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书剧混设。
晋王爷他金屋藏‘娇’啦。
周子舒这一晕就晕了三天,醒来的时候筋骨钝痛,莫说再感应不到内力,就是那丹田本源,此刻也不存在了。
散功,或是废掉武功,有许多方法,强行碎掉丹田无疑是最粗鲁也最没留后路的。
被废掉了丹田的便注定了一辈子只能做个废人,甚至还会因为丹田的破碎而身体孱弱,哪怕常年调养都不见得恢复常人之身。
周子舒知道,那段鹏举必然是故意的。
他是有的是法子摧折他,可这样必然是最叫他痛苦难堪的。
那又如何。
如今没了内力,三秋钉日后也不会发作来折腾他了。他便等着那三秋钉毒侵入骨髓,要走他性命便是了。
他活不过三年,这是注定了的。
就算晋王留他在身边,也就只剩一年半了。他当年为晋王创立天窗网罗天下情报,设计谋扳倒一众国之害虫,甚至守晋州抵御外族入侵,桩桩件件哪个不要大韧性,一年半而已,如何也忍得。
守在门口的侍女们见他醒了,一个出门通报,另外的便到他床边扶他起身,喂他汤药食水。
周子舒身子无力,只能被个侍女抱着,偎在人怀里。
软玉温香,周子舒一时还晃神起来。
想着他最初想的不过是逃出这天罗地网,做这无光天窗中唯一成功逃脱出去的一尾游鱼而已。
原本他已快成功了,却未料遇上了个温客行。
这人拖慢了他逃脱的行程,让他对这片土地有了牵挂与眷恋。否则他早逃进南疆去找北渊了,到时候还能找大巫给他瞧瞧他那三秋钉是不是当真没救。现在倒好,彻底凉了。
不过他倒没什么资格埋怨,留与不留,是否为他们妥协,都是他自己的想法,分明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怎么也埋怨不到旁人身上不是。
周子舒嘬着侍女喂到嘴边的苦汤药,一碗热药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却也懒了,迷迷糊糊的困倦,身上更无力了些,像被抽去了骨头。
以周子舒心性,如何能不知刚刚喂进他口中的汤药定是下了其他什么药的。他没拒绝便是做妥协姿态了,只是仍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被碎了丹田强行散功还钉着七窍三秋钉的废人,竟然还要下些软筋散类的药物叫他无力…如今这警惕,当初怎么不用?当初用了晋王也不至于险些被他一巴掌拍死吧。
这天窗啊,与在他手中时比,着实有些退步了。
若他还在天窗,对上自己,定是先将人琵琶骨穿了,再做之后打算。至于为何不用药物,那自是要考虑,万一他失去嗅觉,香类迷药失效的可能性。毕竟他确实就是如此。
只可惜,就如段鹏举所说,晋王也再没一个周子舒可用了,走到今日,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周子舒浑浑噩噩的,被侍女们扶着,换上了墨绿色的锦缎华服,又被搀着坐上顶显轿,晃悠悠的被抬着往晋王宫去。
周子舒被屋外的阳光晒的暖烘烘,身体的疲怠更胜,随着轿辇晃动,迷迷糊糊间就快要睡着了。
他只恍然间觉着世间一切都忽然停滞了,一人抱着他,将他放在什么柔软处。
他仿佛在瞬间回到了少年时,每每他非要练功到力竭的时候,秦怀章总会这样把他抱回房,为他盖上被子,然后说他一句孩子的时候,不做些孩子该干的事。
“师父……”
周子舒迷迷糊糊的捏住这人的衣角,不愿让他走。
“师父,我与你一起去放风筝,子舒不练功了,你莫要走好不好……”
他想着,若是他不那么快长大,不那么快练好武功,是不是师父便不放心将他一人留在这世间撑起那偌大的四季山庄了,是不是他就还能多做几年孩子,多有几年天真的时间。
