹。最后还是去开了火,蒸了一碗肉沫鸡蛋羹,又煎了葱油,拌了一碗面。张哲瀚吃了一大碗,有些积食,缩在龚俊怀里打嗝,说自己好撑,又摸着肚子顿了顿,说你儿子又踢我了。

龚俊揉他的小腿给他放松,说他这么折腾你,等生下来了我第一个揍他给你出气。张哲瀚捶他一把,笑着说你敢,你揍他我就揍你。

他的alpha被捶得也不恼,只是伸手去挠他的脚心,张哲瀚便叫着笑起来,想要缩回脚去,却被龚俊拽着脚踝又拉了回来,俯身亲他的眼睛,把他拥进怀里,轻声说睡吧,我守着你们。

张哲瀚缩在龚俊的怀里,睡眼朦胧地看着窗外的月色。是静而远的,记录着这一隅小天地的相爱相守。张哲瀚想,老天对他还是公平的,他失去的孩子又以另一个身份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爱龚俊,爱孩子,却也爱月亮,若是有一日他们真的不得不分离了,那他看着月亮,或许就如同看着他们是一样的。

但是意外又再一次的降临了。孩子的预产期提了前,在八个月大的时候,在前往香港的船上,似乎是迫不及待地连同带着自己兄姊与这世界会面的渴望,早于他父母的期待的,从他母亲的肚子里诞生了。

小小的船只在海上颠簸,海浪滔天,雷电在天空中痉挛,船舱里的灯摇晃着,张哲瀚没来由地想起曾经那个漂浮在海上的梦,他疼到了极致,就也麻木了,水渍糊了满头满身,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呼出来的气多,吸进去的气少,再也不能撕心裂肺地叫出声。龚俊拍他的脸,不许他入睡,帮他接生的阿妈也叫着分辨不清的方言,一阵阵的钝痛使得他他无力地抓着龚俊的手,气若游丝道:俊俊,他没原谅我们嘛?他是不愿意来我们家吗?他不愿意做我们的孩子吗?

龚俊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说不会的,他知道我们爱他,我们等他等了这么久,他会来的。

我们可以想象,在那样一个乌云密布的日子里,在无根漂浮的海面上,他们只有互相依偎着,无助地祈求第二个孩子可以平安的降临。日出的时候他们终于等到了那久违的啼哭,在那条法国游轮的船舱里,浑身发皱的婴儿沾着血牵着带,还未被洗干净,便被抱到张哲瀚的面前,哭得奄奄一息。老话说七活八不活,八个月的早产儿,虚弱得连奶都喝不来,在所有人都为他的命运忧愁的时候,他却顽强地存住了一口气,捱到船只到岸被送往医院的时刻。

这个孩子的小名并没有被叫做龚喜发财,也不叫做张灯结彩。他出生在海上浪潮颠簸的时刻,便叫做听海。有了他出生时的惊险,后来张哲瀚再生龙凤胎的时候反而更从容了些,他的大儿子和丈夫都围在他身边,小小的孩子问他,是不是自己让他不高兴了,为什么要生弟弟妹妹呢?难道不疼吗?

张哲瀚只笑着摸着儿子的头,说疼的,很疼很疼,但是为了让你们来到这个世界上,让我去爱你们,疼一点是没关系的。

与龚俊结婚生子,使他完成了一次最重大的身份转变,他要去爱龚俊,也要去爱孩子,他仿佛是个天生的施与者,无穷无尽地把满腔的爱掏出来,全然不在意是否会把自己消耗完。他的生命一天天也在凋谢,我们是爱他的,若是我们都不能接受他的离开,那他又是如何劝说自己接受龚俊的离开的呢?

我们不得而知,从前的时候不愿问他伤心,现在再问,却也问不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