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顾湘哭得眼睛浮肿,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温客行找不到琉璃甲,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昏迷的周子舒,喘着粗气,半闭着眼倒在假山旁,趁着黑无常在滔滔不绝诉说他的罪恶时他偷偷默念了几句词,待念完,他的内力也殆尽,松了口气。
顾湘发现温客行的小动作,刚想问温客行怎么回事,就发觉他已经倒在一旁不省人事。
她内力不深,打人杀人都是靠蛮力和那条鞭子,如今主人受伤,她也毫无解救的办法,顾湘无奈,只得盼望着周子舒苏醒以后,能够救他们出去。
“我在想什么,那个痨病鬼?算了吧…”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垂头丧气地低下头,尝试地运气全身,缓缓给昏迷不醒的温客行渡入丝丝内力。
尽管温客行告诉过她,周子舒是天窗首领,武力高强,跻身江湖一流绰绰有余,若是功力全盛时期便罢了,可是如今重病缠身,哪儿还能和以前相提并论,不做个黄泉路上的添头就万事大吉了。
顾湘想到了远在清风剑派的曹蔚宁,二人好不容易互表心意,以为下辈子她这个鬼谷丫头,也有了人间烟火气,也有了相伴余生的对象,那个暗无天日的鬼谷,纵然逍遥快活,却总是敌不过这个人情温暖的人世间。以前认为的余生美满,如今看来,似乎能否保命逃出去都成了疑问。
敌暗我明,毒蝎不知潜伏在何处,也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给他们致命一击,周子舒想必已经醒了,黑无常武功不及温客行,周子舒现在钉伤在身,若是硬碰硬未必不能赢,可坏就坏在黑无常是出了名的心黑手黑,人也黑,惯用阴招,极难对付。
顾湘发现周子舒有转型迹象,黑无常正仔细盯着他,于是翩然起身,将比她高一个头的温客行拖去了一个不起眼的假山旁。
周子舒被黑无常拖着腰部,转醒之时,鼻尖嗅入的并非熟悉的温柔桃花香气,只是一股股阴冷腥臊,令人作呕的滋味,腰间的手也不是温客行那双纤细的,他皱了皱眉,意识到自己此刻很有可能在其他人手里做人质。
他缓缓睁眼,预备趁对方措手不及时来个偷袭,却被眼前的一派狼藉怔得失去了方向。
君山入目即是死尸成堆,乌泱泱的人头在一旁攒动,他注意到一些伤的不重的孩童一脸担忧的看着他,还有一些前辈重伤倒地,眼中尽是后悔与无奈,他心头微动,四处寻找温客行的身影,可是任他望穿了眼,依旧寻不到半分他的身影。
黑无常似乎已经料想到周子舒会醒来,可惜谜咒是南疆巫术,其副作用极大,即便是醒过来,一时半会也无法凝聚内力,周子舒,天窗首领,即便现在病的快死了,也能在这种状态下和他搏一搏,黑无常冷笑一声。
“哟,小美人这就醒了,可惜了,今天,你们算是栽了!”
周子舒挑眉,不去想他话里的意思,发现身上仅仅挂着一件内衫,又瞥见黑无常手里的腰带和满地的衣裳,他火由心生,除了温客行,没有人敢动他半分。不知觉骂了句娘,手里掌风遒劲,借力朝黑无常背部袭去一掌。他抢过已经有些破烂的外衣,草草地往君山崎岖且崇山峻岭的四周张望,想必老温就在这里,自己这番情景,他怎的可能不搭理。周子舒有些心急,按理来说,温客行唤醒了他,此刻肯定就在这里,为什么寻不到他。
黑无常被偷袭,竟也不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老温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周子舒缭乱的发丝随风而起,怒目而视地对着黑无常,结果对方只是哈哈笑笑,他刚刚并未留意温客行躲藏去了哪里,此刻也只是有意压压周子舒昂扬的精神,“小美人,你还有空关心别人。你中了谜咒,刚醒过来,四肢八骸都充斥着杂乱内力,此刻它们正毫无章法地在你身体里乱窜,你这白的发透的脸,和我有的一比啊哈哈哈哈。在这虚张声势,怎么,怕没人给你收个全尸吗?放心吧,我还是挺懂得怜香惜玉的。”
“温客行这小子已经是黔驴技穷了,不过我确实没想到,才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他的武功竟然退化的如此厉害,区区一个高崇就能耗尽他大半内力,啧啧啧,不知道他那些内力,是流去了哪里呢?”
