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温客行轻柔地拍着他的背,竟发现叶白衣脸一如刚才的黑,似乎没有被这段温馨温暖到或者恶心到。
“老鬼。黑无常这厮没说错,我确实是鬼谷谷主——那个生扒狗皮的鬼谷谷主温客行。”
温客行话音刚落,就发现周子舒微微发着抖,嘴角溢出鲜血,他大惊,“阿絮,阿絮你怎么了?!”
周子舒说不出话,天旋地转般的眩目瞬间涌了上来,仿佛置身云海深处,又似随风飘扬的柳絮,双脚瘫软,思维如同漆黑的夜里的一滩死水,停滞得不起半点波澜。
“阿絮!老鬼,我们的账到时候再算,阿絮怎么了你快看看他!”温客行慌不择路,顾不得叶白衣还在气头上,只是顾自哀求。
叶白衣原本想拂袖离去,看到预备趁乱逃跑的黑无常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差点忘了这渣滓,他拔出剑,准备给他来个痛快。反倒是温客行冷言阻止,眼里尽是阴鸷。
“再帮我个忙。留下他。”
他如是说。
英雄大会的闹剧已然结束,原本轰轰烈烈的一场英雄对弈,如今已然成了个狗咬狗,人人皆疯魔的笑话,武林盟主被鬼谷谷主耍得团团转。五湖盟最终一窝端,留个懦弱无能的赵敬坐镇,昔日的五湖盟已成一段过往,过往皆云烟,只是人口皆褒贬不一罢了。
高崇尸身不全,最终由沈慎立了个衣冠冢,手刻了牌位,决意披麻三年,以慰大哥在天之灵。
另一边客栈里,叶白衣用了半吊子的易容术,当初从秦怀章那里偷偷学的一点皮毛,给温客行画了个妆容,掩盖了过去。
躺在床榻上的周子舒形容枯槁,神色憔悴,被镖刀刺伤的部位已经包扎好,只是六颗钉子钉在身体深处,让周子舒即便陷入昏迷也时不时溢出苦吟。
温客行之所以内力消耗速度之快,他从不说。是因为每每周子舒好不容易入睡,却仍旧被这六颗钉子折磨得内力翻涌,丝毫不安稳,于是温客行便每夜每夜地悄悄给他渡入内力,久而久之,再生赶不上消耗,便渐渐成了亏损。
叶白衣早就诊断出来了,他料定温客行终究算不上坏人,许是温氏夫妇的死造就他心智的磨损泯灭,既然上天让他和周子舒遇见,便注定了二人互相救赎,互相成为对方暗黑世界里的一束光。
“你知道,五湖盟没了。我和先盟主的誓言,做不做数全在我一念之差。黑无常在你不在的时候掌握生杀大权,我的暗桩都有汇报。但是我不相信这些事情你全然不知,对你一直报以怀疑敌对的态度。不过如今看来,你未必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温客行在叶白衣的渡力调息下发出了嗤笑,“老鬼。若我薄情寡义,生养之恩,灭门之仇,我又何须执念于此。”
“薄情,向来因人而异。对于阿絮,若是他死,我必定不会苟活。死前我也愿为一己之私杀光他们陪葬,若有人来告诉我你这个疯子,为什么伤及无辜?我自然就会嘲笑他们,无辜,何人无辜,何人不无辜。我的阿絮,二十年前的我,我们又何辜。”
“温客行,闭上你的嘴。”
叶白衣冷道,手掌的内力缓缓注入,终是无声叹了口气。
若是这小子死了,周子舒会如何要死要活,不顾一切和他拼命,而温如玉必定化成厉鬼来拷问他。
有些人已然死了,可活着的终究得活着。有时候只是为了自己,此刻良心与否,大爱小爱与否,正义自私与否,尽管大义凛然又能如何。
他只知道,假如温客行真的死在他手里,他对得起天下,唯独对不起因他而死的温氏夫妇,示他如舍命知己的秦怀章。
既然如此,就别让他死了。有什么事情不是一张嘴不能解释的,若是侠士大众非要寻他不是,那便寻吧。反正这百年来,他早就活得不知道多么腻烦了。
想见的人见不到,罪恶无时不刻侵蚀着他,他再充当正义之士,讨好世间之人,又有何意义呢。
所以,那便不让他死了吧。
他暗下眸子,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双目紧闭 ,眉头紧皱的周子舒,面露不忍。
“你说得对,本就没人是生来便一世快活的。”
“我答应你。剿灭鬼谷,不伤你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