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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冷月惦记这案子的进展,被西平公主在公主府圈了两日,这天终于哄的公主开心,开口放她出府,才出了府就直奔三法司。

楚楚这几日又研究着韩亦奇的尸体上的那道硌痕,像是个月牙的形状,表面没有擦伤划痕,应该是个表面光滑的物体,楚楚找了好多东西多对比,都硌不出这样的痕迹。景翊这几日也脚不沾地,忙着追查韩亦奇手上的银两来源,还要抽空把刘闰的案子审了,见着冷月来了,还是和她在十诫堂碰了个面。

萧瑾瑜将本案仅有的证物放在案上,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冷月和景翊走进来,见他看得认真,忍不住问道:“王爷,你在看什么?”

萧瑾瑜把桌子递给冷月,“你瞧瞧这镯子。”

冷月接过来打量了一下,“这镯子挺好的啊,有什么不对吗?”

景翊道:“这镯子还算好?赶明送你个成色比这个好一百倍的。”

冷月忍不住握着剑柄,用剑鞘抽了一下景翊,“我整日佩剑出门,戴什么玉镯?”

萧瑾瑜摇摇头,“这是景翊带回来的本案的物证,只是对于女人的首饰簪环,我也知道的不多。”

冷月笑了笑,“这还不简单,楚楚,来!”

楚楚正从院子里走过,穿着白色的验尸服,举着两只手,走进室内,“怎么了?”

冷月招呼她,“楚楚你来看看这只镯子。”

楚楚定睛一看,“这不是那天景少卿拿回来的物证嘛,不过,”楚楚凑近那镯子,鼻尖微耸,“王爷,都过来两天了,这镯子还是好香啊。”

香?萧瑾瑜对于香料知之不多,却也闻着一股幽香,而且莫名觉得熟悉,递给景翊,“你瞧瞧。”

这镯子原本景翊只当做证物,并没有留意它的味道,现在经楚楚这么一说,景翊也留了神,“味道清幽,而且味道留存这么久,如果不出我所料,应该是上个月西域商贩进京售卖的那一批,因为价格比较昂贵,所以都是京中贵妇争相购买。可是——”景翊拿过桌子反复打量,“看着镯子的成色一般,并不像京中贵妇所用,那批香料当时应该还卖给过一个地方——”

三法司的衙役脚程很快,不过片刻就赶来回话,那队西域商贩将香料卖给了城中的香料铺,而香料铺的记录显示,这些香料除了卖给京中贵妇之外,还卖给过一个地方——曲江池。

(十五)

萧瑾瑜一行人又是大白天光临曲江池的画舫,才上到的艳娘所在的画舫,就见着画舫的大堂上四处悬挂红绸帷幔,一个着西域衣裳的女子被红绸吊悬在半空,宝蓝色的衣裳裸露大片皮肤,在红绸掩映中更让人难移目光。

正是艳娘。

萧瑾瑜只扫了一眼,便问道管事的,“艳娘不是乐姬吗?”

管事的嘿嘿一笑,“我们原本就是要艳娘来做这飞天表演的,只是她还顾着月琴,进度慢了些,便被前几天旁边画舫的柳姑娘来了个鼓上剑舞夺了我们的风头,现下艳娘伤了手不能再弹琴,这飞天舞再不抓紧排练起来,不消这个月,便要下船去了,那还有这船上的好日子。”

冷月从前也知道这其中的道道,看着本就纤弱的艳娘在绸幔间飞舞,冷月心里并不大痛快,景翊见着冷月脸色不大好看,有心岔开话题,“这艳娘本就是乐姬,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

管事的笑道:“大人,这名字是她自个取得,您不知道有多少客人就是瞧着艳娘的名牌点她弹琴听曲呢!”

说着,抬手一指,几人顺势望过去,靠墙挂着一排名牌,为首的正是——滟娘。

原来是这个字。

几人回过身,滟娘已从绸上慢慢下来,给管事的行了礼,走到萧瑾瑜跟前,又是一一见礼。

楚楚细细打量她,这身衣裳露出两截白白的胳膊,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小腿,衣裳上串着许多玉环,一动作就叮当作响,那些红绸就是穿过这些玉环将滟娘固定在半空中,等等,玉环!

楚楚猛地转头看向萧瑾瑜,萧瑾瑜没有看她,却已经了解了楚楚的动作,悄悄拍了拍她的手安抚,楚楚抿唇,听着萧瑾瑜朗声问道:“这飞天舞你练了多久了?”

