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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一)

长安。

早春,黄昏,曲江池,灯如星河,亮如白昼。

凑近了闻便是扑鼻的酒香和甜腻的脂粉味道,原因无他,只是这里停靠着九支画舫,长安城里最漂亮的女人、最好的酒、最好的曲子都在这里,是长安鼎鼎有名的销金窟。

据说这曲江池靠近岸边的水底,满是金银细软铺就,可是船上的阔客确实一掷千金满不在乎。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虽不见当面阿房宫,可以此时的曲江池来看,怕也有几分当年之盛况。

尤其是现在,哪怕是深夜也能听见湖中央传来阵阵笑声,随着暖风扑面而来,只因为现在是三年一度恩科开考在即,整个大唐的才子皆聚于长安,皆是自命风流,又怎么会放过这样一个风流去处。

曲江池上,七八根碗口粗细的杆子钉下去,上面各站着一个下盘极稳的精壮汉子,那些汉子赤膊着上身,肩上扛着面三尺宽的太鼓,鼓上站着一极美的赤脚女子,女子手握长剑,作鼓上剑舞,剑上系着彩带,随着她的动作翻飞起舞,赤脚踏在鼓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一时抢了周围所有画舫的风头,便是别家画舫的客人也倚窗观望:“昔日飞燕可作掌上舞,不曾亲眼得见,今日见鼓上舞,只怕也不惶多让。”

“剑势柔美不失凌利,虽不致一舞动四方也肖有几分公孙大娘的风采。”

冷月在曲江池上挑了个难得的安静所在,正看得尽兴才想鼓掌叫好,就被景翊从曲江池上逮回来。回了三法司冷月仍是意犹未尽,神情向往:“楚楚,你是不知道,那画舫上的姑娘长得才叫花一样,十指纤纤,弹的曲子简直能让人酥了骨头,还有今天的剑舞你真应该去看一看……”

萧瑾瑜从十诫堂出来,才走到院中,就看见楚楚托着下巴一本正经的听冷月描绘曲江池的景象,两只杏眼瞪得溜圆,旁边还站着脸色铁青的景翊。

景翊看见萧瑾瑜:“王爷。”

冷月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赶紧停住话,冷月话间隐去不少内情,楚楚只当曲江池就像是关岭县上那个茶坊一样能听曲的地方,登时兴致大涨站起身看向萧瑾瑜,眼睛眯成月牙:“王爷,冷姑娘说那的姑娘好看曲也好听,我能去听吗?”

“……”看着楚楚盈盈目光,“不行”两个字哽在萧瑾瑜的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萧瑾瑜倒不是看不起那样的地方,那里的女子也是大唐的子民,若不是有苦处,谁又愿意到那样的地方,卖笑为生,只是楚楚要去……

萧瑾瑜顿了顿,“太宗之诏曰:旬休节假,或曹务无事方可追游宴乐——”

“就是就是,”景翊一把拽过冷月,丢了个眼色给她,准备溜之大吉,“楚楚,你现在是王爷的仵作,公门中人怎么能总想着玩呢,是吧?王爷。”

“去年大理寺的案卷你什么时候能整理好放到我案上?”萧瑾瑜目光平静,但想到被自己堆在墙角的那一堆纸,景翊后背一凉,拉着冷月溜的更快。

院里只剩他们两人,萧瑾瑜垂下眼眸看她,楚楚正摆弄这手指头,小声嘀咕道:“旬休还有六天,也不知道冷月说的热闹还在不在,阿弥陀佛,这几天可天下太平,再不要有什么大案子了——”

看着楚楚一脸认真的模样,萧瑾瑜忍不住勾起嘴角,却随即抿唇敛住笑意,抬手拍了拍楚楚的肩膀,“夜凉了,早些休息吧。”

楚楚抬头,仍旧是一副笑模样,“王爷你也早点休息。”

萧瑾瑜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回房,“好。”

(二)

曲江池上丝竹管弦,歌舞不歇。

池中央一艘画舫二楼临窗,几个女人的娇笑声不时传出,桌边的一个男人被哄的兴起,索性扔了酒杯,直接拎起酒壶,仰脖灌下去。

旁边的女人看着他喝完一壶,才捏着手帕替他擦干净酒渍,语气似嗔似怪,“爷,我们船上可是上好的白玉杯,这若是碎了,妈妈知道奴家可又有苦要受。”

“爷在这,那个敢给你苦受?哪个敢?”男人一边说一边拿起另一个酒杯,顺手从窗户上扔出去,“不过是个破杯子,爷便是碎了也只当听个响。”

说罢,更像是来劲了,拿着其余杯子,在桌上扔下一锭元宝,拽着女人踉跄着到窗边,又顺手扔下去一个,水杯进到水里,“咚”的一声响,男人兴致更好,塞了一个到女人手里,“来,陪爷听个响。”

女人回头看着桌上的元宝,和屋里的几个姐妹交换眼色:能榨出不少油水的冤大头。女人翘着手指也有样学样将被子从窗口扔出去,只是意料之中的那声“咚”没有传来,相反,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滚进了水里。

男人皱皱眉头,身子探出窗去,眯着眼睛在水面上瞅了一圈,突然目光定住:被各处画舫照的亮堂堂的水面上,赫然有一处黑影,于旁处都不大一样。

“那是什么东西?”男人指着下面,“给爷捞上来。”

下面的小厮动作飞快,两只杆子就把那水里的东西捞上来。

“是个什么玩意?还挺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