黑无常已然从被袭击的惊诧中恢复,因为他知道一个病的快死的男人,加上谜咒的副作用,此刻就正如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一般,纵然他现在背挺如松,一脸的浩然正气不可亵渎,但他知道,他根本撑不了多久。
周子舒皱着眉,这人话怎么比温客行还多。
只是最后一句话仍然让周子舒心头悸动,温客行内力之深厚他比谁都清楚,甚至可以和叶白衣过两手的人,其内力必然充沛无垠,可是自从认识他以来,温客行几乎每天都要耗内力替他疗养生息,两百多个日夜,若不是没有温客行的渡气,他早就已经被折磨地人不人鬼不鬼了,怎的可能还有精力站在这里。
“娘的,少废话,老子问你温客行人呢!”
黑无常眯了眯眼睛,他不动声色往四周望了望,结果并未发现任何毒蝎援手的踪迹,甚至连和自己一起潜伏的伙伴竟然也探不到一丝气息,他压住心里的慌张,依然强硬地叫板道:
“温客行?他作恶多端,用不着我出手,自然会有成千上万的侠士要他的命。至于能不能留个全尸,你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
饶是周子舒对温客行武力高深坚定不移,此刻黑无常的这番言辞仍旧让他心头微颤,“你……不可能,老温他出招凌厉,甚至是我全盛时期都能和他一决胜负,怎么可能……”
“周子舒,你怕是不知道吧,就在刚刚,武林大会的一帮残兵败将灰溜溜地逃走了,因为五湖盟盟主高崇,被你家那位用了八成内力给震了个粉身碎骨,你是没看见那场面,高崇一死,那群猪狗不如的杂碎冲上去撕了个稀碎,啧啧……可怜呐,我不留神看见他一颗挂出来的眼珠子,哎哟喂吓得我啊……”
周子舒终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双腿虚浮,他按压住四肢喷薄而出的疼痛,暗骂一声,这该死的钉伤,早不发作晚不发作,掐的时间点真好。
“黑无常,四季山庄九州事尽知的名号你肯定听说过。凭你那些三脚猫的功夫,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蹦出来的,周子舒突然发力,腰间的白衣剑还尚未被拆卸,他熟稔地抽出剑柄,软剑一个迂回甩在黑无常匆忙抵挡的竹筒上。
一击完毕,周子舒微微喘了口气,黑无常玩弄着手上断成两截的竹柄,摸着下巴啧啧道,“天窗?天窗的名声早些年确实能把我吓得屁滚尿流,不过嘛,你现在看看自己的模样,除了一副皮相,哪里看得出来是天窗首领啊?同你一起的兄弟死绝了,可偏偏世道捉弄人,让你这个最不该活着的活了下来,还碰见了一个温客行。怎么,不想死了吧?”
黑无常一番话将周子舒刺激得头皮发麻,他终是支持不住半跪在地,眼角通红,死去的兄弟本是自己心里最不可直视的伤疤,可如今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不愿死了。
确实是因为温客行,他不舍得死了。
周子舒原本想屈辱活几年,阳间自己活的不自在,下去了也好和那些兄弟们交代。可如今,他不但活的很好,身边有一群温暖的人,甚至连身上的伤都有了治愈的可能。
或许老天爷也不想他死呢?
想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周子舒头疼欲裂,眼前红黑一片,竟发现自己臂膀处有一道小口子,上面泛着黑色毒素的痕迹,他自嘲笑笑,果然是武功退了,脑子也不行了。先别说这厮何时抹的毒,就连什么时候肩膀上剌开了个口子他都没有印象。
“我这手段如何,你看清了吗?放心,不是什么致命毒药,让你一下子起不来跟我叫板而已。温客行,什么角色?以前他的确狠,杀人不眨眼,别说是同情心了,他根本就没有心。喜怒无常,杀人如弃草芥。你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冷血动物呢?”
黑无常打开了话匣子,坐在一旁的礁石上欣赏周子舒顽强不认输的表情,觉得很是有趣。
“你也配叫他的名字?鳖孙,跟你爷爷我再战!”
说罢,周子舒极速起身,手里的软剑如同盘踞的蛇见到了猎物般张开了獠牙,猛地曲向黑无常。黑无常叹了口气,轻轻躲了个身子,周子舒的剑扑空,由于用劲太大,剑端竟然击碎了那颗不堪一击的礁石,爆开粉碎落地的声音。
黑无常似是有些惊讶,“呀,这么厉害。唉,要是以前碰着你,我可不敢在这儿嚣张,可惜啦,你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人鬼皆惧的周子舒了。”
周子舒吃了瘪,只觉头晕目眩更甚,套不出温客行的行踪,眼下身心俱疲还中了毒,他无力地半跪在地,想着何须两年,此刻就已经形如废物一般任人宰割,若是放在十年前,这种日子任是被七窍三秋钉钉死在柱子上都不会在他脑海里闪过一时半刻。
可如今,为了苟活,为了能和温客行再一起生活个几载,若是叶白衣当真告诉他无药可救,废除武功一事,从互表心意那一天开始,似乎已经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