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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5

许诚然觉得他要抽空学一个分身术才行。

一个刚从手术台上全须全尾的下来,一个又晕倒在医院,还有两位长辈要安置,还有公司的事要他接手。他焦虑到想自闭。

所幸姜小宁没什么大事,就是连着好几顿没吃饭,心力交瘁,一下子低血糖了。一瓶葡萄糖输下去,眼看着悠悠转醒过来。

“顾川在哪? ”姜小宁睁眼第一句话就是问他。

许诚然递给她一块刚买来的三明治,说:“把这个吃了,我带你去看他。”说完还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姜小宁这才发现,顾川的父母也在旁边照顾着她。身上的毯子是顾伯母给她盖上的。

“小宁,快吃点东西吧,小川那边情况大致稳定,有护士在守着。” 顾伯父对她说。

“他……怎么样?”姜小宁斟酌着用词,怕刺激到老人家。

许诚然抢话道:“麻醉还没过,估计得睡一会儿吧。”

姜小宁还想问什么,但是想了想,用三明治吞了回去。等送走了顾川父母回去休息,她拽住了许诚然,要他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在睡着,”许诚然瞒不住了,说话间红了眼睛,“但是医生说……醒过来是有概率的。他不能睡得太久,不然的话,不保证在昏迷状态下心脏可以自主支持多久。”

“他再不醒过来,随时可能会死。”

6

姜小宁觉得就这样陪着顾川也很好。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下午的余晖从窗子照进来,他紧闭着的睫毛也镀了层金色,就像他为她掸落瓢虫那天一样温柔。

危重病房里的机器很多,有的输氧,有的注入着药液。心电监护仪屏幕上,各种颜色的心率线规律地起落。她看花了眼,自嘲地笑笑。

躺在病床上的顾川还是很虚弱,露在被子外的每一寸皮肤都是苍白的。嘴唇和指甲也失掉了血色。

为了换药方便,病号服上端的扣子没有系上,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纱布来。姜小宁清楚,在病服和纱布下面,也许是很多狰狞的缝合线和手术伤口。

顾川,换一颗心脏有多痛?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呀。你连感冒打针都会耍小孩子脾气,一定不愿意看见这些针管扎在你身上吧。我了解这样的你。

姜小宁不知道从哪里看见一支蓝色的水笔,顺手握在手里,和护士要来了一张裁好的白纸。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趴在顾川的病床边,用那只天蓝色的水笔,给他一个字一个字写起了信。

她想写,顾川,快点醒过来吧,睡觉一点也不好玩。我在幼儿园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午睡啦。别的小朋友安安静静地睡着,只有我在小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想的全是午餐、滑梯和图画书。于是就闭上眼睛假装入睡,躲过老师的检查,怀里还抱着妈妈给我缝的棕色小熊。

她还想写,顾川,前几天我路过咱们常去散步的那个街区,看见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口味很多,改天咱们去尝尝吧。我敢肯定,会有你喜欢的那种不腻的甜味。

她还想写,顾川,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二十五岁的姜小宁啦。爸爸说,要是有一天我长大了嫁给别人,他一定会忍不住先教训那个臭小子一顿,他会不舍得他的女儿的。可惜,他只能在天上看着我的婚礼了,和妈妈在一起。不过我想要是他还在,也不会舍得揍你,我爸爸妈妈会很喜欢你,就像伯父伯母对我一样好。

她想写好多好多的话,手里的笔一刻不停地在纸上写,没多久,就铺满了全是蓝色而秀气的字。

她写了满满一页,读来读去,却全写得都是两个重复的字——“顾川”。

7

姜小宁累得睡着了。她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梦里忽明忽暗,她一个人走着,手里端着一个漂亮的玻璃鱼缸。

她感觉很冷,不停的打着冷战,又害怕把鱼缸摔碎。只好忍耐,每走一步,都变得很艰难。

鱼缸里有两条漂亮的长尾金鱼。一条是红色的,一条是金色的,一起游在水里。飘逸的样子像两个小精灵。

她的手很酸很酸,温度又越来越冷。鱼缸的水开始结冰了,她蹲下来,把鱼缸抱在怀里,哈气呵在玻璃壁上,像美丽的霜花,不过热气一下子就散去了。

她的脸贴着鱼缸壁,看见金色的那条鱼儿,游得越来越慢。鳞片也一片片脱落,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她找不到可以帮助她的人,只能努力地把身体蜷缩得更小,把鱼缸抱得更紧,用身体去暖它。即使她知道,无济于事。

她突然想到了顾川,想到了他的神色和声音。她记得温柔的他曾经笑着说,“好好照看着它,不然,就得赔我一条一模一样的。”

金色的鱼鳞沉在鱼缸底,变成了白色的雪花。金鱼消失了,玻璃鱼缸里只剩下了一条红色的鱼儿,在孤孤单单的游。

养鱼,养单不养双。就是要你活生生地去选择,要孤独,还是温暖过后更加残忍的孤独。

顾川,我要去哪儿给你找一条一模一样的金鱼呢?

失而复得得而失。得来失,失又散。兜兜转转,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再也找不到一个一模一样的你了。

金鱼死去了。

恋人也死去了。

8

姜小宁是在梦里哭醒的。

她从来没有哭得这样凶过。哭到不愿意睁开眼去再看这个世界一眼。没有他的人间就像玻璃鱼缸一样冷,冰得她想撕下自己所有的鱼鳞,随着雪花离开。

但是,她感觉有什么人在替她拂下滚烫的眼泪。她下意识握住了那只手,骨节分明而苍白。

姜小宁抬眼,对上了一双依旧清澈的眼睛。

顾川的麻醉药效消退了,额前的发因为手术伤口的疼痛而被汗水打湿,眉头轻皱着。他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但逐渐有力的脉搏告诉她,一切最终都会好起来。

姜小宁扑过去抱住了他。

心率线稳定而正常。输氧机滴滴的运转着。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警报声音,红灯闪闪,宣告着病人的复苏,宣告着一场等待与告别的结束。

他们在警报声中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