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爱情故事
“小龚啊,以后你就住这里了啊。”村支书划拉着手上的表格,头也不抬的交代道。
龚俊拎着个大旅行包,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平房。这里离村有两里地,算得上是乡村中的偏远地区。四周除了一间瓦房外,就是几亩农田。
“行,谢谢组织上的安排了。”他笑得直眯眼睛,丝毫不在意自己被单独分出来的特殊待遇。
村支书抬头看了他一眼,颇有些诧异地点点头“没事,为人民服务是我们应该做的。”
龚俊挠挠脑袋,他刚随父母从国外回来,一时半会还不怎么适应这边的说话风格。感觉太过形式主义了一些。
两人正交谈着,一个青年扛着锄头从他们身后走过,径直走进了旁边的瓦房中。
见到这人,村支书有些厌恶地皱皱眉
“这是你的邻居,姓张,为人作风相当冷漠。组织对他进行了多次教导也从来被他当做耳旁风。你注意不要向他学习……行了,希望这里可以好好改造你身上资本主义的恶习,争取劳动教育。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村支书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嫌弃的模样仿佛在这里多待一秒都会污染他纯洁质朴的内心。
只留下被他说的云里雾里的龚俊愣愣地站在原地,见他走还下意识地挥手说拜拜。
什么劳动教育?这人话说的真奇怪,劳动怎么是教育呢?龚俊摇摇头,转而将目光投向隔壁那座瓦房。比起话说的绕绕拐拐的村支书,他还是对这个邻居更感兴趣。
龚俊决定,等收拾好屋子,就去拜访一下自己这位神神秘秘的邻居。
这座平房看上去小,但里面也是着实的脏乱。灰尘铺了满地,看出是许久都不住人的。龚俊辛苦打扫了一下午才堪堪收拾出了个能住人的地方。
等好容易喘口气,靠着扫把站一会儿,还把扫帚靠断了。竹制的扫帚从中间断裂,发出清脆的咔的一声。
龚俊绝望的惨嚎一声,拿着扫帚的断柄心里飞速地想着挽救的办法。重新去生产队上领一把是不可能了。先不提人家批不批,就是走过去的路也是相当遥远了。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今天就得在灰尘上搭铺盖睡一晚。想想都觉得不能接受。想着,龚俊将目光投向了旁边还亮着灯的小屋。
邻居还没睡吧?龚俊提起他妈硬塞给他的一筐鸡蛋,月夜里敲响了邻居的门。
咚—咚咚,仔细听里面有人的脚步声,隔了很久才有人来开门
“有什么事吗?”
来开门的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许是常年的耕作,他的肤色有些黑,眉目是少有的硬挺俊秀,理着个小寸头,表情中是说不出来的冷淡疏离
龚俊看得有些愣了,自己这邻居长得是真好看……等回过神时,张哲瀚已经准备关门了,他忙卡住门,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那个,我是这一届下乡的知识青年,最近刚搬来,是您的邻居。我叫龚俊,这次来是为了拜访您,顺便……想和您借一把扫帚。”
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龚俊忙补充道“哦,这是送您的鸡蛋 。”他将手里的篮子递了过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借扫帚?等着…我去给你拿。”张哲瀚皱皱眉,也没说什么,转身就进屋里去
龚俊站在门口,心里乐滋滋地想,这个邻居不光人长的好看,心地也善良。就是衣服穿的有点怪,暑天夏夜,竟然还穿的那么厚实……
隔了没一会儿,张哲瀚就从里屋里出来,手上拿着种种工具“鸡蛋你拿回去,这些明天记得还我。”
龚俊满怀感动地接下工具,同时又将手上的篮子往前递了递
“你就收下吧,不算作谢礼就当见面礼了。”
张哲瀚狠皱眉头,语气不耐地催促道“怎么这么磨叽啊!说了不要就是不要,赶紧回去。”说罢,砰地一声将门关上,还差点撞到龚俊鼻子。
龚俊后退几步,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鼻子,邻居脾气不太好……他记下了。
不过既然说是要送的就万万没有拿回去的理。龚俊默默将篮子放在门口,拿着工具也就回去继续打扫了。
有了工具,许多事情也方便了不少。但即便如此,他也直直忙到后半夜。等彻底收拾干净时。天边晓光初现,来不及重新补觉,只好随意开了个罐头做便当,就出门上工了。
那个年代由村大队统一分配工作,虽然说已经取消了集体食堂,但每周早晨还是有例会。现在不让搞批斗了,就只能在例会上点名批评两句。
等龚俊到会堂时,人差不多已经来齐了。每人手上拿着一个单子,上面是他们分配到的岗位。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分到轻松的都喜笑颜开,分到累人的都唉声叹气的。也算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姓龚是吧?同志,这是你的分配单。”一个梳着短发的中年妇女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皱皱巴巴的单子递给了他。
龚俊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将单子默默压平,低头仔细去看。
不出他所料,是去农田里种地。公认的最苦最累的活计……算了,正好离家近,要是每天都要走上三十分钟来村里,他可吃不消。龚俊自我安慰地想道。
村支书后来又说了几句话,大概就是勉励他们努力劳动的。龚俊听得直打盹,好容易他讲完了,领了农具又迷迷瞪瞪地往农田里走。
不知是不是无意,没有人来教他怎么种地,周边耕种的农民也都避着他,更有甚者见他来还冷哼一声,实打实的不屑。
龚俊没有搭理他们,只是挽着袖子到分配的农田里去,还在旁边田里见着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唉!是你呀!工具早上我没来得及去还,等我回去了就给你。”龚俊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兴奋地冲田里劳作的人招招手,快步走到他身边。
张哲瀚停住锄头,抹了把汗水“你怎么在这?”他诧异地问道,在他的印象中早几年城里来的人就不用下田了。随意走个过场,混完这两年就行了。
龚俊摊摊手“他们安排的呗……算了不说了,我先去那边种地了啊,一会儿再来找你聊。”
说罢,他扛着锄头信心满满地钻到自己那块田里。这左一个坑右一个坑,玉米种子没播下去多少,整块田被他弄得惨不忍睹。
折腾几个小时都做了无用功,龚俊有些沮丧地直起腰。抬头却看见邻居也在田里播种。规规整整的几行小土坡,且速度至少是他的两倍。
秉着不懂就问的原则,龚俊又钻了去那边的田里,找张哲瀚请教经验
“邻居,你这田怎么种的啊。我死活插不好,你能教教我吗?”他拉长了声音,可怜巴巴的乞求道。
果然是城里来的,张哲瀚叹了口气,提起锄头走到龚俊的田里。今早上出门就看见放门口的那筐鸡蛋,既然拒绝不了,就当是还了这个人的恩吧。
“不用,你教我就好了。”龚俊拦着他,自己的事哪有别人做的道理?
