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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02

周子舒得了他的答复,再没说话,一扯缰绳调头就走。

温客行看他背影,嘴角的笑意多少带了些苦涩,但没等他转身离去,有一物从周子舒离去的方向被抛了过来。

是周子舒的酒壶。

紧接着是周子舒的声音随着雨季来临前的闷热悠悠的透了过来

“早去早回,时间久了老子可不等你”

温客行看了看手中的酒壶,将其揣进了怀里,然后闭了闭眼,在心中应了句

好。

而再睁开眼的时候,便是那个鬼谷人人畏惧的温疯子了。

自温客行与周子舒分别后,周子舒一路向南的路途上,便一直下着雨。像是老天爷都在预示着什么。

周子舒那三秋钉愈发难捱了,没了温客行,每夜子时起他总要折腾到天亮才能平息那三秋钉的作弄,每每清晨便成了他最无力虚弱的时候。内力耗尽,气血枯竭,于是他开始随心意的走走停停,连行程都慢了数倍。

他的五感也衰退的越发厉害了。

其实五感的衰竭从遇见温客行的时候便开始有了。起初是味觉来着,那人总是叽叽喳喳说他吃饭不重视,老要带他去吃这什么招牌,那劳什子名菜,可那时他便什么味道也尝不出了,白白浪费人家厨师的心血。之后是嗅觉,是去镜湖山庄的时候发现的,那温客行在他耳旁絮絮叨叨些酸诗,说什么花香酒香美人香,但他其实什么也闻不到,辜负那遍野的桃花。后来是触觉,就在那同一天,他被自己的芭蕉针刺破了指尖,才发现,他的触感不知何时也悄然消退了,幸亏他有解药,不然他就要成为第一个自己被自己暗器毒死的四季山庄庄主了。前两日是听觉,在那日分别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听不见了,幸亏能看清,温客行应声的好。

周子舒扒着指头算,他还有不到两年时间,这听力可得慢慢退,不然都匀不开了。

他故作乐天的想,然后又没来由的想起温客行来。

他想温客行又是去做什么呢?

报仇吗?

他想起他曾说过的,想将那些不属于人间的魑魅魍魉都送回地狱里去。那其中可包括他自己?

那他该如何来找他?他们俩地狱里相逢吗?那倒是极有可能的。

周子舒又乐起来。

他忽然发觉自己似乎比在天窗时变了许多,快活了许多,好像整个人都年轻了,回到了曾经青年的时候。

好像是自由让他变了,也可能是因为温客行。

周子舒在心中咋摸着这句话,最后想。

好像大多数都是因为那个温客行。

天窗虽然没放弃周子舒,但越往南,他们追的便越慢了,上一次找到周子舒已经是两个月前了,来的人少到被温客行三两下就解决了。

周子舒算计着,马上就要到边境了,天窗的手要伸过来,恐怕不太容易了,索性愈发放纵起来,在某座不知名的小城一连住了一个半月。

他钻进了一家地主的酒窖,在里头喝的人事不知,是下人取酒的时候撞见了他,他才扔下钱袋子逃了出去,放过了人家。

岂料那日刚逃出那地主家,便撞上了寻来的天窗。

来的人少极了,不足十个,他却仍旧不敌。

仗着流云九宫步割了两个颈子,用芭蕉针出其不意偷掉了两条性命,一掌与人对换重伤了一个,最后扔下两颗烟雾弹跑了。

跑了没两里路就叫人抓住了。

他被人抓住的时候,让个半大孩子瞧见了,那孩子被晒的黑黢黢的,一看就不会什么功夫,气息虚浮,根基不稳,但还是在远处大喊着

“你们干什么的!放开那人!”

周子舒知道他说的那人便是自己,心下觉得好笑,这么个无用的孩子,难道觉得他自己能救得了谁吗?

他被人压着转过身,转身前他看见那孩子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举着根木棍冲过来。

当时天上一个炸雷,他看清了那张被晒的黑黢黢的脸。

竟然是那个镜湖山庄活下来的孩子。

周子舒脸上的笑忽然就僵了,再提不起半分。

他低下头,喘的有些厉害。

胸腔里火辣辣的疼,可那钉了七颗钉子的地方却泛起了刺骨的寒。

天上又炸了个雷,大雨骤降。

周子舒被雨水淋的睁不开眼,甚至直不起腰。他咳嗽起来,鲜血顺着他嘴角被雨水冲刷,让他整个人狼狈的不成样子。

那孩子也被骤来的暴雨模糊了视线,拌在块石头上,摔了个前趴,半天爬不起来。

周子舒回头看他,直到被人拖着,拐进林野。

天窗的人为周子舒安排了辆马车,封了大穴,戴了镣铐,快马加鞭往西北赶。

可能是因为那夜雨来的太急,寒意太盛,浇垮了周子舒的心气,一路上他竟因风寒发起了高烧,连带着不停的咳嗽,这回真像是阿湘说的痨病鬼了。

天窗密探得到的命令不过是将周子舒活着带回去,于是路上一刻不停的赶路,药物治疗也不甚尽心,于是到了西北王城的时候,周子舒那咳嗽已经开始带血了。

兜兜转转逃了一年半,到底还是又回了这座坟。

周子舒忽然觉得累了。

他任由婢女们为他擦身更衣,被押着去见晋王。

晋王已经许久没见周子舒了。

多说‘相思摧人折’,可看见周子舒的时候,他一时竟不知那相思摧折的究竟是他,还是周子舒。

他瘦了,也更漂亮了。

就被人按着跪在地上。

那件天窗制度衬得他窄窄的一条,眉毛紧紧皱着,时不时捱不住咳出两声。

又因为病弱,咳嗽两声都要浑身颤抖。

简直就是病若西子扶心相,弱似黛玉祈人怜。

与北渊又多一分相似了。

北渊就总是无力的,矜贵的,漂亮的。

“北渊……”

他像是痴了,喃喃着他不该说出口的名字。

周子舒咳得微微红了脸,擦着嘴角溢出的鲜血,无情的戳碎晋王的美梦

“王爷,北渊早就死了”

晋王像是回了神,恼怒的砸了桌案。

“周子舒!”

“王爷何必痴缠,当初要是北渊没死,您不是也会下令让我杀了他吗?就算下地狱,您都不会再见着他啦”

周子舒说着,自己觉得好笑,便吃吃笑起来,又笑的咳嗽,咳得佝偻了身子。

你瞧,这便是周子舒与温客行不一样的地方了。温客行的恶总是那种天真的残忍,他不懂得是非对错。

而周子舒,他清楚自己便是在杀好人害忠良,他知道自己便是要遭天谴的,仍会杀,仍要杀。他知是非黑白,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所以才被人称作是心毒非常,冷静薄情之人。

所以陆深那么忌惮他,甚至说若他有一日不为晋王所用了,便定要铲除,因为他这样的人,能豁出一切去达到目的。

只要他认定,哪怕搭上自己,他也能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