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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歌行/周王中心】锁清秋

我在周王府众多的侍女中被挑去伺候周王的那天,刚满十八岁。

再早一些的时候,听说周王会亲自挑选贴身侍女,大家都忙活起来,选出自己最好的衣服,化上最精致的妆。

被挑去的贴身侍女,只要能爬上殿下的床,就能一跃飞上枝头变凤凰。哪怕就是一个通房丫头,吃穿用度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比的。

我也不例外。我太需要银子了,阿娘重病,阿爹抛下我带着弟弟走了。如果能成为殿下的贴身侍女,每个月就有二两银子的月钱,我就可以带阿娘找城里的大夫了。

三殿下当时正处在少年和青年之间,已经能看出皇族子弟芝兰玉树的气质。明明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却看起来沉稳成熟。听周王府的熟人说,从来到周州,三殿下就很少笑了。

三殿下似乎是很随意的一瞥,随手一指,我和其他几个人就被幸运地选中了。我在落选的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下还有些不可置信。我相貌普通,今天衣着也不算好看,比起旁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然儿丝儿,我几乎可以被所有人忽略。

但是我就这么成为了三殿下的贴身侍女之一。三殿下喜欢去郊外打猎,也喜欢读书。每天要为三殿下准备好马具和弓箭,再在三殿下的书房备好纸笔。墨要现磨,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可以趁三殿下低头看书时偷偷打量他。

三殿下真好看啊。这是周王府每一个人公认的。剑眉星目,玉树临风。可是他好像一直是一个人,身边没有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也没有一个红颜知己。出去打猎的时候,也是自己一个人,远远地把侍卫甩在身后。

三殿下外出骑马打猎的时候是不带侍女的,我也只能在跟去侍卫的闲谈碎语中窥得三殿下的英姿勃发,少年意气。

不用做事的闲暇,我会偷偷溜到马厩,看那一匹匹骏马,想象它们载着三殿下奔跑起来是怎样的纵横驰骋。

去的次数多了,马夫小伍就记住了我。他没有向总管告发我,而是很热情的给我介绍。

白色的那匹性子沉稳,跑起来四平八稳,是三殿下刚学骑马时的坐骑,现在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不常出去,但是三殿下交代要好好照顾。黑色的那匹是哪个达官贵人送给三殿下的生辰礼,据说是很名贵的马种,吃的草料比我们这些下人的吃食都精细。棕红色的那匹性子最野,但是跑起来最快,是三殿下最喜欢也是最常骑的一匹。

小伍还教我喂马,那些马比我都高,身形健美,毛色光亮,喷着响鼻来吃我手中的草料。

我吓得一躲,小伍哈哈大笑,问我想不想骑马。

他可能是看到了我无意中流露出的羡艳眼神。我连忙摆着手拒绝。这些马都是三殿下的坐骑,我们这种身份的人远远地看一眼,大着胆子摸一摸,都足够僭越了。

我有好几天没去马厩。那天晚上,我起夜经过三皇子的卧房,发现没关紧的窗框中漏出了一丝丝的烛光。

我鼓足勇气从缝隙中看去,三殿下手撑着头倚在桌案上,旁边的烛灯好像已经燃了很久,烛泪积了厚厚一层。

摇曳的烛影打在三殿下脸上,粉雕玉砌般的容颜看得我仿佛忘记了呼吸。

我静静的看了有一刻钟,三殿下翻书的声音惊醒了我。我慌乱地跑到窗户的死角站好,心砰砰直跳。

然而我很快冷静了下来。夜已经很深了,月亮照亮了漆黑如墨的夜空。我突然意识到,三殿下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孤独。

听老嬷嬷说过,三殿下小的时候是很怕黑的。这么怕黑的人,这么黑的夜,为什么没有人陪他?我想不明白。我在窗外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酸痛僵直,才等到三殿下熄了灯。

后来的每天晚上,我都会去三殿下屋外站着。我不知道我这么做是干什么。三殿下并不需要一个小小侍女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陪伴他,更不需要我这种人的怜悯。

是的,怜悯。说来可笑,我竟然对高高在上的三殿下产生了类似于怜悯的情绪。

我吩咐厨房,在三殿下的饮食里加一些安神助眠的草药。或许有一些效果,三殿下房内熄灯的时间越来越早了。

这天三殿下精神很好,想要外出骑马。我带着马具来到马厩时,正看到小伍将什么东西放进那匹棕马的食料里。

他看见我,刷地一下白了脸,狭促地笑:“你不会告发我的对吧?”

