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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钉】唤醒春风

张哲瀚是一月提的离职。

毕竟干了四五年,也坐到中高层管理的位置,老板挽留了几次,又旁敲侧击他是否被挖了墙角,未果,拖到过完年二月底才批了离职报告。他手上的项目多,工作交接七零八碎,资产清算股份分红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耽误了个把月,三月份才算彻底脱身。

恢复自由的张哲瀚第二天就定了机票和民宿,打算给自己放个长假。民宿在一条老街上,靠近一座有名的古城,还没有被过度开发,商业气息不算浓厚。又因为城市古韵,所以青砖白瓦的还保持着很古色古香的风味。

他租下的是一个二层楼的小院,面积不大,红漆的门飞翘的檐,院子里几株芭蕉几块太湖石,若是在街上走得匆忙,甚至都不会注意到这小小的一户门脸。

张哲瀚挺喜欢这儿。老街紧靠一条窄河,时而有船驶过,划出一箭水波;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瓦蓝色的天空中飞过几只不知名的鸟儿,轻快而生动;院门外传来晒太阳的老妪们沧桑的方言,掺杂着春日里的风,温暖又干燥;隔壁住的是一家老花匠,坐在二楼窗台边都能闻到馥郁的花香……

在钢铁森林里闭塞了那么多年,他忽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如果不是被迫相亲的话,也许他的假期会更完美一些。

对方是个和他年纪相当的姑娘,戴着副眼镜,皮肤白净,看起来文静温婉。姑娘是他母亲大学同学的侄女,考了这里的公务员,双方家长偶然说起,觉得合适,便安排见了一面。

30岁的单身人士对这种事都见怪不怪,女方没有拒绝见面,张哲瀚也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主动定了网上评价挺高的一家咖啡馆会面。地址就在他住的那条老街上,离他的住处不过几百米。他偶有几次路过,却从未在意。

咖啡馆也是一栋中式古筑的楼阁,占地更大一些,所以显得庭院深沉,宁静内敛。门匾上书“常来”两个大字,院子里种了玉兰和金桂,还挖了一个池塘,养了一些锦鲤。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里是一家咖啡馆,张哲瀚大概率会认为这里是一家茶馆。

女方很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她落座后除了自我介绍的第一句话便是:“张先生很喜欢喝茶吗?”

“偶尔会喝一点,”张哲瀚笑道,“不过这家咖啡馆主推品不是茶,甜品也不错。”

给他们点单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人,长得亲和,鼻子高挺,眼角微微向下,睫毛不算很浓密,但是纤长如扇。他穿着一件白绿竖条纹的衬衫,一条白色休闲裤,外面套了一条藏青色工作围裙,长得高又长得好,所以在人群里很扎眼。

女方也朝他多看了几眼,他显然是听到了一开始两人的对话,一边帮他们点单,一边说道:“我们店里也有茶,明前的碧螺春,二位要不要来一壶?”

张哲瀚也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向下,注意到了青年的手。那是一双很少见的男人的手,骨节分明又不粗糙,细长又不失韧感,如果前司目前还在推进的手表策划案依旧在他手上的话,找这样一双手来拍摄广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张哲瀚下意识抬眼看了一下他的铭牌——

龚俊。

“在呢。”青年弯起眉眼,看起来越发显小,“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张哲瀚才后知后觉自己不经意间把人家的名字念了出来,倒是有些赧然,轻咳了一声,询问女方是否点单完毕,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只给自己点了杯美式。

“还需要别的吗?”

“暂时不用了。”张哲瀚把菜单折好递回去,“多谢。”

接下来的相亲时间大概称得上愉快,双方都是有教养和分寸的人,谈论的话题也都接得上话。女孩爱笑,对他说的几个冷笑话也很给面子,还开玩笑说当时见到他的那张寸头照差点没答应出来见面,张哲瀚搅弄着面前的咖啡也笑道是啊,还以为你会知难而退呢。

“我相亲也不是一定要恋爱结婚的。”女方耸耸肩,“多认识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看开点就行。”

她拿起调羹刮下蛋糕上的一点奶油往嘴里送,轻描淡写地又说道。

“毕竟我也不喜欢男人。”

张哲瀚拿着咖啡杯的手一抖,还未来得及消化这句话,耳边便传来龚俊的“打扰一下”。他本能转身去看,一下没把稳,连带着胳膊肘撞上了龚俊手里的托盘,接着便是连锁反应一阵噼里啪啦的玻璃和瓷器的声响。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张哲瀚反应能力快,拿起桌上的纸巾帮龚俊去擦裤子上沾到的咖啡,龚俊倒是不恼也不慌,嘴里说着没关系,很自然地就接过女方递来的纸一起去擦大腿外侧的那块咖啡渍。

张哲瀚大约是有些无措,也不知道是因为女方的自白还是他弄脏了别人的衣服,坐起身的那一刻他的脸色有些青白,抿了抿嘴唇后掏出手机先对龚俊说到:“你留个微信给我吧,这条裤子我帮你送去洗干净,或者我赔你一条。”

龚俊“啊”了一声,反倒是犹豫了:“我在工作,不能给客人留联系方式的。”

张哲瀚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那你什么时候下班,我来找你,我就住附近。”

龚俊歪了歪头,指了下挂在门口的招牌:“我一般是晚上八点下班。”

“行,我八点来找你。”

等龚俊走开了,张哲瀚才转过身直面他的相亲对象,他斟酌了一下语句,要怎么说才会不太失礼,最终还是直白道:“很感谢您对我的坦白,诚如您所说,可以交个朋友,但是我们就没有再进一步相处的必要了。”

女方也坦荡荡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正合我意。”

张哲瀚回了家,时间还早,简单和母亲汇报了一下情况,只说不太合得来,旁的话一句也没提,被唠叨了好一通后躺在床上发了条微信给发小。

“你说她来见我图什么?”

发小那边回复得慢悠悠:“可能就是只想交个朋友吧。”

“如果我喜欢男的,”张哲瀚假设到,“我是说如果啊,我喜欢男的,那我一定不会答应和女的相亲。”

“人家不是也和你说开了吗?再说也许她只是没看上你在给你台阶下呢。”

“不可能!我这种绝世风采明明迷倒万千少男少女!”

