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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风吹拂过竹林,竹叶瑟瑟作响,在月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幽暗的四季山庄中一片寂静,唯有草木、青灯拂影、万节修竹与清幽的月光交相辉映。

温客行在叶白衣的疗养下恢复了不少,只需再日常调息,不出几日便可痊愈。周子舒便麻烦了些,虽然黑无常的软骨散的确对常人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周子舒而言,他本就极力压制住体内与七窍三秋钉相背驰的内力,这区区软骨散却差点让那些内力涌了出来,危及生命幸好大巫的药谷手札中记载了不少奇药良方,周子舒已经恢复了七八。

入了夜,枝丫上时不时传出猫头鹰的呜呜声。

身后昏暗的灯光隐了隐,温客行无需猜测便知道是叶白衣前来兴师问罪了。

“温客行,你倒是和我说说,为什么非周子舒不可?”

温客行哑然失笑,没想到这老妖怪倒是以阿絮为主,自己被欺被瞒似乎并没有当一回事。他不禁露出有些吃味的表情,“老妖怪,你为什么总是揪着我家阿絮不放,若是你看上阿絮,相信无需我多说,你自己应该会自觉地滚吧。”

叶白衣白了他一眼,脸上竟然不自觉露出了几分怅然,他冷道:“周子舒?样貌倒还过得去,可惜啊这脾气,也就你受的住。我?……我喜欢的人……”

他眼底清幽,遥望着远方,一时半刻竟有些出神。

“怎么,你有心上人?啧,你这好死不死活了一百多年,你的心上人现在估计已经是二八的黄花大闺女了吧。”

温客行爽朗发笑,本以为叶白衣会同他对掐,没想到那人竟然苦笑一声,“是。可惜不是二八闺女,而是朝气的弱冠少年。”

“奇了,你也钟意这好?”

温客行虽然话出疑问,看似调笑,实则语气全然没有轻佻。某种意义上像是寻到了知己。

叶白衣摇摇头,“若是女子,自然更加顺理成章。可惜,他直到死也不知道我爱他。那么爱他。”

爱这个字从老妖怪嘴里说出来着实瘆人,温客行揉了揉鸡皮疙瘩泛起的双臂,尴尬咳嗽了一声,“是这个理。其实我和你一样,并不是生来便有断袖之癖,只是因为他是阿絮罢了。”

“我和阿絮自幼相识,算半个青梅竹马。后来种种缘由,我们不得已分开。我寻到父母,却眼睁睁看着父母惨死。而后几年我的脑子里全部都是复仇二字,生命里那仅有的光也在那几年彻底泯灭,荡然无存。”

“阿絮的美好,你不是我,一辈子都感受不到。我爱阿絮,和爱父母不一样。离开父母,我尚且可以苟且偷生,若是没了阿絮,我估摸着寸步难行。”

叶白衣淡然看着他,笑了一声。

“怎么,觉得太夸张了?我说了,你不是我,怎么可能知道,阿絮在我心里有多重要。”

叶白衣摇摇头,“不是,你说轻了。周子舒的存在,让你从鬼变成了人。为了你这么个小畜生,他全然不顾自己生死也要保护你,你这小子上辈子真是个大善人吧积了山高的善德能捞着一个周子舒,这世界上有几个秦怀章的徒弟?不偏不倚就那么一个。话说回来,慷慨赴死至少还能算作尸体,人不人鬼不鬼的像什么?”

温客行不再和叶白衣叫板,注视着天空的一轮弯月,弯起眉眼,“爹娘创造了我,阿絮成就了我。对了,阿湘如何,我让你叫清风剑派的小子过来,有消息了吗”

叶白衣点点头,“估计明日午时可以赶到,那小子回信晕了不少墨,估计挺着急的。对了,黑无常这渣滓你打算怎么处理?”

天色昏暝,乌云低垂。雾霭遮住了那轮皎月。

“你知道我当初怎么杀了那畜牲的吗?老无常,只会更甚。”

温客行盯着手中洁白如玉的折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扭曲着,眼神露出森然的阴冷。

轩窗掩映,幽房曲室,赵敬摇着手里的玉茶盏,眯着眼睛享受一旁女子弹奏琵笆的袅袅清音。座下端坐着个男子,眉清目秀,气质雍容儒雅。

他死死盯着那位弹琵琶的女子,面纱盖住了她的美艳动人。

女子眼神闪烁,仿佛怕极了蝎王那吃人的眼神,指尖拨弄琴弦的动作顿了顿,赵敬似是察觉到不对劲,眉头皱了皱。

“蝎儿,想说什么就说。为难人家做什么?”