他多想回到那时候,告诉过去的自己,便做孩子时该做的事吧,否则到日后都来不及了。一切过去都会如那手中沙,再留不住。
赫连翊低头看着床上勉力睁开眼想看清他的周子舒,这人此刻终于没了那层终年覆盖的面具,连刚被他捉回来时的决然与洒脱也不在,就像是当年投奔他的那个少年一般,脆弱无依的揪着他的衣角。
他知道秦怀章的事,也曾从周子舒口中听过一丝半刻的过去。他说他少年时,只爱读书练功,他师父便老想带着他出去招猫逗狗,做些孩子该做的事,可他不喜欢。
而如今却说出这话来了。
赫连翊瞧着这人,瘦削苍白的脸陷在锦缎里衬着,与北渊更多几分相似了。
他生生折断枭击长空之翼,将他变作金丝雀,自然会让他多几分脆弱悲怜,只是他不知道这悲怜会来的这么快,快到他都猝不及防。
“好”
赫连翊眼中难得生出一抹缱绻柔情,纵使他心里装着的人不是周子舒,可瞧着这个与他有些血缘关系的人如今这样脆弱依赖他的模样,心中也难免出现一丝柔软。他揉了揉这人发顶柔软青丝,在床边坐了下来,轻声说了句
“子舒,孤王永远不会离开你。
生生世世,即便到了地狱,你也会永远陪在孤王身边的”
他说着,抓起周子舒揪住他衣角的手,紧紧握在了手里。
周子舒意识模糊间,亦反手握紧了他的,随后便沉沉睡去了。
傍晚间醒来的时候,周子舒张开眼,看见的便是坐在床边的晋王,与他二人紧紧牵连的手。
他床边放了张矮案,晋王一手握着他,另一手翻看着卷折。
周子舒看见这一幕时也怔了怔,随后却不甚在意了,与晋王握在一起的手也不曾松开,只是在床上翻了个身,无力趴到床边去看晋王,懒洋洋的说
“表哥,我饿了”
赫连翊暼眼瞧他,心中反倒生出丝缕愤恨。
周子舒其人便是太过识时务,太分得清是非。曾经他要他对北渊下手,他都不曾含糊,那可是他唯一挚友,没有半点不舍。他太分得清君臣,分得清公私。
所以过去,他永远叫他王爷。
可如今,却叫他表哥了。
他就是在表达——是了,我做了你的金丝雀了,我不再是周子舒了,是你手里的玩意儿了,是你娇宠的表弟,不再是天窗首领。
也是告诉他,他不可能是景北渊,永远不可能是。
你别想在我身上找到他的影子,我对你低了头,却不会让你如愿。
赫连翊在这人先前恍惚脆弱时对他生出的那点怜悯片刻间就又被他毁了个丁点不剩。他甩开这人的手,拂衣起身。
“来人,准备食膳”
说完,自己气哼哼的走了。
周子舒又躺回软床上,无声笑了,有些得意,有些快意。他们都不是没脑子的庸人,同样也是即使相看两厌也在一起相处了十几年的人。他只要作个姿态,赫连翊便能知道他的意思,他的企图。
同样的,他也知道,他只要某句话,某个神情,就能让赫连翊既得到了他想要的又得不到他想要的。甚至还能让他说不得骂不得,憋屈的很。
他既然非要他留下,既然不让他好过,那便一起捱着吧。反正他们不是什么有情人,也没什么深厚的情谊。倒是隔着不少人命,虽然不算血海深仇,也够得上杀之后快了。所以既然他不让他好过,他也没道理让他舒服。
他就算是低头服软,就算是认命留下,也有的是法子让他时时刻刻看见他就心头火起犯膈应。
周子舒抬起手,接了缕窗外流进来的夕阳余晖。那余晖温暖,可沐浴暖光中的人,嘴边笑却渐冷。
他看着自己那只纤长又苍白的手。
毕竟他这手曾经又不只是握剑的,废掉了他握剑的能耐,却废不掉他曾经玩弄人心的筹谋与狠毒。
他看了一会儿掌心的光,便侧过头,拉了床边机关绳,将窗帘放下了。大片光辉被窗帘分割的细碎,他便在心中讽嘲了句
什么光啊,碎的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