我没说话,把手里的马具披到那匹低头吃食的棕马身上。

今天三殿下点名要骑这匹马。

我知道的,要在王府活下去,首当其冲地就是听不见,看不见,把自己当成一个聋子,瞎子。

小伍似乎松了口气。

可是三殿下出门以后我就开始坐立不安。一定会发生什么事,而我当时没有阻拦,就再也没有了阻拦的机会。

三殿下回来了,衣服上满是尘土,脸上还有几道血痕。

听说是这匹马突然发狂,踏坏了大片庄稼,三殿下和众多侍卫合力才制服它。

我放下心来。三殿下没事就好。

彼时我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京城的圣旨到达,斥责三殿下顽劣成性,罚了三殿下三个月的俸禄赔给那户农家,我才隐隐晓得了小伍的主子要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那天傍晚,我给三殿下磨墨。或许是盯着三殿下脸上早已愈合的伤口的时间太长,三殿下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不悦的皱了皱眉:“你在看什么?”

我吓得赶紧跪下磕头。奴才打量主子是大大的不敬,被杖毙也是常有的事。索幸三殿下不是苛待下人的人,他打量着我的表情,问:“你想说什么?”

我脑子一片空白,哆哆嗦嗦地说出了那天我见到的。

说完后三殿下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会有些反应,没想到他只是非常平静地对我说:“这件事不要说出去。”

我当然不懂为什么三殿下可以对陷害自己的事毫无反应。我只知道,从那天开始,三殿下不再去骑马了。

我攒了三个月的月钱,告了假带阿娘去看病。胡子花白的老医师却说,我阿娘得的是不治之症,花多少钱也治不好。我很生气,又带着我阿娘去了好几家医馆,结果都是一样的说辞。

我阿娘要回家等死,我拗不过她。我用攒下的所有钱给阿娘买了以前从来不敢看的新奇吃食,精美衣服,可是阿娘吃不下,也没力气穿上衣服跟我去走走了。

三殿下准备回京述职,兴奋于就要见到他的母妃时,我阿娘走了。

我不知道从何时起再也没见过小伍。

葬下阿娘时我突然懂了,凡人的生老病死原来这么简单,短短的一生一瞬就走完了。在乎的人,在乎的事,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和几个侍女有幸跟着三殿下随行。我从来没出过那么远的门,一路上的景色都令我新奇极了。有次马车经过一片开阔的田野,大家小声议论着这种地方最适合纵马驰骋,以三殿下的性子,很可能要求停下来。

可是没有。三殿下一点也没停留。一路进了京,这里的繁华奢靡不是我能想象到的。三殿下在灵霄阁住下,我依着他的习惯把带来的古籍摆满了房间。

三殿下脸上渐渐有了些久违的笑。一部分是因为见到了他的母妃,另一部分是因为他认识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司制署的傅司制。我从未见过三殿下这样对一个女人感兴趣。三殿下请命留在了京城,用自己的方式追求着傅司制。

我很疑惑。堂堂三皇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一厢情愿的追求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是的,傅司制性格极好,模样也是一等一的,聪慧善良,温柔大度,唯一的问题就是,她不喜欢三殿下。

傅司制有心上人,我们这些下人都不难猜出来,向来聪明的三殿下怎么会不知道。可是他好像一点也不介意,那天晚上还充满期冀地问我:“女孩子一般喜欢什么东西?”

我搜肠刮肚地想我听过的那些话本子,里面的有情人都会做些什么。

然后我不可抑制地想起,曾经在周州的,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三殿下。

我鬼使神差地说:“给女子描容,带她荡秋千……带她骑马。”

三殿下有些疑惑:“女子会喜欢骑马?”

