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哲】环游轨迹(六)
*张哲瀚:找了个洋葱谈恋爱,马甲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张哲瀚被他这毫无章法的一发直球敲得愣了愣,握着手机没有动,只抬起眉头和他对视,他对视的时候甚至数清了龚俊的眼睛一共眨了五下,才慢吞吞地回了一句: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龚俊被体温烧得眼皮昏沉,最后还是扛不住在胶着的视线中先闭上了眼睛,嘴里吐出黏糊糊的一个“好”字,尾音拉了好长,又甜又哑。
他没过多一会儿就睡着了,张哲瀚默默帮他调慢了点滴的速度,中途又出去拿了趟外卖。刚出锅的粥还是太烫了,担心他喉咙受不了,张哲瀚把外卖盒子放在桌子上晾着,又坐回他身边继续看手机。
其实邮件早就处理完了,他翻来覆去玩什么都不专心,手机静音点开一局游戏,结果从头到尾一直在送人头,还被队友点了举报。
本以为玩不了竞技游戏,总能玩玩休闲益智的,他从软件市场下载了一个俄罗斯方块,却依然没有一局能玩超过5分钟。
张哲瀚曾经在一本书上看过,当人心情低落或者心绪无法平静时,玩俄罗斯方块可以适当转移注意力。此刻他寄希望于这四颗色彩缤纷的小方块帮助自己梳理眼下的困扰,但很显然,他现在的心里状况已经超出了这款游戏可以波及的范围。
大概打到第八局的时候,他还是只能打败全国15%的玩家。
这一轮似乎又将进入死局,方块越落越快,他堆出的空缺也越来越多。
就在张哲瀚几乎放弃时,右手边却突然伸过来一只冷而白的手指,用他眼睛难以捕捉的速度将小方块变换了方向,安全楔在了空隙中。
张哲瀚扭头,发现龚俊已经醒了,上半身往自己这边倾斜着,扎了针的手臂撑在座椅扶手上,另一只手越过扶手按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
龚俊看张哲瀚盯着自己不说话,手指敲了敲他的手背,这针消炎药见效快,他嗓子已经没那么痛了,但龚俊张了张嘴,还是只发出很低的气声,提醒他:
“别走神,快死了。”
张哲瀚这才又转过头去看屏幕,这局果然还是无力回天,已经game over了。系统提示他打败了全国17%的玩家,个人历史最佳,似乎还是件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儿,为他亮起了两片小烟花。
手机屏幕上几个明晃晃的大字摆在二人面前,张哲瀚有一些耳热,手忙脚乱地叉掉结算页面点了再来一局,本来以为龚俊肯定会当做没看见,却没想到那人竟然在自己耳边说问:
“你打游戏是不是不太灵光?”
张哲瀚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有点气,快速反驳:
“我很强的好不好?”
龚俊声音哑着嗓子,说话依然轻轻的,用让人再离远一点点就听不见的音调说:
“我醒了十分钟,看你已经玩了三局了。”
张哲瀚今天第二次觉得龚俊真的有点欠打,他默默记了仇,关了手机的静音模式,强调:
“你知道这种游戏开静音有多影响发挥吗?”
龚俊抬了抬眉毛,不置可否,只是把空着的那只手摊开,放在他面前,说:
“你要是需要,我还可以借你一只手。”
张哲瀚趁方块匀速下降的时间抽空轻轻拍了一下那只手,笑骂了一句:
“别添乱!”
事实证明开了背景音并不能帮助提升多少注意力,这局依旧结束得很快,被拒绝了帮助申请的病号一直歪着头看看他,又看看屏幕,最后结算的音乐响起来,他还有兴致夸了句:“有进步。”
张哲瀚放弃抵抗,按了锁屏键抬头去看龚俊的点滴瓶,只剩一个浅浅的底了,便起身帮他拿了个医用棉签。
张哲瀚站着看他轻巧地拔了针,伤口瞬间有血珠渗出来,立马俯下身把棉签按上去,问“你下午还有课吗?有课也请假吧,自己把粥拿回去喝了再睡一觉。”
龚俊接过棉签自己按着,抬头看他,皱了下鼻子,不吭声,消极抵抗。
张哲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塞进他的裤子口袋里,一手拎着他的书包一手拎着外卖盒,感觉自己跟个送孩子第一次上幼儿园的亲爹似的,朝突然闹脾气的人问:
“怎么了,又不开心?”