“还少男少女呢,单身都两年多了,歇歇吧您呐。”

张哲瀚不能接受这个解释,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世界真奇妙,甚至好奇心驱使他打开对方的朋友圈,发现女方确实经常发些和另一个女孩相处的细节和照片,对方长得也挺漂亮,笑起来挺幸福的样子。

别人的日子,他瞎操什么心呢。张哲瀚了悟了,退出朋友圈,又打开前下属的对话框,问他是不是还在找手模,那边回复得倒很快,说新总监把手表的项目全部外包出去了,现在不归他们管。

看吧,又在瞎操心。

张哲瀚无力地呼噜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有段时间没理发了,刘海长了起来,都能遮住他小半张脸。他随意拿皮筋扎了起来,静静地卧着,也不动,也不说话。卧室的窗户是雕花的,傍晚的时候,阳光透进来,便是一副绝好的风景。他瞧着那日光便有些痴了,甚至想起了两年前前女友和他分手时说的话。

“你的爱就像是玻璃罐子罩着的灯,看着明亮热烈,但我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小哲,人生没有必要什么都做得那么循规蹈矩,你可以让自己自由一点,快乐一点,更有人气一点,放开你自己吧。”

我放开自己了,也比以前快乐了,张哲瀚喃喃道,可是一切好像也没有变得更好。

为什么呢?

晚上的时候他去找了龚俊。和古城不一样,老街休息的时间很早,在八点之后基本就没有什么人了,清冷冷的街道上便有些寒气。店里青年已经换上了一身新的运动套装,正在搬弄院落里的桌椅和招牌,见到张哲瀚来了也不客气,招呼他来帮自己。

大概是弄脏了别人的衣服心里愧疚,张哲瀚也没拒绝,收拾完了院子,龚俊给他新做了一杯热可可,说是感谢他。

“大晚上喝这么甜的?”张哲瀚有些无语,“拜托,我又不是小姑娘。”

“晚上喝咖啡不好,”龚俊把杯子推过去,“这个助眠的。”

不喝白不喝,张哲瀚抿了一口,不算很甜,可可的味道很香。夜里有些冷,他握着杯子暖手,抬眼去看院里的星星,问龚俊怎么就剩他一个人了,其他人都先回去了吗?

“一般都是我最后一个关门。”龚俊也坐在张哲瀚身边,指了指楼上,“我就住在店里,二楼,比别人方便。”

张哲瀚便打趣:“你是老板吗?怎么还住店里。”

龚俊耸肩道:“我就是个打工人,有钱赚我就开心。”

“哦,对了,”张哲瀚放下杯子把二维码递过去,“你加我吧。”

互相添加了好友交换了姓名,龚俊看了他的地区定位,笑道:“首都过来体验慢生活的?”

“体验算不上,想过慢生活是真的。”张哲瀚半真半假地说道,“工作这么多年,身体都熬坏了,就当给自己放个假,过点舒服日子。”

“你多大了就这么老气横秋地说话。”龚俊撇撇嘴。

“那你猜猜我多大?”张哲瀚故意逗他。

“最多三十呗。”

“过了五月就三十了。”张哲瀚又喝了口可可,“以前觉得三十岁还能继续拼,真到了三十岁才发现前面的路其实挺迷茫的,毕业出来也快十年了,还是一事无成,真的蛮丧气的。不过你们这些二十来岁的小青年还不太懂就是了。”

“二十来岁?”龚俊笑道,“我明年也要三十了。”

张哲瀚眼里转瞬而过一丝惊讶,继而不可置信道:“不能吧,你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啊。”

“大概是保养的好,”龚俊故作臭美地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刘海,尽管那刘海短得和当初张哲瀚自己剪的寸头有的一拼,“毕竟我也没什么烦心事来打扰。”

“行吧,说正经的。”张哲瀚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打断他,“我赔你条新裤子?多少钱?”

“网上随便买的,没多少钱,”龚俊想了想,“你要是心里过不去,就请我吃饭呗。”

于是就真的一起去吃饭了。

张哲瀚不太会做吃喝攻略。他不会做饭,工作的那些年他对于吃的要求也并不很高,基本都是外卖解决,很多店还是和同事一起聚餐团建时才会去,美食雷达可谓非常不精确。但是既然给别人赔罪,自然要选好一点的,于是就挑了市里一家星级餐厅,预定了龚俊休息的时间,还特意发微信嘱咐他穿得正式一点,收到龚俊一连六个问号的回复。

“上星的,不穿正式不接待。”张哲瀚正在洗头,只好拿沾着泡沫的手指去点屏幕发语音,“我忙着呢,等会和你说。”

结果刚要冲头发,那边一个语音通话打过来,催命似的,惹得张哲瀚手忙脚乱地随手拿毛巾把头发一包,胡乱点开接听。

“我正在洗头啊!”

“等会怎么去啊?”

电话一接通,谁也没让谁,争先恐后发表意见,然后又默契地无语了两三秒,再一起回答道。

“打车过去吧。”

“要我帮忙吗?”

又是一阵沉默。

“为什么我洗头要你帮忙?”张哲瀚奇了,“你帮我洗?”

“也不是不行,”龚俊的声音听起来挺轻快,“以前我舅家里养了一只小布偶,我就经常给它洗澡,它可乖了,别人洗它它就会挠人,就我给他洗澡它最听话……”

张哲瀚果断挂了他的电话。

结果没几秒,又打过来了。

“张老师,真的不用我帮忙吗?反正我也没事做。”

“你要是闲的没事了就去找个电子厂打工好吗?”

“哇你对你请客对象的态度就这么冷淡吗?”

无语了。

张哲瀚一手扶着包头发的毛巾,一手捏着自己的手机,甚至并不明白,他俩认识不过一周,虽然偶有微信闲聊,顶多算个网友,他是不是也太不客气了?

