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永宁(三)
青州,来福客栈。傍晚时分店里来了两位公子,一席黑衣,斗篷覆面,可是出手大方,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掩不住的贵气。老板特意嘱咐一定不可怠慢了这两位公子,保不齐就是京城里来的贵客。小二自然不敢怠慢,连忙端着最好的酒菜上了楼。二楼房间内,云和将手中的字条放到烛火中点燃,眉目紧锁。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小二有些谄媚的声音,云和忽然转向身边的青禾,压低了声音,“马上传信,让温斐去永宁城军营,北疆有异动。还有,你快马加鞭到永宁城城主府,务必救出裴彦。”“遵命!公主,那您……”“我?呵!我去寻个重执棋子的人,这盘棋,他下的时间够久了……”
永宁城,西巷柳家。边疆荒凉,永宁只是位于两国交界处的一座小城,资源匮乏,人丁稀少。然而就是一座荒凉的小城却仍有柳家这样的巨富,柳家世代经商,也许是看中了这山高皇帝远的地界,柳家三代巨富但仍未搬离永宁。这么多年,尤其与北疆来往最为密切。柳府几乎占据了整条西巷,整座府邸修建耗费万金,雕栏玉砌,美轮美奂。此刻气派堂皇的会客厅里坐了一个陌生人,却让柳家家主甘愿在下首作陪。柳家此刻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敢打破现在的沉默,只要上座那位不发话,便是等到地老天荒也是断没有人敢发出声音的。梁靖端起案上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旋即微微皱眉,“柳家主腰缠万贯,竟喝的陈茶,当真简朴。”仿佛没看到柳清远颤抖的手指,梁靖自顾自的笑了笑,似是不经意道:“听闻柳家主与北疆……来往密切?”柳清远顿时冷汗直冒,短短一句话的功夫便湿了脊背,柳清远跪倒在地,握了握掌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皇上……不,梁公子……”柳清远险些晕倒在地,“梁公子,小人只是一介普通商人,这些年到北疆做过些买卖,万……万没有与北疆有……其他接触啊……”“不用紧张,朕……”梁靖看着柳清远笑了一下,接着道:“本公子并没有怪罪你,相反,倒是要请你……帮个忙。”柳清远畏惧的抬头看了梁靖一眼又马上低头,哪怕心中惊骇也只能顺从道:“公子尽管吩咐,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没那么严重,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城主府待会有人定会往这边来,届时……”“本王倒是不知皇上有这般‘胆魄’,盲目猜忌本王不说,现在连大梁的肱股之臣都要一并铲除!”梁靖的声音被另一道浑厚的声音打断,声音的主人并不难猜,能自称“本王”的大梁只有一位,便是先帝的同胞兄弟,康王梁康。梁靖有一瞬间觉得事情好像脱离了他的掌控,如果按照他的安排,康王此刻应被困在西南边境,然而……梁靖阴鸷的眼神蓦的转向康王背后的黑衣女子,瞳孔骤然紧缩,“梁云和!”云和从康王身后慢慢走出,清冷的眼直直望向梁靖,“皇兄,你输了。”梁靖忽然扯着嘴角笑了起来,他现在真的很后悔,后悔低估了梁云和,后悔当初没杀了梁云和!“是吗?你以为这样你们就赢了吗?你们别忘了,你们都姓梁!”梁靖此刻就像是从地狱爬出的厉鬼,不甘的嘶吼着,企图洗净身上沾染的肮脏,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裹自己,“裴家在朝堂的地位,皇叔应当清楚的很,只要裴家在世上一天,朕的皇位就坐不稳!这天下就不会真正姓……”一个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梁靖还未说完的话,空气一瞬间变得沉寂,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云和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而梁靖竟然被打翻在地,红着眼不可思议的盯着梁云和,“你竟敢打我!”云和浑身上下都写着愤怒,她红着眼眶,字字泣血,“梁靖!你可是忘了父皇临终前所嘱咐的话,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有资格做大梁的皇帝吗!”“他的确没有资格,大梁的皇帝不会和北疆勾结陷害自己的臣子,葬送自己的百姓,湮没自己的国!”低沉的嗓音不大,却依然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所有人都心头一凛,转身向后望去。只有云和忽然僵直了后背,她动作极慢的转身,于是看见了那个身着玄色盔甲,手提长剑,眉目清隽的男人,他浑身都沾满了鲜血,发丝凌乱,然而只有那双眼,浸染了夜色,不添一丝杂质。裴彦看着云和转身,看着她眼里的沉痛和思念,心上一刺,他不是没想过放弃,但这也是她的国,他们的国。梁靖在裴彦的出现的那一刹那忽然就泄了全身的力气,他知道那些死士不足以要了他的性命,本来柳家就是他布置的第二道关卡,可惜竟被康王和梁云和打乱。如今裴彦没有死……他输了,耗费了数年的心血……梁靖蓦的笑了,眉目间却透出几分阴冷,他向后轻轻挥手,语气寒凉:“来人,辅国大将军裴彦,康王梁康,云和公主梁乐与北疆勾结,意图叛国,就地诛杀!”一瞬间自后院涌出了数十个黑衣人,手中所执刀柄上绘着繁复精美的龙纹,是大梁皇帝的贴身护卫——龙卫。裴彦三人持剑相背而立,裴彦得青禾救助逃出城主府后,与身边亲卫失联,康王与云和来的匆忙,身边并无多少侍卫。当初袁川用铃铛引裴彦起疑,又故意点火引他到城主府意图刺杀,现如今营地群龙无首,对面北疆铁骑虎视眈眈,裴彦也不知道梁靖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了。“来之前我已经让温斐赶到了军营,想必他很快就会得到消息来救我们的。”云和侧身避过一刀后向身后的裴彦说道。裴彦没有应答,只是手中长剑愈发凛冽,剑过留痕,庭院渐渐被血色弥漫。梁靖被侍卫护在会客厅内,此时见数十个顶尖的龙卫都无法取得院中三人的性命不禁有些怯惧,倘若……倘若再失败,梁靖咬紧牙关,正准备从后门逃走,脖间却忽然一凉,梁靖惊恐转身,却见一个身着青衣,眉眼温和的年轻人正笑眯眯的看着他,手中的折扇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构成,贴着他的脖子竟觉冰冷异常。“你是谁?”梁靖强压住心头的慌乱,强自镇定道。年轻人并没有回答,反倒按紧了他的肩膀,声音清朗,“都住手!否则我便杀了他。”庭院渐渐恢复沉静,所有的龙卫都望着被年轻人挟持的梁靖面面相觑,他们只忠于大梁皇帝,也只护大梁皇帝性命无忧,这是他们存在的价值,亦是使命。“温斐。”裴彦顿住手中的剑,鲜血顺着剑尖滴落,染红了地面。温斐深深望了裴彦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原来这就是小师妹心心念念的男人啊,也……不怎么样嘛。局势的扭转只在一呼一吸之间,裴彦甚至没有再看梁靖一眼便转身离去,现下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裴彦,我陪你。”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裴彦顿住脚步向后望去,便见一席黑衣的女子笑容清浅,一如当初。裴彦眼中泛起笑意,无须言语,他们快速离去。温斐看着匆匆离开的两人不禁轻嗤,旋即将梁靖推向一旁的康王,道:“那这里就劳烦康王殿下了。”康王知晓此人就是云和的师兄,文阳真人的大弟子,于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离去。温斐自然不再含糊,快速赶往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