龚俊拿棉签的手也不好好按着,一会儿用力一会儿松劲,看着手背的血珠一颗颗往外冒还觉得挺有意思似的,专心致志地玩那个针口,两个人往校医院门外走,半天也不说话。
张哲瀚也不是个傻的,一下就想明白了他在别扭什么,抢过他手里的棉签自己给他按上。龚俊因为他的动作不得不停下脚步,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在校医院门口,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得发晕。
张哲瀚在这阵温柔的阳光里轻斥他:
“真不知道你是爹还是我是爹。”
这么小的伤口只要好好按着,一分钟不到就凝血了。
张哲瀚看龚俊手背上不再出血,把胳膊上挂着的书包还给他,又去扔了棉签,回身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说:
“走吧,陪你吃饭好了吧。”
校医院和医学院宿舍楼相隔不远,这个点离下午上课还有一会儿,一路走回去都没见到什么人。他们为了避暑一直沿着树荫下面走,五月的法桐枝干上已经开始有持续不断的蝉鸣,声音不算大,像是盛夏的预告。
一直快走到宿舍楼下时,张哲瀚仿佛听到龚俊对自己说了句什么,侧头去看他,但头顶的蝉还在叫,龚俊声音又太小,他重复说了两次张哲瀚依然没听清。
“别动。”
这两个字是读唇语被认出来的。
张哲瀚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他的颜色苍白的嘴巴,以为他还要对自己说什么,却发现他没有再张嘴,只是自己右眼下面多了一点点凉而柔软的触感,流连的两秒才离开。
龚俊食指和拇指捏着一片飞薄的蝉翼,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弹开,说:
“好了。”
依旧是唇语。
但张哲瀚觉得这一句耳朵没听见的原因可能也不只是蝉鸣太响。
龚俊宿舍里只有一个舍友在,或许是医学生的普遍性洁癖,张哲瀚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进过的有史以来最干净的大学男生宿舍。那个舍友本来电脑外放在看美剧,见龚俊开门,侧头问:
“你中午下课的时候不是说要去附院再打一针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话说得太快,龚俊根本没来得及拦,也没来得及回答,张哲瀚就从龚俊身后露出半个身影,靠着门框,也不知道是在问舍友还是问他:
“去附院再打一针?所以中午这针应该在F大附属医院打而不是校医院对吗?”
龚俊找不出正当理由圆谎,侧了侧身给张哲瀚让出地方走进去,又转身带上门,颇有点自暴自弃地解释:“我快死了,撑不到打车去附院。”说完又指了指还坐着的人给张哲瀚介绍:“他叫王东宁。”
张哲瀚朝人礼貌地微笑了一下,看龚俊拿了外卖袋子坐到了自己的桌子前就开始拆包装盒,没有帮他继续介绍的意思,于是自我介绍道:
“我叫张哲瀚,龚俊的朋友。”
王东宁把视频按了暂停给人拿矿泉水,又搬了把没人用的椅子让他随便坐,张哲瀚道了谢,却发现王东宁一直盯着自己看。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他听见王东宁问。
龚俊拆好了外卖盒,正准备让张哲瀚过来吃饭,听到这话立刻低骂了一句:
“别瞎套近乎。”
张哲瀚尴尬地朝王东宁笑了笑,心想自己这段时间需要记起来的事儿是不是太多了点,还没想好怎么搪塞过去,就又听见王东宁根本不管龚俊的警告,用恍然大悟般的语气问:
“我想起来了!你之前是不是受过伤,坐过轮椅?“
龚俊一把拿起桌上的纸巾准确砸到了王东宁的额头,哑着嗓子强行提高声音:
“闭嘴!”
张哲瀚如今倒是不介意提起那段往事,拉过椅子坐下,一脚踏上龚俊凳子下的横杆,回答:
“是坐过一段时间轮椅,这学校每天坐轮椅来上学的人也没几个,估计是你在路上见过我所以觉得眼熟吧。”
“不是路上。”王东宁挥了挥手,解释:“你是航空工程大四的对吧,我前女友也是,应该和你一个班。”
龚俊此刻才意识到不好,起身想堵他,但生病的身体反应速度还是快不过王东宁的嘴:
“前年冬天我天天去你们教学楼给她送午饭,龚俊也去送,我唔……”
龚俊只来得及捂住他的嘴截断他的后半句话,可张哲瀚自然不会只听一半,他握着龚俊的小臂把人拉开,追问王东宁:
“他也去给人送饭吗?”
“对啊,你们航天系的教学楼那边外卖不是不让送进去嘛,我那会儿一直以为他要追哪个航天系的妹子,每天中午和我点一样的外卖走过去送饭。后来有天我送完饭又折回去,在走廊里看见你和我前女友在说话,手里拿着一样的外卖盒,才猜到他是给你送的。原来你是他朋友,怎么他今天才带你过来玩啊?”
张哲瀚听完王东宁的话半天没吭声,而龚俊捏着勺子一直在碗里打转,把手里好好地一碗鸡蛋羹搅成了糊状,塑料的勺子脆弱的很,用点劲就裂开了,发出咔哒的一声脆响。
张哲瀚这看到才那碗黄澄澄的鸡蛋糊,伸手捏了一下龚俊的耳朵尖,念他:
“你几岁啊,不好好吃饭,玩儿呢?”