“那我等会来接你吧。”见张哲瀚迟迟没反应,那边也收敛了点,“去市里交通不太方便,容易堵车,我骑车载你。”

“好。”张哲瀚吐了口气,把自家地址报给他,“等会见。”

但是张哲瀚显然不能用自己的思维来框着龚俊。

比如他以为的“等会”最起码也要半小时以上。

比如他以为的“载你”最起码也得用电瓶车或者摩托车。

结果这个青年穿着一身休闲西装骑着一辆山地车在五分钟后就敲响了他家的大门。

“我们离得挺近的,我就先过来了。”

我知道我们离得近,是我对你失算了。张哲瀚再次无语,他的头发还滴着水,深深浅浅地在T恤上染了水渍,水滴就顺着脖颈一路流到锁骨里去。龚俊的眼神在他的衣领处摩挲了一会儿,也不见外,挽起袖子一边朝里走一边和张哲瀚搭话。

“毛巾呢?”

张哲瀚懒得答他,径自从卫生间扯了一条扔给他,龚俊便按着他的肩膀要把他压到椅子上坐着。张哲瀚起先还反抗了下,但是龚俊也用了力,最后靠着一点微弱的身高优势和张哲瀚一时的心软得了意,开始心满意足给他擦头发。

“张老师,你肩膀好硬。”龚俊边擦边说,“下次我带你去做推拿。”

张哲瀚的头发被毛巾摩擦得沙沙响,龚俊没怎么用力,很轻柔地在用毛巾把水吸掉,还很周到地帮他擦了擦耳朵。张哲瀚的耳垂很厚,家里人说这是有福气的象征,龚俊也捏了捏,笑着说张老师你的耳朵好可爱,还有耳洞呢。

张哲瀚想纠正他,形容一个男人可爱是不对的,但是又觉得和他争论简直鸡同鸭讲,索性就放弃了。外头的阳光很好,龚俊的山地车停在院子里,微风吹过,春天慵懒的气氛在屋子里漫延,张哲瀚禁不住打了个哈欠,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龚俊收了毛巾,又要去给张哲瀚找吹风机,张哲瀚摇了摇脑袋,说自己都是自然风干,没有那玩意儿。

“那我下次给你带一个,我自己用的,还不错。”

“得了,我又不臭美。”张哲瀚从冰箱里给他拿了瓶矿泉水,“你等我会,我换身衣服。我俩穿着西服共骑一辆车去吃西餐太奇怪了,我还是叫辆车吧?”

“有什么奇怪的,我们又不是衣冠不整,他们还管我们坐什么交通工具去吃饭?”龚俊眨巴着眼睛满脸不解,“难道还非要开BBA才行?”

啊,又来了。

张哲瀚无声咽了口口水,他发觉龚俊有个习惯,就是在对某个问题表达疑惑和不满时喜欢用他很天真的小鹿眼看人,那眼神太过于清澈和无辜,黑白分明,简直就不像是一个快30岁的男人该有的眼神。

最离谱的是这个眼神对他很有作用。

“行吧行吧,骑车就骑车。”僵持一会,张哲瀚妥协了,“但是得我载你。”

上了路了又是各种问题百出,龚俊坐在后头,要么就是紧贴着他的后背牢牢锁着他的腰让他浑身别扭,要么就是说腿太长会拖到地上磨鞋子,惹得张哲瀚不厌其烦,刹车一捏长腿一撑,像训小孩一样高声说道。

“你再这样我不带你去了!”

身后的青年被一通教训,脸也皱了,眉眼也耷拉了,嘴角瘪着,一脸很委屈的样子,小声说好的张老师,我错了张老师。

龚俊,你真的好狗。

张哲瀚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膝盖,他累了,颓废了,整个人都无所谓了。他下了车,拎着龚俊的后脖领子把他拽到前面去,抬脚做出一副要踹他的架势。

“骑车!”

好容易到了餐厅,张哲瀚在门童好奇的目光下看着龚俊给山地车上了两道锁,还特意嘱咐人一定要把车子看好不能弄丢,尴尬得恨不得自己挖个洞钻进去。好在后面青年还算乖,点什么吃什么,没闹其他的幺蛾子,只是偶尔发表评论,说这道菜火候不对,那道菜食材处理不到位,还有餐厅内的灯光布置不合理,盘子颜色不协调。

“你以前经常吃这些吗?”

“偶尔也吃过几次。”龚俊说着切了块惠灵顿,“哪有那个闲钱来经常吃这个。”

“自己来的还是带女朋友来的?”

“女性朋友,不是女朋友。”龚俊纠正道,“我上一个对象还是大学里谈的,都好几年了。来这里吃饭都是工作需要。”

“工作?”张哲瀚有些诧异,“咖啡馆的吗?”

龚俊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刀叉:“来学学他们的室内布局,研究一下甜品种类之类的。比如张老师你面前这个蜡烛台,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这么摆,放在桌子上的光源太低了,打在人的脸上会显得黑而且暗沉,如果是抬起来的话……就会好很多……”

龚俊说着把桌面的蜡烛举了起来,光线随之舞动着从半空中洒下,明亮的颜色落在两人的脸庞上。张哲瀚抬眼去看龚俊,那张年轻的脸正在光明下对着他笑。他好久都没有见到这么真诚和明媚的笑容,连眼角的几丝不易察觉的纹路都被赋予了俏皮的格调,让他的心跳有一瞬间调快了一拍。

诚然,龚俊是好看的,这种好看无关性别,而是一种稚嫩又纯真的美,是介乎于少年和成年之间矛盾而又和谐的拉扯感,甚至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张哲瀚看得有些入了迷,直到龚俊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才反应过来,只低头去看菜品,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是龚俊不准备放过他。

“张老师,”龚俊贼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张哲瀚在桌子下踩了龚俊一脚。

“吃你的饭!”

“说实话嘛,你踩我干嘛……”龚俊被踩得一激灵,“之前也确实有不少人会在我工作的时候找我加微信的……”

“我找你加微信是有原因的……”

“我又没说你找我加微信的原因,”龚俊笑眯眯道,“不打自招了吧?”

