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英雄大会召开在即,原本一日到头尽是作妖的温客行竟然几日不见了踪影。说来奇怪,往日温客行叽叽喳喳的周子舒觉得甚是心烦,此刻清净了几天反倒是心里头惦念的紧。
于是他便按捺不住地想寻温客行。他是真的很想那个傻子了。
花楼酒楼戏楼几乎满城的楼都被他寻了个遍,愣是半个温客行的影子都没有。他有些失魂落魄,又不禁开始皱着眉头胡思乱想起来。
温客行对他从未有过不道而别的情况,莫非真的是出什么事了。
他想的出神,并未留意眼前压过的黑影,啪叽一声与面前人撞了个满怀。周子舒预备发作,趁着窝火想臭骂对方一顿,结果窝在那人怀里,发现那人腰间挂着他的荷包,手背连接无名指的关节上是一颗熟悉的黑痣,衣裳摸着也是顶好的料子,更过分的是抱住了他就不肯再松手。
周子舒无奈黑了脸,抬头怒视温客行无辜作乱的脸,知道这副表情准没好事。
“阿絮!阿湘告诉我你这几日为了寻我连饭都不肯好好吃,我担心的紧就主动过来跑进你怀里了~”
温客行托着长长的尾音,眉飞色舞地搂着他不松手,尤其是那腔调,简直是弯了九九八十一个峰峦,拐了七七四十九条河湾,没人能叫出这感觉。
周子舒被钳着臂膀施展不开,他怒极反笑,“你跑进我怀里?…你是不是欠揍?”说着,他挣扎着自己被牢牢箍紧的双臂,狠狠抬头朝在自己发顶厮磨的温客行翻了个白眼。
温客行似乎是有些委屈,只好依依不舍地松开了他,又哀怨地吟诵了几首凄转的情诗,故作叹息。他不经意瞥了瞥周子舒的脸色,趁着那人揉臂的时候便匆匆道,“阿絮,我听说青绮楼新推了几道凉菜,甚是不错,我们快去尝尝吧!”
周子舒扯了扯嘴角,没好气地冷笑,“是,你是吃得快活,我这儿也不是只出不进的钱罐子。你这几日没少诓我,怎么,非得做个坐吃山空的废物吗?”
温客行见周子舒还真有点生气,立刻晃着他的手臂哄道,“好阿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近很忙啊。”
周子舒不提便罢,既然对方率先提起来这事,周子舒便打算问个明白,他脸色微沉,“你总说你是在忙,却不告诉我忙什么。怎么,嚼到嘴巴里的食物吃了便完了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忙什么?”
温客行愣了一下,竟品出来周子舒话里带话的撒娇,他轻笑一声,顺手捋了捋周子舒有些杂乱的鬓丝,“阿絮这几日倒是越来越会朝我撒娇了。没关系,我就喜欢你这样。”
周子舒脸色不自然地微红,他拍掉对方作乱的手,叹了口气。
“你若不想说,我不会逼你。”
温客行嘴角微僵,他沉默地盯了盯面露不满的周子舒,不知说什么。
他不得不承认,周子舒知道他太少了,可惜他一直都在害怕,害怕周子舒因为他肮脏的过往而抛弃他。可是,假如再不告诉他,英雄大会上自己形迹败露是必然的,当那一天来临,周子舒又会理解他吗?不,只会是更加严重的后果。所以,他犹豫了。
“你在筹划什么,对吗?”
未等他开口,周子舒冷不丁地说道。
温客行执扇轻晃的动作顿了顿,他笑笑,突然释然了,他怎么忘了,他家阿絮是顶聪明的。
“阿絮,如你所说,好人做了坏事,就活该下地狱吗?我所做之事,只不过是取该死之人的命罢了。留他们活的时间太长了些,我有些不大满意了。不过若是上天真的不开眼,非得让我这个温大善人下地狱,那我也无所谓什么天堂地狱人间。我本来就是恶鬼头子。”
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周子舒完全愣住了。
接着,死一般沉寂的四周断断续续发出人群嘈杂的声音,赶集声、铸铁的钝器击鸣声、孩童的欢喜雀跃和吵嚷声,此起彼伏。可是一同死寂的,还有他那颗碎了一次又一次的心。
他苦涩笑笑,哑然发问,“那我呢?”
温客行的脸色随着周子舒的脸色一同变化,他细微的捕捉周子舒那一点点渐变的颜色,定然,惊愕,无奈。
他尽收眼底。
温客行只是勉强调笑,“阿絮,你不是说你也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死后也是注定下地狱的吗?你还说,愿意和我一起炸成缠联的酥油条呢?”
周子舒漠然,他捏了捏温客行另一只垂着的手心,惨笑一声,“傻瓜,地狱我一个人下就好了。你那么好…怎么应该跟我一起下地狱呢?”