不过他也知道问人不疑的道理,没等我说什么,就挥手让我下去了。

如果知道有这么严重的后果,打死我都不会说出骑马两个字的。

三殿下是被宫中的侍卫抬回来的。人还清醒着,只是嘴唇都苍白,身后衣服上的血迹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恍恍惚惚地听见人议论,区区二十杖,怎么可能打成这样,俨然是有人买通了行刑的,下了黑手。

我突然变成了一个罪人,旁人的议论唏嘘都像一把把尖刀刺向我。可是我粗鄙不堪,我甚至不敢在其他人围着三殿下处理伤口时上前看看他。

等人都散去,三殿下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才轻手轻脚地来到他面前跪下去。

他察觉到了,睁开眼,我伏下身请罪,三殿下挥挥手说不关你的事。

三殿下不怪罪我,可是我没办法不怪罪我自己。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总管却突然找到我,说三殿下竟然亲自过问了我的去向。

我一时惶恐不安。我何德何能让三殿下亲自过问。第二天我去服侍三殿下梳洗,他看见我,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和动作。

我知道我不该妄想。可是我也曾忍不住去想,如果我生的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三殿下会不会多看我几眼。

傅司制来看过三殿下,她走后三殿下明显舒心了许多。听说傅司制的心上人战死沙场时,我和王府里的许多人一样,都有那么一瞬间的庆幸。

我知道这样不好。盛将军为国捐躯,傅司制生死相随,一定会成为一段千古佳话。可是我不忍心看到三殿下落寞失望的眼神。傅司制的心上人已经死了,是不是就说明三殿下有了机会。

那个时候我相信,就算是顽石,也有被三殿下的温柔捂化的一天。

只是我没想到盛将军活着回来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三殿下依旧是孤身一人,求而不得。

傅司制和盛将军大婚的那天,三殿下喝了很多酒。我从来没见过三殿下这样狼狈颓废的样子。

从我见到三殿下开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三殿下发自内心地喜欢一个人,也是第一次想要去争取什么东西。

可是不是他的终究不是他的,纵使强求。

三殿下准备回周州了,临走的前一天,突然被人诬陷谋反。

绝对是诬陷,王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可以作证,可是皇上不需要我们作证,飞快地给三殿下定了罪。

三殿下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从生在皇家开始,他或许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抄家的前一天,三殿下遣散了府里的奴仆,每人都给了足以安家生活的银两。

他将我叫到一边,给了我一封信,让我在合适的时候给傅司制。

那一瞬间,我知道,三殿下从未放下。

同生共死都是笑话,人都是自私的。大人物做些什么都轰轰烈烈,小人物拼命活着就倾尽全力了。我抱着包袱跑出灵霄阁的大门,一眼也不敢回头望。

在茶馆听到三殿下在狱中被一杯毒酒赐死,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恍恍惚惚地走在街上,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到盛府的大门前。

我不知道现在算不算合适的时候,我只是很想见一见这个让三殿下到最后都不愿放下的人。

傅司制已经成了盛夫人,而三殿下的名字成了不能说出口的禁忌。我说不清楚自己的来路,只是一遍遍重复着我要见盛夫人。

第三次被门口的侍卫赶开的时候,盛夫人听见了门口的喧闹。

盛夫人穿着暗紫云纹的衣服,披帛都精美地让人自惭形秽。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除了高高挽起的头发,她和年轻的时候没有变化。

我从怀中掏出了那封从那天后从不离身的信。盛夫人愣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封封面空白信封素雅的信。

她看信并没有避着我,可是我不识字,看不懂信上都写了什么,也无从得知三殿下最后留在这世上的话是什么。

盛夫人抬起头来时,眼眶通红,水光潋滟。她成为了心心念念的盛夫人,可是还有一个人永远叫她傅司制,永远当她是那个单纯倔强聪明善良的女官。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我心里升起一股残忍而扭曲的快感。我从未如此大胆地直视着盛夫人的眼睛,故意带着报复的意味感慨:“他临死前还在想着你。”

而我的算盘落空了。盛夫人并没有失态。她招来下人给了我打赏,然后把我打发走了。

我心里空落落的,一脸呆滞地抱着钱袋。秋风卷着落叶刮过我的脚边。

我知道我的事情做完了,从这一转身,我和这些故事再也没有了关系。

在三殿下身边的一切宛如一场繁华的梦境。现在梦醒了,我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我用三殿下和盛夫人给我的钱在京郊购置了一处小院子,养了一些猪牛,找了个普普通通的人成亲,过着最平平淡淡的生活。

我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完了我的一生。

我终究没有学会骑马。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