张哲瀚决定还是暂时不要和他说话比较好。

吃完饭结了账,却发现外头开始下起了雨,张哲瀚这才明白自己的腿疼是因为什么。龚俊找前台借了伞,骑车回去是不可能了,这个点往老街的车也不好打,要么等雨停,要么等车来,只能二选一。

“或者走回去呢?”龚俊提议,“雨也不是很大,走回去还能消食,全当锻炼了,而且雨夜漫步,挺浪漫的。”

“我们两个大老爷们,要什么浪漫啊?”张哲瀚翻了个白眼,又想起了什么,“你明天是不是早班?”

“昂,”龚俊点点头,“七点就要店内准备了。”

走回去少说也要一个小时,况且还在下雨,对张哲瀚来说本来就不是最优解。但是和他这个裸辞失业党不一样,龚俊明天还要早起上班,晚上得早点回去休息,如果因为他的执拗害的人家工作赶不上,那得是大罪过。

于是他拎起了伞,对着龚俊伸出了手。

“走吧龚老师,带你回家了。”

两个平均身高超过183的男人挤在一把伞下其实不算很惬意,龚俊举伞的时候会把伞偏给张哲瀚,张哲瀚举伞的时候也会把伞偏给龚俊,一来一回地两人肩头都淋湿了,互相看一眼,都笑了起来。

“伞白打了,”龚俊笑道,“早知道多要一把,淋雨容易感冒的。”

“一把伞也挺好,平白无故让我体会一把被男人照顾的滋味。”张哲瀚挑挑眉,“不过你说的没错,雨夜漫步是挺浪漫的。”话音刚落,看见龚俊兴奋地要张嘴,立刻改口,“我是说景色浪漫,不是属两个男人浪漫。”

老城区的夜晚是灯火通明、繁华热闹的,路灯追着他们的影子,落雨倒映着阑珊的街道。城区河流密布,桥梁串联,踏过一座拱桥,桥下雨声碎碎,桥上芭蕉翠脆,是张哲瀚从前加班到深夜也体会不到的诗情画意。龚俊伸手把他肩上的雨水掸去,说张老师听过一首歌吗?

“嗯?”

龚俊瞧了他一眼,轻轻开口唱到:

“I'm singing in the rain

Just singing in the rain

What a glorious feeling

I'm happy again……”

龚俊的歌声委实算不上动听,他没有跑调,但是一副大白嗓实在是不怎么引人入胜,于是只唱了两句张哲瀚便笑着叫停了他:“打住,司道普,龚老师,自己人,别开腔。”

“怎么了啊?我唱得很难听吗?我唱得明明很认真的好吗?”

“你认真的?”张哲瀚大笑起来,“这首歌应该这么唱……

“I'm singing in the rain

Just singing in the rain

What a glorious feeling

I'm happy again

I'm laughing at clouds

So dark up above

The sun's in my heart

And I'm ready for love

………………”

雨下的老城,两个即将30岁的男人,一把伞,一首歌,一阵春风吹过。

张哲瀚看着龚俊认真听自己唱歌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里什么奇异的东西,萌芽了。

吃过了饭,漫过了步,住得又近,似乎也没有理由断了联系。

微信还是照常聊着,话题五花八门,什么今天的基金明天的油价,新出的游戏经典的电影,球赛的心得看书的解读,总体来说很合得来。

龚俊觉得张哲瀚请的那顿饭价格远远超过自己裤子的价值,于是没事就会给张哲瀚免费送各种饮料和甜品,有时候是热牛奶配司康饼,有时候是芝士卷配热拿铁,还有热可可配烤面包,亲自送货上门,拒都拒不掉。

休假的时候他们也会一起逛逛古城,龚俊做导游,张哲瀚跟着他瞎逛。在一家宠物店门口看见一只萨摩耶冲他们撒娇,张哲瀚隐约有种龚俊对自己撒娇的错觉。电影也看了几场,无奈都是烂片,两人出了影院都是一张黑脸,连讨论都不想,然后心照不宣地由龚俊带张哲瀚去吃街边小吃。

张哲瀚也会拉着他一起锻炼,不过龚俊对高尔夫实在没兴趣,去了两次就耍赖不愿意去了,转而约着他去射箭馆玩儿,倒是又培养了张哲瀚的一个新爱好。

龚俊工作的时候张哲瀚也经常会来找他,并不打扰他的工作,只是坐在院子角落里,点一杯咖啡,看一下午书,等着龚俊一起去吃饭。店里的其他员工见到张哲瀚的次数多了,也都心领神会,只要他一来,就立刻冲里面叫龚俊的名字,龚俊便抬头和他打招呼,挥着手笑得没心没肺。

日子过得不快也不慢,一个月的时间,对张哲瀚而言好像已经有一年那么漫长。

他休养得很好,因为作息稳定,锻炼得当,虽然瘦了些,但是状态更轻盈了。这段时间陆续也有猎头和公司找过他,开出的条件都很好,他都回绝了,打算过段时间再考虑是继续打工还是自己创业。

天渐渐热了起来,到了旅游旺季,老街的游客多了,咖啡馆的生意也热闹了起来。龚俊和张哲瀚说,春末夏初店里晚上会卖些酒水,找乐队来表演,改成小pub。张哲瀚想象着一支乐队在中式庭院里唱摇滚的样子,不由得感受到了世界的参差。

“你们真能造。”

他如是评价。

彼时他正坐在咖啡馆的二楼蹭龚俊做的意面。他的手艺实在是不行,总是叫外卖也不是办法,尝试自己做了几次饭,决定还是不要毒害自己,于是问龚俊会不会做饭。

“会啊,”龚俊说,“我从小就跟我爸学的做饭。”

“跟你爸?”

“对。龚家家训第一条,不能让自己媳妇进厨房。”

“挺好的。”张哲瀚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却又有些莫名地一紧,“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说不好,没个一定的。”龚俊想了想,“以前喜欢活泼点的,年纪比我小的。现在觉得成熟的也挺好。”

张哲瀚抱着胳膊笑道,“你喜欢年下啊?”

龚俊笑了笑:“那张老师呢?”