“你们城里来的,学不会的。”这都是从小养出的经验,哪里是一两天就能学会的。他不容拒绝地推开龚俊,熟练地蹲下身将原种的全部拔起,一个个挨着又种回去。
晌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汗水一滴滴的从额头流过脸颊,背衫上被汗水晕染了一大片。张哲瀚默不作声地抬手抹了把汗,准备继续撒苗时,却被龚俊拦住。
“先去休息一下吧,把饭吃了再说。这天气怎么这么热啊……”龚俊不停地用手扇风,他个什么都不做的都嫌热,更别提在田里种地的了。
嫌热倒是扇你自己啊,一直围着他扇做什么?张哲瀚腹诽道,这人怎么有点傻乎乎的啊。
不过——他望了眼顶上刺眼的太阳,确实可以去吃饭了。
他放下锄头,走到田坎上拿起用棉布包的馒头,在太阳下晒了一上午的馒头,哪怕用布包着也有些馊了。
难闻的气味充斥着鼻腔,张哲瀚坐在田坎上正打算硬着头皮吃下去时,却被龚俊阻止了
“今早上我多做了些,不如我们一起吃吧,就当是我感谢你帮我种玉米了。”龚俊从身后帆布包里掏出铁质的饭盒,人家帮了他这么多了,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吃馊馒头呢。
豌豆五花肉饭和两块小面包,在这里算是顶豪华的搭配了。张哲瀚看了一眼,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他举举手上的馒头,示意自己有吃的。
“你别拒绝呀,这是开的罐头,不贵重的。”龚俊急了,只吃个馒头哪里够啊……也怪不得他这么瘦。
“什么是罐头?”张哲瀚歪歪头,疑惑地问。
“就是……能让食物保存很久的东西,不值钱的,还不怎么新鲜……算了,你还是吃面包吧。”说到最后,龚俊竟然被自己说服,开始嫌弃罐头起来了。
好像确实没什么营养,除了放置时间长以外,没什么优点。
“面包?”
“就是甜馒头。”一回生二回熟,这次龚俊回答的得心应手了。
“馒头还能是甜的啊?”张哲瀚颇有些新奇地戳了戳面包松软的外表。别说,这玩意儿真和馒头长得挺像。
龚俊忙点了点头,将饭盒往张哲瀚那里递了递“不许推脱了,赶紧拿去吃。”
“还是给我那什么罐头吧。”虽然对面包很好奇,但看外形也该是管舌头不管胃的。他下午还要种地,还是吃点填肚子的好。
况且听龚俊语气,这罐头应该比面包便宜……自己多帮他种一点,不至于欠太多。
“你都拿去吧,我不饿。”龚俊摇摇头,罐头哪有多少营养啊?早知道今天会这样,昨天就不应该偷懒不做饭。
“一起吃。”张哲瀚也不再推迟,大不了以后多帮龚俊做一点就是了。他拿过饭盒,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饭
“慢一点,没人跟你抢。”龚俊在一旁坐下,撑着下巴带着笑意看着他吃。
龚俊觉得自己找到报答邻居的方式了。
“对了,你叫什么啊?”还不知道自己这位邻居叫什么呢。
“张哲瀚。”
“哪个哲,哪个瀚啊?”
“……不知道。我不识字。”张哲瀚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龚俊不说话了,联想到他独居的身份,和年代的特殊性。答案呼之欲出。
他垂下头,自认自己戳中别人的伤心事,像一条做错事的大狗狗般,整个人都蔫下去了
张哲瀚看他这样,反而笑了“得了,不识字的人多了,有什么好难过的?”
龚俊抬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我明天还给你带吃的。”所以……不要再吃馊馒头了。
“那行,明天我还帮你做。”张哲瀚点点头,心里有点好笑,可又有点小感动。自己都不在乎的事了啊……
假如龚俊知道他父母为什么抛弃他……他还会不会可怜他?还是会和那些人一样,厌恶嫌弃地骂自己是怪物。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