“近一个月了,我自小学琴,于舞艺上并不出众,好在妈妈不嫌我学得慢。只是柳姑娘的剑舞实在精彩,我也只能再用功了。”

“那日的剑舞你也去看了?”

“当然,当时几乎所有画舫上的客人趴在窗上看,柳姑娘的两柄短剑,英气十足,我自知技不如人,只能在柔上下功夫。”

“你可是苏州人士?”

“正是。”

“何时来的京城,因何来京城,又因何来到此地?”

滟娘面色平静,“在苏州难以讨生活,只得来京城,我一介弱女子,没有旁的手艺,只会弹琴,也只能来此。”

萧瑾瑜坐到桌旁,也指着对面的凳子示意滟娘坐,滟娘福身谢过,萧瑾瑜又问:“苏州去年风调雨顺,并无会使得你千里迢迢赶来京城的天灾人祸。”

滟娘远没有初次见面时乐姬女子的样子,相反,多了几分淡然,“即便没有天灾人祸,可年年都有过不下去的人。”

萧瑾瑜不在纠结这个问题,“你可曾读过书?”

滟娘苦笑,“我打小就长在下九流的戏园子里,每日练琴唱曲,不小心就要挨打挨饿,哪有什么书读,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时时都有人赔小心的哄着。”

“可你这名字取的倒是不错。山色空蒙水光潋滟。”

滟娘连苦笑都已经绷不住了,萧瑾瑜拿出那只玉镯,“你可曾认得此物。”

“不认得。”

“你怎么会不认得,”萧瑾瑜慢慢道:“这是韩亦奇从你这里拿走的,他转身就送给了一位官家小姐。”

滟娘想笑却连嘴角都无法牵动,“王爷说笑了,韩公子是我这里的客人,只有他送给我东西的道理,我怎么会给他镯子。”

“你当然给了,你不仅给了镯子,就连你这一年多以来所有的体己钱,几乎都贴给了今年赴京赶考的韩亦奇,一年前他央求你先行进京为他筹谋,许诺如若高中定不负你,只可惜他进了京就认识了官家小姐,为此不惜掏空了你所有的体己钱,更是要和你一刀两断,所以你就杀了他。当年你为了从戏园逃走,还在戏园后院放了把火,你要我拿出你当时的死亡文书吗?”

滟娘的脸颊已经湿润,但还是勉强撑着笑,“王爷真会说笑,我一个女子怎的杀得了他,再说,我这是在船上,船上时时有人,我要杀人,谈何容易。”

“你要杀他并不难,难得是处理他的尸体。”

滟娘看着萧瑾瑜,并没有说话,萧瑾瑜又道:“好在池中央的那场鼓上剑舞给了你机会,那天所有人都去看了那场剑舞,正是你抛尸池中的好机会,而且柳姑娘赤脚踩在鼓上的声音,正好掩盖了你抛尸入水的声音。”

滟娘朝后挪了挪身子,“王爷,三法司也要讲证据。”

冷月神情带着惋惜,“你若真去看了那场剑舞,就该知道柳姑娘当天所用,是一柄长剑。”

滟娘神情一僵,“便是我记错了。”

楚楚神色也有些落寞:“锐器刺入颈部,血液会大量喷出,你洗得净身上的血,但是你房间里一定会有迸溅,喷溅的血的形状和自然滴落的血的形状是完全不一样的。而且你衣服上配着的玉环和死者身上的硌痕很相似,只要一比对,就知道结果了。”

萧瑾瑜又道:“如果不出所料,韩亦奇应该是死在你房间的那张床上,作为画舫上的头牌,你的床褥自然不用自己洗,你又不敢假手于人,扔进池中也会浮上来,想来,还应该在你的房间里。”

看着衙役鱼贯而入,滟娘突然笑出声,“哈哈哈,你说的都对,”抬手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站起身,从头上扯下一根簪子仍在萧瑾瑜面前的桌子上。

楚楚看着她,又看看簪子,“这是凶器。”

那是一根被磨的极尖的簪子,足以刺破人的皮肤,滟娘看着那簪子,眼神说不出的复杂,“每次我被客人灌醉的时候,我就用这根簪子戳自己,让自己清醒一点,再清醒一点,有的时候手抖,就见了血,如今这根簪子也见着了他的血,还算公平。”

滟娘朝前走了一步,恶狠狠的对萧瑾瑜道:“他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