“我?”张哲瀚托着下巴思忖道,“清纯的,眼睛好看的,身材也要好,体能还要跟得上。”

龚俊不由得给他泼冷水:“上哪找这样的啊,做梦呢吧。”

张哲瀚不和他计较,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厨子,于是开始了他的蹭饭生涯。头几次还挺客气,都是龚老师吃什么我吃什么,龚老师吃饭的时候叫我就好,龚老师不用特意为我做什么。发展到后来,就是俊子我要吃辣子鸡,俊子给我做芒果饭,俊子这个菜看着好好吃,俊子你怎么还不开饭我要饿死了。

妥妥地恃宠而骄。

但是他骄有骄的资本。

他才理过头发,剪短了些,但是还能扎起来,偶尔去理发店洗头后吹个造型,就有一种精致感,看着像个洋娃娃,而不像个三十岁的男人。

虽然他浑身肌肉能一拳打三个,但还是会有不少男人和他搭讪。

比如今天这个,张哲瀚打量着面前的男人,看起来比龚俊还高,一身腱子肉,但是手没龚俊好看,长得不错,但是鼻子也没龚俊挺,看他的衣品,也比龚俊差得远了。

张哲瀚咂咂嘴,在对方压迫的目光下拿指节敲了敲桌面,冲着店里喊了一声。

“龚俊!”

青年闻声而出,手上还拿着点单的机器,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在呢!怎么了?”

张哲瀚扬了扬下巴,对着男人把龚俊往自己跟前一拽。

“抱歉,我有狗子了。”

龚俊满脸问号,先看看张哲瀚,又看了看男人,瞬间反应过来,顺手就搭上了张哲瀚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揉了两把,揉得张哲瀚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我是他的狗子……不是,他的朋友。”说着伸出另一只手来,“找阿哲有事吗?”

男人皱起眉上下扫了龚俊两眼,啧了一声;“这小白脸有什么好?”说完还不忿地骂咧了一句,“看着那么小,还不一定顶用呢。”

“哎,哎!你别走!给我说清楚!什么小不小……”

眼见着龚俊要上去和人理论,张哲瀚不得不从后面拉住他捂住他的嘴,起先龚俊还挣一下,后来便老实了,被捂着嘴委委屈屈地朝张哲瀚看。张哲瀚松开他,拍了一下他的肩:“有什么好计较的,哥回头请你吃烤腰子,大补的。”

龚俊脸都被气歪:“这是男人的尊严!”

“尊严才不值钱呢,但是你要是和他打起来,无论谁输谁赢,花出去的医药费都是真金白银。”张哲瀚四两拨千斤地顶回去,“马上六点了啊,记得给我做饭,昨天说的黄酒炖蹄膀做了吗?”

“今天没空,本来要和你说的,下午太忙给忘了。送货的师傅请假了,等会我得去把货运回来,要不你先吃点蛋糕垫垫肚子?我晚上来给你做。”

原本张哲瀚和龚俊之间也是没皮没脸惯了,见他真的有事,也不跋扈了,说没事,我点外卖就好了,你忙得过来吗?要不我去帮你吧,反正也没事。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货也不多。”龚俊说,他看到张哲瀚微微皱眉捏了捏膝盖,坐在一旁拿手掌帮他捂了捂,“这几天天气都不太好,你也别一直坐在外面了,下次就到楼上去吧,我有个朋友是做推拿按摩的,回头我带你去他店里看看。”

张哲瀚一口应下了。龚俊的手大,手心也暖,隔着单层的牛仔裤温热他的膝盖,虽然缓解不了生理的痛楚,但是让他的心理好受了许多。他从没和龚俊说过自己腿上的伤,但是阴雨天时腿疼的表现是藏不住的,龚俊也不多问,倒是记住了这个痛病,也不知道从哪拿的一些膏药和敷贴,说用着会好些。

“龚俊。”张哲瀚轻声问道,因为声音小,反而像是自言自语,“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呢?”

“我对你好吗?”龚俊耳朵尖,也不看他,依旧帮他捂着膝盖,“你觉得我对你好?”

张哲瀚最终还是选择不说。他只把自己的手放在龚俊的手上,很久很久,两人都没说话。

曾经他也是在球场上驰骋的。

张哲瀚做了个梦,梦里他在篮球场上飞奔、跳跃、投篮、欢呼,龚俊和他的发小们坐在观众台上,一起为他欢呼。他跑了过去,和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醒来才发现,一切都是虚幻。

张哲瀚觉得自己的人生其实就很梦幻。

这不算一个褒义词。

他大学学的音乐剧专业,本来应该往舞台发展,但是没考上剧院的校招,毕业后却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996了两年,跳槽到一家广告公司,开始了007的噩梦。年轻时他拼命,觉得只要能换到成长换到报酬,能给母亲一个好的生活,什么都值得,毕竟他还有篮球和歌唱,还有为自己的热爱奔跑的权利。直到27岁那年一场车祸伤了腿,原本三个月的修养期被工作强制压到一个月,他带着伤腿去还在冬天的南半球连续出了一个月的差,便失去了再次在球场上拼搏的机会。

他坐在观众席,再也不是戏中人。

窗外还在下着江南雨,连绵晦暗,把他的脸色也衬得暗淡。腿疼得厉害,他撑着床头柜坐起来,打开手机,看到几条消息,是母亲和发小让他注意身体,最近雨天不要多走动。他一一回复了,又点开了龚俊的对话框,青年一个小时前给他发了个消息,说今天不太舒服,就不给他做饭了。还配了一个柯基的表情包。

张哲瀚的嘴角在看到柯基时不自觉地抬起来,但看到文字又落了下去,心里咚咚跳着着急起来,想给他打电话,却犹豫着还是没按下,只斟酌着发了一句:你怎么了?感冒了吗?

那边隔了很久来了一句:过敏了,有点烧,没什么大事。

张哲瀚更急了,连忙打了电话过去,那边只是一阵呼吸声,好久才传来一句“张老师?”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去医院了吗?怎么过敏了?是不是昨天陪我喝酒喝的?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张哲瀚连珠炮式问完,那边倒是低低笑了。

“张老师,你问这么多,我怎么回答啊。”龚俊有气无力道,“说我不会照顾自己,那你来照顾我啊。”

张哲瀚最经不得挑衅,于是十分钟后,他站在了咖啡馆二楼龚俊的床前。

“你哪过敏了?”张哲瀚要拉他的被子,“给我看看。”

“干嘛啊张老师!我没穿衣服!”