他说着又去摸了摸塑料碗壁,发现鸡蛋还有些温度,催促道:
“快吃完去睡觉!”
龚俊哪儿敢说话,一口一口喝着鸡蛋糊,捧起碗的时候眼神越过碗沿偷偷去看他,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眼神还被抓了个正着,张哲瀚盯着他蹙了蹙眉,直到那晚鸡蛋糊见底才松开眉头。
那边王东宁也不看剧了,收拾了桌上的两本书,对喝完鸡蛋糊又去埋头吃粥的龚俊说:
“下午的药理学你就别去了,我帮你给老师请个假。这位帅哥朋友,你真得说说他,他看他一个小感冒拖到现在都烧了好几天了,昨晚要不是我们几个押着他去附院打针,现在扁桃体都得摘了。”
龚俊此刻都快崩溃了,要不是手里这份粥是张哲瀚买的,他肯定一把就砸王东宁脑袋上了。
“求你了,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王东宁摊了摊手,甩了书包出门去了。
寝室再度回归安静,静得张哲瀚在他耳边的呼吸都仿佛掷地有声。
龚俊一碗粥越吃越慢,一口米要在嘴里含四五秒才往下咽。他看起来像个听候发落的死刑犯,在吃人间最美味的晚餐。
强撑着装可怜的套路,告白的套路,肌肤接触的套路,现下就像他在路边轻轻弹开的蝉翼一样,甚至经不起一阵微风的撕扯。
张哲瀚一直没把架在他凳子上的腿收回来,此时上身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又向他凑近了些。他午饭忘了点自己那份,这会儿也一点都不想吃饭,他就想问问龚俊:
“我说……”
龚俊含着勺子转过脸,垂着眼睫,发出一声:
“嗯?”
“我说,你是个哑巴吗?”
龚俊愣了一秒,抬手抽出齿间的勺子,又张了张嘴,嗫嚅出两个字:
“不是。”
“那你告诉我,之前为什么给我送饭?”
“因为,发现你不想去食堂。”
张哲瀚受伤的那段时间确实很讨厌去食堂。
前年年末他在一次校级篮球比赛里伤了膝盖,伤得很重,取了一对半月板,打了三四根钢钉,手术缠缠绵绵陆陆续续做了很久。
等他出院时学期已过半,辅导员本来建议他休学半年,但休学意味着延毕,也会影响到升学,父母劝了好久都没用,他那会儿铁了心要坐轮椅返校。
电动轮椅其实并没有限制多少他的行动,他也只需要每天教学楼和家往返两点一线,所以人流密集的大学食堂成为了他唯一的困扰,甚至噩梦。
当他第一次坐着轮椅在食堂出现时,排队打饭的学生甚至自发给他让了一条绿色通道,这无声的集体关注和怜悯行为让他几乎落荒而逃。
但张哲瀚不知道的是,龚俊其实从大学入学起,只要有空就会穿越整个学校,来这间离他宿舍楼最远的食堂吃饭。
所以那天中午,他清楚地看见张哲瀚来到食堂却没有吃饭,直接贴着人流离开了。
“你为什么不自己拿给我,反而让一个女生撒谎骗我?”
张哲瀚没有吃午饭的第二天,同班的一个女生就来找他了,在上午的课间对他说:
“我男朋友每天中午都会给我送外卖,我看你也不方便走那么远去拿,不然让他顺便给你也带一份吧?”
其实当时张哲瀚下意识还是想拒绝,但那女生似乎一下就看准了他的反应,立刻接道:
“又不给你白送,每天的饭钱和外卖费都和你另算,顺便这学期的小组作业大佬就带带我吧!”
他思考了很久,久到那个女生都有些慌了,才决定不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点头答应了。
张哲瀚能记起这段往事,却从未想过那一个月的午饭后面,根本就不是顺手的一顿外卖,而是有个人踩着初冬一地的落叶,专程为他送来的心意。
“因为……”
龚俊被他步步紧逼的问题问得鼓着嘴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只自以为是的蚌,可悲又顽固地死死咬着一颗不愿宣之于口的秘密许多年,却没想到有一天坚硬的壳会被珍珠的主人轻而易举地撬开一条裂缝。
珍珠的主人看着那条裂缝,给他下定义:
“因为你是个胆小鬼。”
“我不是。”他否认。
“那你就是个哑巴。”
珍珠的主人咄咄逼人。
“我不是。”他再次否认。
龚俊终于肯将下垂的目光移到张哲瀚的脸上,他越过身去快速用嘴唇碰了一下眼前挺翘的鼻尖,轻柔却无比坚定地反驳:
“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太喜欢你了,却不知道你撬开这条裂缝后,会不会喜欢这颗被我用经年血肉磨成的小小珍珠。
——TBC
*苍天,这章真的太难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