蝎王脸又黑了几层,没好气说道:“义父,探子说黑无常已经在温周二人手里了。如你所说的一样,剑仙叶白衣也和他们在一起。”

赵敬嗯了一声,抬起眼皮看了蝎王一眼,那孩子此刻眼神低垂,气呼呼的模样让他情不自禁笑了出来,他抬手挥了挥,示意奏乐女子退下,那女子如临大敌一般仓皇逃去,险些绊倒在地,让赵敬哭笑不得。

“蝎儿,为何如此生气啊?”

蝎王看了赵敬一眼,眼里似乎有些委屈,不过到底没发作,转口说道:“义父,英雄大会虽然如您所料消去了高崇这个大祸害,可是天下百姓此刻一边倒,认为义父您才是真正的表里不一,柔弱无能。这和您当初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赵敬摇摇头,抿了抿茶盏里的花茶,眼眸深邃,“不,蝎儿,此刻武林人心惶惶,五湖盟唯我马首是瞻。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该死的都弄死,能活得一个也别放过。至于叶白衣,他为什么会和鬼谷谷主搅和在一起,这个过程的确让我很好奇。这样,蝎儿,明日起召集其余的鬼谷鬼众,于一月分别灭了青山派和琅琊玉门派。”

“是。”

拂晓之前的空气寒气逼人。夜风凛冽而尖锐,群星正悄然隐去。浓重的夜色正渐渐褪去,东边的山巅处露出一抹浅淡的鱼腹白。

“阿湘!阿湘!”

曹蔚宁马不停蹄一天一夜,经成岭指引好不容易来到四季山庄,急急下马,一个不稳踉跄地跌在地上,泥水污渍糊了一身,还是扯着嗓子喊顾湘的名字。

身后的成岭都来不及追赶,眼睁睁看着曹蔚宁一跛一拐地跑进山庄,真是奇怪,昨天夜里师叔也是这般模样,怎么了都是?

温客行睡了一夜,正是舒服时候被曹蔚宁的鸡嗓喊得头爆青筋,他不耐烦地掀开被子,才发现周子舒还躺在旁边面容憔悴,心口软了软又给他细细掩好被脚,在怀里人的额角映了个早安吻,小心翼翼的穿好衣服,一脸黑得推开门怒视着在院子里凌乱曹蔚宁和成岭。

“成岭,你没告诉这小子阿絮现在需要休息吗?鬼哭狼嚎的吵醒阿絮了怎么算?”

成岭无奈挠挠头,“师叔我都已经喊了好几遍了,曹大哥他都没听见就赶过来了,我追了好久才追上他。”

曹蔚宁看见温客行出来才恢复了理智,他三步并做两步迈上前去,“温兄,阿湘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里,我能见她吗?”

温客行拍掉他的爪子,掩着鼻子皱紧眉头,骂道:“你小子几天没洗澡了,身上馊的都能招苍蝇了。成岭,带他去沐个浴再去见阿湘。”

竟然比叶白衣说的还早了几个时辰,相来这一路上这小子也确实辛苦了。

曹蔚宁眨巴着眼睛,呆了好久。

成岭哀嚎了一声,“啊?又要我去烧水啊!昨天您和师父洗澡我就烧了一个多时辰的水,今天我还要……”

“啧,有这埋怨的功夫火都烧好了,再迟点陪我去趟集市买些好菜来,阿絮这几日要补营养。曹蔚宁,你记得好好照顾阿湘,若是我回来看见阿湘少了一根发丝,别让我逮住你。”

温客行恶狠狠地挥了挥拳头,曹蔚宁只是拼命捂住脑袋点头哈腰地,不一会就没了踪影。

顾湘已经醒了许久,此刻巴巴地望着门口,一边期盼曹蔚宁过来,又害怕他指着鼻子兴师问罪为什么要瞒着他,到那时她该如何解释。顾湘叹了口气,不一会便听到了曹蔚宁焦急地喊她的名字。

“阿湘!阿湘!我来了我来了!”

顾湘心里悬着的石头到了嗓子眼,等到曹蔚宁的脸真的出现在她眼前,她又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脑子里措好的词一下子忘了精光,只是勉强笑笑。

“阿湘,你怎么样了。我听周公子说你受了很重的伤,我很担心你啊,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哪里不舒服吗?”

曹蔚宁看到顾湘难看的脸色,轻轻抱住她嘘寒问暖,搓了搓她发僵的手掌。

“没有,哪儿有那么严重,你别听痨病鬼瞎说……我……你……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顾湘努力直视他的眼睛,心里七上八下的,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闻言,曹蔚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佯装生气道“是,你把我迷晕跑去打架,我当然生气了!温公子再三告诉我,让我好好照顾你,刚刚差点被他抽筋扒皮了!”

“我是说……哎呀!你怎么回事!”