“都是男人你怕什么!”张哲瀚一把拽着他的被头,“我买了药膏给你涂!”

不得不说,被两个健身男拉扯到快要寿终正寝的被子实在可怜,最后还是龚俊放弃了,坐起来露出一大片胸膛和后背的红斑,还有挠过的指印。

“怎么回事啊?”张哲瀚皱起眉头,“很痒吗?”

“昨天晚上和你喝酒的时候忘了,下午的时候他们叫下午茶,我吃了不少龙虾。”龚俊说道,“海鲜和酒我不能混着吃,会过敏。这次吃的不多,不是大事,吃药睡一觉就好了。”

“那我帮你涂药。”张哲瀚把自己买的药膏递给龚俊看,“可以用吗?”

“抗过敏的都行,”龚俊说,“你来呗。”

药膏清凉凉的,张哲瀚的手指尖是热的,轻轻蹭过红肿的地方时,龚俊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张哲瀚以为他是被药刺激到了,赶紧凑过去吹了吹,说你要是难受就告诉我。

他俩离得很近,龚俊一扭头就能看见张哲瀚的额发,乱糟糟地被他绑在脑后,看起来很柔软。他心里痒痒地走了神,想要摸一摸张哲瀚的头发,抬起手却又放下了,轻声说张老师,你以后别剪短头发了吧。

“长头发不好整理啊。”张哲瀚回答,“怎么,就给你看一次我寸头的照片,开始嫌弃我寸头了?”

“寸头不适合你啊。”龚俊说,想起那张寸头照,“为什么你不戴耳钉了?”

“麻烦。”张哲瀚帮他揉着一块挠得通红的皮肤,“我懒得收拾它们,左掉一个右掉一个的,经常找不见。”

“是吗?我还蛮想看看的。”

张哲瀚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我哪天戴给你看。”

龚俊生着病下不了厨,张哲瀚不好给他叫外卖,于是借了厨房给他煮粥。龚俊怕他炸了厨房,靠在厨房门边监督他,生怕出什么差错。

“哎呀,你太小心了,煮粥我还是会的嘛,就是不会很好吃就是了。”张哲瀚嫌他婆婆妈妈,“你一个病号要多休息。”

“少来,你也是一个病号,有什么资格说我?”龚俊朝他的腿努了怒嘴,“刚刚一直在疼,对吧?”

张哲瀚搅动着粥勺看了他一眼,带了些嗔带了些怒还带了些怪,“我也不想腿疼啊,又不是我的错。”

不知道为什么,龚俊这么说,他只觉得委屈。这么多年一路撑过来的坚强好像本就不堪一击,如果没有人对他好便就罢了,可是偏偏谁都对他好,他便更矛盾,反而不觉得对不起自己,而是对不起别人。他也想活得自我一点,任性一点,被包容一点,哪怕谁都不要理,谁也不理他,都是好的。

可是他又舍不得。

龚俊默默走到他身边,还是举起手摸上了张哲瀚的头发。张哲瀚打了个激灵,却没躲开。

“张老师,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呢?”

“我对你好吗?”张哲瀚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水汽,“你觉得我对你好吗?”

龚俊却也只是摸他的头发,没有说话。

四月开始,各种节日扎堆,游人如织,来来往往的游客让龚俊越发忙碌,也让张哲瀚有些烦躁。只是说不上这烦躁是因为嘈杂的环境还是龚俊陪自己的时间越发少。

打开微信,两人的上一段对话还停留在昨晚龚俊的那句“早点睡,熬夜秃头”那里,张哲瀚不服气,没有回复,于是到现在也没有其他对话进行下去。他觉得无聊,又点开龚俊的朋友圈,里面都是些生活的记录,偶尔有几张自拍,无论是文字还是配图都能看出一股乐观鲜活的生活态度。

反观以前的自己,不是转发公司的案例就是同行的公众号,唯一还能证明他是个活人的就是那些直男的不能再直男的运动照和短视频,就很社畜。

本质来说,他和龚俊是不一样的。

他知道龚俊是211毕业,学的表演,喜欢自己写写画画,会折腾点摄影,甚至还会用C4D。

“技多不压身。”龚俊说,“哪天不在这干了,我就支个板子做设计去。”

但是他又想找出两人之间的相似性。

比如都喜欢锻炼,都有胜负欲,都是学艺术的,也都是男的。

靠,都是男的这算哪门子的相似性。

张哲瀚抹了一把脸,又给发小发信息,说我要是喜欢男的了该怎么办。

发小回得挺快。

“祝福你,份子钱免谈。”

“我说真的。”

“是哪个运气那么差的小伙子被您看中了?”发小一个电话过来,“你上周发朋友圈的那个?”

朋友圈说的是张哲瀚上周末发的照片,龚俊当时在给咖啡拉花,窗外的阳光覆在他的身上,泛起薄薄一层金色,他觉得赏心悦目,就拍了发圈,还有不少前同事点赞和求龚俊联系方式的。

“你竟然不惊讶我喜欢男人?”

“你喜欢外星生物也是我兄弟,有什么可惊讶的。”发小理所应当,“所以就是他?”

张哲瀚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拐弯抹角说:“我说不好,反正对他有点说不上来,再说他应该是个直男吧。”

那边叹了口气,传来打火机的声响:“反正你们要是两情相悦呢是最好,但是如果发展的不太理想,哲,你千万保住自己别受伤就行。”停了一会又说,“不过你谈恋爱一直都很理性,应该不会出岔子。”

这个评价让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句话。

“玻璃罐子罩着的灯”。

他那种说不上来的烦躁便更胜。

龚俊还是照常给张哲瀚做饭,他也不是那么喜欢占人便宜,没事也会帮龚俊收拾一下房间,把他放在脏衣篓里的衣服给洗了。

龚俊的衣服很多,牌子货不少,有些衣服料子还很娇气,不止要手洗,还要熨烫妥帖后平展地挂着。张哲瀚无意间问过他一次,说他的工资怎么买得起这些。龚俊挠了挠头,说还好吧,不算贵。

