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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不是我说,你这儿备的药还挺齐全的嘛,我记得你也没怎么受过伤啊?”

“不才,月初刚被人撞了额头。”萧瑾瑜道。

景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偏偏萧瑾瑜不肯给他台阶下,他只好打哈哈道,“那是有这个必要,有备无患是不是,有备无患。那什么,这封信你打算怎么办,神武军营这会儿估计已经炸开锅了,你打算找谁去把信捅给陛下?要我说,虽然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但整个京城会把这件事查到底的没几个人,真怀疑起来,你想好对策了吗?”

“我被怀疑得还少吗?只要没有证据,怀疑也只能是怀疑,即便是一状告到陛下御案上,以我在朝中处处树敌的程度,陛下也只会觉得是无端攻讦罢了。”萧瑾瑜垂眼道,眉眼近乎是温顺的,一点看不出朝堂之上冷眼睥睨百官诽谤的孤傲,但话语间却裹着一闪而逝的杀机。

景翊瞧着,忽然觉得有趣极了。萧瑾瑜明明身上留着皇家血脉,身着寓意地位的绛紫色官服,甚至手握能独立于三司之外的三法司,但他的身上却很难看出托身于皇室的傲慢和矜贵,反而沉郁着更澄澈的、名为平等和无畏的底色,他不是用软帛小心翼翼托着的琉璃盛具,而是掷地有声的坚硬顽石,是朝堂上不党不群,肃然而立的孤臣。然而也唯有这样的安郡王,能让他以命相托,供他驱策。

景翊顿了一下,才幽幽道,“我爹有时候会在私下里,和我聊一聊前朝之事,所述光景,繁华鼎盛之至,十分之叫人感叹,但现下我却觉得……当朝还是有些气运在的。”因为纵使宦官掌权,朝堂上还仍然站着像安郡王这样的人。

萧瑾瑜抬了眼,他与景翊相处了太久,每每不等景翊把话说完,就能闻弦乐而知雅音,眼下亦然,他不常笑,平日里虽然温和,但总是少几分人气,现下忽然笑起来,眉眼像是染了层柔软的云雾,神色松融许多,他温声道,“你说我,你不也是。”

景翊抱着手臂,夸张地抖了抖,说:“得了,我俩再这么互相吹捧下去,我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行啦,我娘这会儿估摸着还在等我回去,我都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可不放心的,那我先走一步,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见萧瑾瑜点点头,景翊放下袖口,隔着黑色衣袖扫视完,自觉没什么异样,这才将兜帽戴起来,预备翻窗出去,却听萧瑾瑜脱口而出,“等一下。”

“我是说,”萧瑾瑜竟迟疑了片刻,抿了抿唇才接着道,“如果再遇到被发现,当真脱不了身的情况,你就……”

景翊了然地接口道,“我怎么说也是大理寺少卿,自有手段,不会让人怀疑到王爷身上的。”他说得极其自然,像是也曾这么叩问过自己,而后笃定地给出了答案。

“景翊!”萧瑾瑜厉声呵道,比起显而易见的愠怒,景翊竟捕捉到了几分惶惶,心下一震。是错觉吧,他也是,萧瑾瑜也是,从拒绝某些党群的示好开始,每一步都是险棋,不知在生死里游走过多少回,在无法入睡的深夜预演过自己的结局,怎么还会惶然呢。

萧瑾瑜只失态了一瞬,就像是将那副刀枪不入的面具扣回了自己脸上,平静而不容置啄地道,“如果真到那时候,你就亮明你的身份,再把我供出来,就算他们不忌惮你景家,也会知道你是我安郡王的……”萧瑾瑜话音一顿,把“软肋”二字默不作声吞回肚子里,若无其事接着说,“的人,不会轻易动你,只要不是当即格杀,我就能想办法救你。”

景翊上下打量萧瑾瑜,像是不认得这个人了,好半天才冷笑道,“确实是个好办法,等第二日将我押解到朝堂上,再有半个朝廷跟你看不对眼的文官参你一本,我俩就能双双被打下大牢,我在大理寺还算有人脉,能免受牢狱之苦,赶上当日的午时问斩,好来做一对刀下亡魂。不愧是安郡王,这样的办法也就只有安郡王能想得出来了。”

萧瑾瑜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受了景翊这番阴阳怪气的挤兑,冷静地说道,“我好歹是三法司之首,总还是比你有办法一点的,真要落到你说的地步,我也算能……”萧瑾瑜止住话音,定定看向景翊,像是很轻地叹了口气,垂下眼,“给你景家一个交代了。”

当年景翊还是京城纨绔,因着和他的一次对谈,考取功名入了大理寺,知道这段过往的人,谁不说一句“安郡王好本事,能把景少卿都掰回正途”,那时他更年轻,更意气风发,能负手谈江山的时候,也为此自得过,但如今却偶尔觉得,如果景翊还是那个一袭华衣策马京城,叫无数女子一见倾心的纨绔子弟,那也未尝不是好事,朝局纷争,尔虞我诈,都与他无关。

景翊聪明、有本事,就算是游历江湖,也能搏出个侠名来,不必同自己陷在京城这座巨大的樊笼里,不必叫家人整日提心吊胆,担忧哪次任务又受了伤,哪回差事会被问责,更不会需要思考怎样才能死得不留痕迹,不叫人抓住把柄。

景翊像是被踩住了痛脚,像一只扑咬猎物的豹子,隔着桌案揪住了萧瑾瑜的衣领往前一扯,眼神森冷,“萧瑾瑜你给我记着,我给你效力,我自己愿意,用不着景家批准,我帮你,也只是我个人的立场,而非景家的立场,就算我真死了,那也是我景翊为你萧瑾瑜而死,不是我景家愿意为安郡王而死,除了我自己,无人有资格替我索要“交代”,其中差别,你给我记住了。”好笑,他明明满朝文武谁的面子都不给,怎么还会在意景家?怎么竟会觉得自己是因景家的前程才跟着他的?

萧瑾瑜被景翊一席话堵得哑口无言,望着景翊通红的双眼,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景家是你家,那我终归是要给一个交代的。”

他不惧世家,不惧皇亲国戚,甚至必要时敢直接驳皇帝的面子,但他怕辜负信任,辜负期待,怕护不住他想护住的人。他怕让景翊为他涉险而死,还怕他的亲人肝肠寸断。

景翊撤手往后退了一步,一腔怒火尽数散了。

在那一刻,他忽然想问一句,有什么区别?是当朝阁老的家又或是大理寺少卿的家有什么区别?是别人又或是他景翊,又有什么区别?可他问不出口,也或者,是担心不是他想要的答案。那便算了,他也不是个非得刨根问底的人,何况是个这么晦气的假设。

景翊哼了一声,“懒得同你说,走了。”说罢,将手里的虎头钩一掷一荡,人已在窗外了。

以萧瑾瑜的目力,在景翊几个起落后,也再看不到他身影了,他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话未曾同景翊说,于是坐下来细细想了会儿,想不起来,便起身去熄了烛火,预备回房歇息,及至经过窗前,将窗户掩上之际,脱口而出道,

“陋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