顾湘没有听到自己想听到的,此刻心里着急地如油锅上的蚂蚁,她气愤地锤了一下曹蔚宁的胸口,骂道。

曹蔚宁也不愿再绕弯子,只是反握住她的手背,“阿湘,我知道。但是我相信你,你的心地并不坏,甚至很纯真。我相信你为了生存不得已进入鬼谷,但肯定没有真正伤害过无辜之人的性命。若是真的伤害过了……那我便与你一同承担这些罪恶仇恨。我的心愿只有同你一起过好余生,你是黑是白,我只认定一个顾湘,就是我的阿湘。”

曹蔚宁笑得灿烂,不带一丝虚假。顾湘红了眼眶,眼泪如掉落的珠子沾了一脸,她止不住抽噎着,狠狠拥紧曹蔚宁的脊背,嚎啕:“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自己老是哭哭啼啼的还让我也这么娇滴滴的!我最不喜欢哭哭啼啼的了!”

曹蔚宁结巴地反驳,“哪……哪有!阿湘!我哪儿有哭哭啼啼的,明明是你自己要哭嘛!你怎么能反过来说我呢!”

顾湘抹掉眼泪,气道“本姑娘就说你了怎么了!哼,好吧,哭哭啼啼的是金豆侠,不是你…”

说完,空气中沉默了几秒,二人默契地笑出声,曹蔚宁心疼地擦干顾湘的眼泪,看着顾湘没忍住冲动,红着脸亲了她一下,小姑娘失去了初吻,此刻一脸懵地看着曹蔚宁。

曹蔚宁只是别扭地转头,不敢再看顾湘。

巨大的幸福感淹没了他,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在他的眼前缓缓展开,那里只有阳光与鲜花,还有穿着嫁衣的阿湘。

“阿絮,若是天不佑我,非要我死呢?”

“我不会让你死的。老温,这种话以后不许说!”

“阿絮,既然能活下去就忘了我吧。芸芸众生,谁的生命里不会有几个寥寥过客呢?阿絮,黄泉路下别来伴我,不然我可不会开心。”

“阿絮……”

眼前的星光突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与缠绕着的藤蔓,温客行鲜艳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耳畔只留下了徐徐的回音。

周子舒脸色煞白,手臂突然抬起在空中抓了几下,一个激灵猛地坐起,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而来,他耐不住地跌回床榻,紧闭双目等待着面前的星星点点消失。

温客行正搅拌着汤羹,看到周子舒终于醒了过来,他急急忙忙放下汤碗冲上前去扶起周子舒,手背抚了抚他的脸颊,“怎么了阿絮,做梦了吗?”

周子舒有些吃力地开口,眼里露出惊惧万分,诚惶诚恐地攥住温客行的腕骨,“我梦见你走了,说什么下地狱也不要我。”

温客行怜惜地顺着他不住痉挛的身躯,笑笑。

“我的好阿絮,我是哪里做的不好让你做这种梦啊?我自认为比甄一锅还粘你,怎么就会让你觉得我不要你了呢?”

周子舒眼神黯然,“不…你很好,是我…是我…”

温客行皱着眉堵住了那微张的嘴,在他鼻尖轻轻吻了一下,周子舒刚刚苏醒,脑子还乱的很,被亲了就乖乖的一句话也不说,静静躺在温客行怀里。他眼神飘散,感受着手背凸起的筋络被温客行一点点抚平,感受着温客行身体散发的暖意紧紧环绕着他,觉得此刻温馨至极。

“阿絮,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人生重要之事不过一日三餐,爱人相伴。孔子尚且说活都没活明白,哪有功夫去想死后的事情,若不是你突然开了窍想做周圣人去了?”

温客行将周子舒换换扶起倚在床头,走到桌前端起汤碗,羹汤十分滚烫,冒着腾腾的热气,他吹了一会儿,往碗里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味道,感觉十分满意,便笑容可掬地端过去喂给周子舒。

周子舒苏醒不久,喉头干枯发紧,冷不丁遇到热物,嘴唇瑟缩了一下,乖乖饮了几口。

“你说得对。”

春风乍起,顺着敞开的窗户直击温客行心扉,早春的阳光温暖和煦,天空呈现鲜丽的浅碧色,樱花与梨花徐徐绽放,相映成簇,浅淡亮丽的白粉色与碧空的颜色相映,煞是好看。

温客行忘情地看了一眼窗外泛滥的花树,白云悠悠然地飘着,形状变幻莫测,在这样温暖而悠长的春日里抬头看云,思绪很容易随着云朵飘远。

“阿絮,我想和你成亲。”

“好啊。”

周子舒不假思索道。

天色碧青,春光妩媚,来人必是心尖娇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