他觉得奇特,也不好继续问,索性洗都洗了,就把自己的衣服和龚俊的一起下水,省得动两次洗衣机。时间久了,衣服沾了一样的洗涤剂的味道,偶尔几件颜色差不多的也容易弄混,放错了衣柜。

有一次就是这么拿错了衣服。他把自己贴身的一件T恤当成了龚俊的衬衫,拿回去没多久就发现不太对,把衬衫装起来准备拿过去换回来。踏上二楼的台阶,他便知道龚俊也在。

说来也奇怪,有龚俊和屋子和没龚俊的房间他总是能轻易的就分辨出来,像是装了什么雷达。于是他放轻了手脚,使了点坏心思,准备吓一吓青年,却在楼梯转角处一探头,便看见坐在走廊里的龚俊。

他正在点一只熏香蜡烛。

张哲瀚停下了脚步,龚俊没有发现他,而是专心地把燃起的蜡烛放在一旁的案上。那个味道张哲瀚熟悉,是几支熏香里龚俊偏爱的那支,因为时常点着,所以经常在他的房间和衣服上能闻到这样的气味。

但是这次龚俊不是为了熏自己的衣服,而是举起放在膝盖上的那件织物。张哲瀚认了出来,是自己被拿错的T恤。龚俊很轻缓地抚摸着那件T恤,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物件,又把鼻尖埋进了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把那件衣服抱进了怀里。他吻了吻衣服,继而垂下了头,在一阵袅袅的熏香烟雾中,像是完成了什么献祭的仪式。

张哲瀚静静地站在台阶上,有一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仿佛被抚摸的不是自己的衣服,而是他光裸的皮肤,这个认知让他全身燥热,羞愤不已。可是他又不愿意逃走,甚至一腔孤勇地想要和龚俊去确认自己的心意,拎着青年的衣领子问他到底是不是喜欢自己,喜欢就说出来啊,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可那太傻了。

张哲瀚想。

如果他今年19岁,他或许会那么做。

可是他的29岁也马上就要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心照不宣地平淡,两个人时有时无的肢体接触增加了,眼神的触碰却减少了,简直明目张胆地欲盖弥彰。

咖啡馆今年和乐队的年框没签成,对方换了主唱,走的路子更商业,要价也抬高了,而且不唱店里指定的歌。

本来只是助兴的项目,谈不拢便换下一个,张哲瀚说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吧,我的大学同学,教声乐的,班里有几个孩子组了个乐队,暑假也愿意来挣点外快。

“其实也没一定要做这个。”龚俊说,“本来也就是我自己喜欢,所以建议店里弄了个乐队来唱歌。我就是人菜瘾大,自己唱不来,能听别人在店里唱也挺好的。”

“要不……”张哲瀚思索一下,歪了歪头,“我来?”

“你来什么?”龚俊正在对店里的流水,有点反应不过来。

“来帮你唱歌啊。”张哲瀚说,“我好歹学了四年音乐剧,还没全还给老师,给我一台电子琴就行。”

龚俊很显然有些讶异,他愣愣地说可以吗?下周就要试唱了。

“下周可以啊,我多练几首曲子。”张哲瀚捶了龚俊一把,“最多唱一个小时,我很贵的啊,记得给我算小费。”

龚俊笑着答应,说我又不抠门,等你开唱那天我给你买两个大花篮祝你演出顺利。

张哲瀚说我才不要,你坐着听就行。

他当然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于音乐而言,寄情于声实在是太常规了。张哲瀚想,自己还是打了一张安全牌。他可以借着歌把情爱唱给龚俊,不用担心会不会突兀,也不用担心会不会尴尬,若是他懂了,一切尽在不言中,若是他不懂,与双方而言,都不算有损失。

张哲瀚甚至自嘲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可真是个理智的玻璃罩灯。”

但是心里有了期待,人就有了干劲。于是他紧赶慢赶练熟了几首曲子,又挑了件难得穿的颜色,还去做了个造型上了妆,结果试唱那天龚俊去了趟外地谈合作的事,打电话和他说不一定赶得回来,还说花篮已经买了,现在差不多送到了,你收到没?

张哲瀚翻着花篮上“龚俊祝张老师首唱顺利”的字条,说不失落是假的,甚至有些怨怼龚俊。早不出门晚不出门,非要这个时候去,说好的首唱也不来,又觉得自己像是不被重视了,反而心酸起来,说我没看到,谁稀罕你的花篮。

“你生气了啊。”龚俊小心翼翼赔不是,“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你又把我当小姑娘!谁要吃好吃的!”

“好好好,那不带了不带了。”

哄人也哄不到点子上,张哲瀚的火气更甚,对着手机骂道,“我今天戴了耳钉的,你要是不来看,这辈子我都不会在你跟前戴耳钉了!”

这辈子有多长呢?张哲瀚不知道。

但是这把孤注出去后,他也不在乎了。

晚上来喝酒听歌的人不少,七七八八的把店里坐得满当,张哲瀚唱得都是些轻快的歌,节奏适当,气氛良好,还有些年轻的男孩对他吹口哨,女孩冲他挥着手机闪光灯当荧光棒。张哲瀚好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表演氛围,上一次在舞台上还是毕业大戏《吉屋出租》的时候,他已经不太记得台词了,但是他还记得那首seasons of love——

“唱日出 唱日落

唱月升 唱星星闪烁

唱烦恼 唱欢笑

每分每一秒”

How about love?

什么是爱呢?