好?从未有人说过他温客行一个好字,背后那都是巴不得诛尽他的九族,凌迟个两千刀。他罪孽深重,早就注定不得超生。那点险些泯灭的良知,在遇见周子舒之后,才开始渐渐复燃。
他恍惚了一瞬,慢悠悠地收了合扇,曲手环住周子舒,在他耳边轻语:“阿絮。你听话。”
温客行的声音如同清晨迷雾般曲折缭绕,周子舒只觉得眼前渐渐模糊,失去意识前一刻,他还是挣扎着牵住他的袖襟,眼睁睁看着眼前人的影子越来越暗,直至归位黑暗。
在黑暗中,周子舒才回想起,其实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那是一个漆黑夜晚,周子舒本来早就睡了,可不知为何,周子舒在躺下床榻前一刻脑海里猛地闯入一张悠然自得的俊脸,于是,万般纠结之下,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起身,打算去找温客行喝酒。
然而等他临近温客行卧房门前,温客行的声音骤然响起,直锥心骨。他听到了那不成调的语气此刻竟如同魂灵般虚无且冰冷。
“区区一个吊死鬼,非得我亲自去寻吗!看来,在鬼谷的日子的确是太过于安逸了…”
“谷主,您的计划实在是太过于诡谲怪异,而且属下们有时候是真的摸不着您…您为何…对那…”
“啊,是。不常敲打你们,便一个个都开始学会揣测上意了。”
……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然忘记,只知道后面落荒而逃的狼狈。
他沿着小径跌跌撞撞地走回房里,忘记了发呆了多久,忘记了如何入睡,忘记了怎样不着边际地装作若无其事的骗过温客行。
再后来日子久了,他不愿提起此事,也知道如果他询问此事,二人很可能此生不复相见。所以他打算忘记,事到如今,竟然还当真觉得那天晚上就是个梦。
可是…温客行就是温客行,他一个人的温客行。
周子舒也不只一次主动寻过温客行,很多次他都和顾湘打探他一般都去哪里。
顾湘只是一如既往告诉他,主人很忙,他行踪不定,我也不知道。这时周子舒又开始莫名其妙抠字眼,他踟躇了一会,想问顾湘为什么要叫温客行主人,他俩关系如家人般形影不离,叫主人是不是显得过于生分了。
“老温是什么人?你为什么总是称呼他主人呢?”
顾湘只是难得的一脸正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眼睛,飘飘悠悠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温客行搂着攥着他袖襟不放的周子舒,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缓缓伸手抚平他微皱的眉头。
恶人他早就做惯了,好人的角色自然轮不上他。但是周子舒必须得清清白白的,所以闹事的只需他一人足矣。
“阿絮,这回就不带着你玩啦。等我回来,我就都告诉你。”
本是日中天最热的时候,温客行却觉得后背冷汗涔涔。如今他只身一人走在街上,原本最是容易静下心来,为接下来的行动出谋划策。
可惜他一点也想不进去。
谜咒若想解开,非解语咒不可,否则在三天内必定醒不过来。虽然他已经明确告诉顾湘,让她即刻回客栈照顾周子舒,可是这丫头这几日和小白脸腻歪的紧,怕她到时候脑子里全是那小子,忘了怎么办。
温客行陡然止住脚步,越想越担忧,觉得还是先守着周子舒,等阿湘来了再说。于是他急忙飞身跃起。
白衣黑发,衣袂在半空中缓缓飘起,日光映衬下确如谪仙。大天白日平白飞起了个人,普通百姓们此刻都伸长了脖子望着温客行已经远去的背影,啧啧感叹轻功之妙。
回去途中,温客行心里的不安愈发清晰,他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直觉。
温客行落地在客栈大门前,以往大开着巴不得客人满满登登坐一屋的大门此刻紧紧关闭。
他眼神一凛,不由分说地踹门而入。
嘭的一声,木门倒地。铺天盖地的血腥味道充斥了他的鼻腔,可来不及觉得恶心,看到眼前浮现的尸骸遍地和四溅的血迹,他眼眶竟微微泛红,绕是他杀人无数,也升起了诸般不忍。
为何不忍?他一时说不太清。
如今地界太小,死者大多数过于幼小。都是一些杂工和小二,左边门柱旁斜着脑袋,双目浸血的孩子才十六岁,为了减轻家庭负担的他昨天刚刚来这儿做杂工赚钱。
如今飞来横祸,一整家店都死于非命。
温客行的心突然开始颤抖起来,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零零碎碎的画面…他曾丝丝寸寸捏碎壮汉八十块骨头,他曾手起刀落了结一个小孩的性命,甚至满门屠尽一家人,他曾云淡风轻地置人于死地 事后内心毫无波澜。
可是什么时候他开始优柔寡断,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无端杀戮是个罪恶。因为阿絮吗?因为阿絮叫醒了他吗?
温客行猛地抬眼,思绪混乱。他不自觉踉跄了几步,英雄大会未时即将开始。如今还有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他不知道阿絮此刻被谁拐了去,连大闹一场的心思也没了,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巴掌。
阿絮本就没多少日子了……
温客行眼里突然含了泪,他指尖微颤地划去眼角的晶莹。
“主人!!”
顾湘御着轻功姗姗来迟,她急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客行正无处撒火,眼底满是阴鸷,面对顾湘也不愿再忍耐。
顾湘匆匆顿住脚步,眼前横尸遍地,殷红的鲜血流了一地,血肉模糊的地板和四壁刺痛了她的眼。
“这…”
“我让你速来这里照顾阿絮,你去了哪里?”
和温客行对眼的那一瞬间,顾湘的心猛沉,她没有看错,温客行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这种眼神了。
那种即刻将人碎尸万段,不容置喙的眼神。
她吸了口气,勉强道“主人,我…我已经尽力赶来了,可途中被毒蝎的几个杂碎绊了一时半刻…我…”
手里的合扇被虐的发出嘎吱声,温客行冷笑:“杂碎?紫煞,你什么时候也能被杂碎周旋片刻了?”
顾湘无言。
温客行收起折扇,面色阴沉的瞥了低着头的顾湘一眼,回想她刚刚提到的毒蝎,嘴角上扬:“毒蝎?呵,看来五湖盟的确背地里勾搭上了不少麻烦。”
顾湘没有应话,只是咬着下唇扭扭捏捏的踢着脚下的石子。
温客行有些不耐,“你想说什么?”