是春天的风,是和你的邂逅,是和你相处的每分每秒。

他敲了敲琴键,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热切而浓烈。他没有喝酒,却有点醉意,对着话筒说道:

“接下来最后一首歌,是我给一个人准备的,不过他现在没有赶回来,可能听不到了。”

台下有人嘘了几声,带着些善意,甚至还有些惋惜的意思。张哲瀚忽然觉得龚俊没有来,其实也不算遗憾了。他能把这些情感唱出来,其实对于这一段经历而言,就已经足够。人生本来就不是完美的,他在这座古城里做了几个月的梦,现在醒来也不亏了。

于是他深呼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唱了起来:

“成年人世界尽量选择 不说

不予评价让自己过得 洒脱

舒适的晚餐华丽晚装 装饰生活

精心设计的仪式感 餐台蜡烛恍惚

挂上耳机与世界 达成协议 解脱

欢迎来到这个奇妙空间认识我

尽情狂舞自由漫步

无人指挥你 该如何做

我只想放肆歌唱 不需要谁来附和

话到嘴边的沉默 避免伤人的结果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都是珍贵的体验

不说是与这个世界最后和解

那些深深浅浅秘密 躺在心扉

太多太多 太久太久 安安静静

锁在尘封已久记忆的盒子里

不如将这把钥匙朝湖心丢去

勇敢让这个 这个故事继续”

龚俊回来的时候,张哲瀚正在唱不说。男人坐在小小的台子中间,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衫,很少见他穿这样的颜色,像是玫瑰。

用玫瑰来形容男人,不太合时宜。但龚俊第一次见到他就是觉得他像玫瑰,童话故事里热烈开放着的、永不枯萎的玫瑰。

“用一种花形容自己,你会选什么?”

在张哲瀚低头帮他擦拭裤子上的咖啡渍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忽然回想起曾经做过的一道测试题。后来他们熟悉起来,偶然一次他给张哲瀚做完饭,端着餐盘走出厨房,看到男人正站在窗台边给花浇水。那天的太阳很好,张哲瀚沐浴在春光里,整个人看起来都柔软得不行,他忽然就开口问了这个问题。

张哲瀚转过头对他笑:“我一个大男人,没事干为什么要用花形容自己?”

龚俊走到他身边去,两人的瞳孔在日光下都显出漂亮的琥珀色,他伸手拨了拨张哲瀚的额发,这是个颇为暧昧的动作,但是张哲瀚没躲,反而探究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瞳孔窥到他的心,直看得他耳朵都烧了起来。

最终还是龚俊先挪开视线,垂下手臂,指尖擦过张哲瀚的小臂:“La Vie en rose.”

“你要唱吗?”张哲瀚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法语的,我记不得歌词了。”

“不是要唱歌,我也没那么大的歌瘾。”龚俊有些无奈地叉腰,“就是觉得张老师你很好。很好的意思。就是很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很好,却不知道张哲瀚有没有明白自己。

两个近30岁男人之间的相互试探是隐晦而细微的。龚俊没有和男人谈过恋爱,更没有追过人,一腔冲动地让张哲瀚请自己吃饭、和他聊天、带他看电影、约他去锻炼,一切都是遵循本心来的,也不知道是错还是对。偶有几次张哲瀚对他撒娇,他倒是受宠若惊,也顾不得张哲瀚说了什么,一股脑地就“是是是”“好好好”地答应了。

比如有一次,张哲瀚和他喝酒,他一个没拦住就看着对方喝多了,半醉半醒地只能留宿在他屋里。男人酒品不错,不吵不闹,只静静地打开手机听歌,说龚老师,我唱给你听吧。

龚俊拧了一条热毛巾给他擦脸:“那你要唱什么?”

那是一部音乐剧里的歌,他还记得张哲瀚的播放器里时常会放,据说是他毕业大戏时候唱过的。

“seasons of love……爱的季节?”龚俊翻译道,“爱的季节应该是哪一季?”

张哲瀚迷迷糊糊反问他:“你觉得呢?”

“春。”龚俊不假思索,“春天。”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在春天遇到了你。

哪怕你嘴里明明唱着不说,却在一呼一吸间,唤醒了整片的春风。

歌曲完毕,歌者和听众还沉浸在情绪里。龚俊眨了眨眼,情不自禁吹了一声口哨,张哲瀚和一些客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对视的一瞬间便像是点燃了什么无形的火焰,眼里瞬间便盛满了欢喜。

隔着人群,他们只瞧着对方笑着,龚俊看到他用唇形问了一句“回来啦”,自己也点头答了一句“回来了”。张哲瀚笑着笑着便蹦下了台阶,朝他跑了过来。龚俊也向他走动几步,两人面对面站着,互相看了一会,不约而同地张开双臂抱住了对方,愣了一会儿,便笑了起来,额头贴在了一起,喜不自胜。

“听到了?”

“听到了,”龚俊捏了捏他的耳垂,“不说的张老师也很可爱,戴耳钉的张老师也很可爱。”

“那龚老师喜欢吗?”

春天最后一缕风吹过院落,廊下新挂的风铃叮当作响,龚俊捧着张哲瀚的脸,郑重地吻了上去。

“喜欢的,非常喜欢。”

春风唤醒你我。

无忧无愁,余生喜乐。

后续:

张哲瀚是在打算买下咖啡店的时候才知道龚俊原来是这里的老板。

“那你骗我说你只是个打工的!”张哲瀚躺在床上哼哼,“我都准备接受原公司返聘赚钱养你了!”

“乖啊,不要你养家,咱们不缺那点钱。”龚俊帮他揉腰又揉腿,十足的狗腿,“那种周扒皮公司千万别回去。”

“我要是早看出你那辆自行车十几万,肯定不会上你的当。”张哲瀚控诉,“你是不是故意触及我知识盲区来误导我!”

“那是我最便宜的车,”龚俊老老实实道,“反正现在都是你的,你想怎么骑都行。”

“我想怎么骑都行?”张哲瀚一把拽过龚俊的脖颈把他拉向自己,再腰身一使劲翻坐到他身上,“那骑/你呢?”

“你喜欢这个姿势也行。”龚俊显得极为大方民主,“明晚就这么做……”

张哲瀚立刻捂住他的嘴,“别说了,给我留点力气吧,明晚还要抢票回家的。五一我就没回去了,端午再不回去我妈要念死我。”

“哦,”龚俊立刻做出又乖又无辜的表情,简直像一只邀宠的狗狗,“记得带上我。”

“行啊,丑媳妇准备好见家长了?”张哲瀚伸出食指挑了挑他的下巴,又俯下身去亲他,“我妈对儿媳妇可挑剔了,想要我帮你说好话就得好好伺候我,知道吗?”

龚俊抬起脸亲了回去,一点也不在意对方口头上占得便宜。

反正真的便宜在他这。

“知道了,张老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